口述/梁鸿 采访、整理/本刊记者 徐鹏远
2021 年1月出版《梁庄十年》之后,我有两三年的时间没有写作。一方面是因为孩子慢慢长大,生活变得忙碌,另一方面也因为随着孩子长大,他的自我意识觉醒,我们之间开始产生一些冲突,这是一个巨大的挑战,我不知道怎么处理。
对我来说,养育孩子是一个重大的事情。可能是因为我母亲去世得早,我一生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跟母亲相处过,所以当我自己成为母亲后,非常小心谨慎,我希望自己能当好一个母亲,希望能够用自己的力量给孩子铺一条更好的路。
直到有一次孩子跟我说“妈妈你太焦虑了”,我才意识到我的焦虑已经影响到他了,而且我发觉自己并不知道孩子在想什么。
那段时间,我很困惑。我开始有意去看一些心理学相关内容,也会和身边的一些家长聊起自己该如何应对育儿中的问题。慢慢地,我发现很多家庭都处在相似的迷茫中:家长觉得自己把爱都给了孩子,孩子却不满足;孩子则觉得自己的想法和真正需求不被理解,他们好像被困住了,内心的痛苦甚至发展成为严重的精神创伤。
原来,青少年的成长现状已经变得前所未有的沉重。于是这成了我写《要有光》最原初的起点。
梁鸿作品《要有光》 ,聚焦因情绪问题而失学、休学在家,以及在退学和抑郁边缘挣扎的孩子。
爱的过度与有限
2020年12月18日,吴用第一次走进医院精神科,经过半个上午和一个下午的各项检查后,返回的病历本上这样写着:抑郁自测量表(SDS)和焦虑自评量表(SAS)均为重度。在那之前,这个15岁的男孩已经连续几个月晚上不睡觉或者睡不着,早晨又起不来,情绪时而消沉低落,时而激动亢奋,成绩下降明显。
他的母亲陈清画崩溃了。儿子病了,这个事实如同一场地震,将她成为妈妈的喜悦,她为“妈妈”这个名头所付出的努力,她每一天的殚精竭虑,她所有精心的设计和安排,她所受的委屈、所付出的爱,她对自己“母职”身份的肯定和自豪,都彻底摧毁了。她的内心无法承载她的痛苦,感觉整个世界都是灰暗的,总是不知不觉就泪流满面,怎么也止不住。
她经常会无意识拿起手机,翻通讯录,想找个人倾诉,可是她找不到。实在忍不住的时候,文莉是她唯一愿意打去电话的人,她们是少年朋友,陪伴彼此长大,一路分享着彼此的喜怒哀乐。她们差不多同时结婚,各自的孩子只相差两岁。
在文莉看来,陈清画就是太紧张吴用了,太想让他好了,以至于把他逼得太狠,走向了反面。陈清画也羡慕文莉,她对儿子李风的要求一直很低,只要健康成长就行,跟她相比,自己确实是扭曲和紧张的。
在陈清画的思维惯性里,孩子的健康根本没有成为过她考虑的前提,她习惯于一切以学习为先。用吴用的话说,她让他过度暴露在教育的创伤下。从前她还为此而骄傲过,骄傲于自己敢拿出全部的气力支撑孩子,现在才发现一切就像是一场蛊惑。
我们这一代家长,可能大部分都会用力过度。我们算是有点知识,所谓依靠知识改变命运,成功学对我们的诱惑太大了,不仅自己被裹挟其中,还变成一个推手,把它原封不动地施加给孩子,没有任何反思的自觉。我们想让孩子也成为一个有文化有知识的人,所以多多少少有点焦虑,进而把焦虑呈现给孩子。
不过谁也没有想到的是,很快,文莉陷入了比陈清画更为难受的境地。高二下学期,5月的一天,李风宣布,他不想再去学校,也不会再去学校,不会参加高中资格考试。
那一刻,文莉仿若五雷轰顶、万箭穿心。她无法承认自己的失败,也很难理解儿子的点到底在哪个地方,自己从来没有过高地要求他,连他的成绩都很少过问。可如今,这放松和自由变成另一种“问题”,正是由于她的彻底放松,进入高中后的李风成绩屡屡倒数,他能感受到老师在对待自己和其他好学生时的微妙差别,更从心底里找不到继续学习的乐趣与意义。文莉的快乐教育失败了。
李风不上学的最初几个月里,文莉内心发疯一样憎恶、痛恨他。如果是别人的孩子,她倒还可以共情,但他是她的儿子,所以愤怒反而大于共情,找不到那种心疼的感觉。在内心的最深处,她看不起李风。她不喜欢弱者,哪怕是自己的儿子,这是她的价值观决定的,她控制不住。
这种真实是让人难以正视的,它的残酷几乎让人恐惧,可稍微反省一下自己就会发现,我们或许都是文莉。我们经常说父母爱孩子,但父母也是人,人是自私的,我们没有那么伟大。对待孩子,我们是有条件的,一旦孩子脱离我们的掌控、没有按照我们的需求来,我们的爱就没有那么宽广了。
AI插画/adan
我们到底在干吗
当陈清画陪着吴用来到精神科时,她震惊地发现,太多孩子了。候诊大厅里喧闹混乱,黑色电子屏上滚动着红色的字,上面是病人的名字以及要去的科室。
后来,我也到北京的精神专科医院去过几次。据我观察,那里的孩子占到了候诊病人的60%—70%,这个比例和后来医生告诉我的差不多。很多孩子穿着校服,看完病后还要继续去学校;还有一些孩子是从外地来的,父母走在前面拉着手提箱,孩子默默跟在身后。我采访到一个女孩,初三休学一年,上高中后也一直需要吃药。因为住校,她一开始还小心翼翼,生怕别人知道,一个月后才发现宿舍里的六个人原来都有不同程度上的精神、情绪问题。
在此之前,我看过《2022年国民抑郁症蓝皮书》,里面有一组关于青少年抑郁症的数据令人触目惊心。但只有去了医院之后,你才相信那些数据不是假的。你会有一种不可思议之感,这些孩子到底怎么了?最初,我并没有想到一定要做真正的调查或者写点什么,可我意识到个人和身边的经验不足以涵盖其中的复杂性,我必须超越自身,进行更广阔的关注。
我开始有意拜会一些精神科医生、心理咨询师,还走访了一些相关机构,包括报名参加过各种家长营。在这个过程中,我发现孩子们的问题很多时候都跟家庭有关,这并不是在控诉家庭,我们的社会机制、教育机制等等当然也非常重要,但是如果家庭这一关能够做得好一点,孩子还不至于走向深渊。而且整体的社会运转是一个巨大的惯性,只有每个人都迈出一小步,每个人都往后拉一下,这个车轮才有可能在相反的力量之下慢下来。
与此同时,我也在网上发布了一则信息,问有没有人愿意谈谈自己的心事。一个叫雅雅的女孩做出了回应,她愿意分享自己的故事。和她进行了一些简单的交流之后,我很快便决定去她所在的滨海市找她。我不知道将在那里遇到什么,但我没有做任何的预设,我不想让自己有过分的方向,因为那可能是一种误导。
火车到达滨海时,雅雅已经在车站等着接我了。我们一见面就聊了起来,她刚从高一、高二的休学状态中复学,从她的眼神里,我能察觉到一丝敏感。
雅雅本来是一个优等生,一直是“别人家的孩子”。升入滨海最好的高中后,身边都是各地的尖子生,她的排名一度下滑到了中游,精神逐渐紧张。焦虑最严重的时候,她没有办法再走进教室,只要一想到要考试,手就抖得厉害。于是她躲在家中,不敢出门,不愿见任何人。
她被诊断为中度抑郁和中度焦虑。医生给她开了抗抑郁药,开始服用之后,她变得昏昏欲睡。母亲担心她,叫了自己的朋友来看她。她非常抵触,不想被关注,对方不停地劝说只会让她觉得烦躁。一种绝望感笼罩了她,她突然冲进厨房,拿出一把刀乱舞起来。这一幕吓坏了母亲和阿姨,她们偷偷叫来救护车,把她送进了精神病院。
她在医院住了二十几天。母亲每天来看她,说自己也要住进来一起接受治疗。从小就不怎么关注她的父亲更无法承受现实,有一次干脆跪在了地上给她磕头,叫喊着“你快点好,我们都受不了了”。雅雅说:“我不知道别的父母在孩子生病时是如何处理的,我自己时常绝望于他们的表现。”
听完雅雅的讲述,我忍不住哭了。一个十六七岁的孩子,她生病的时候,完全是一个人在挣扎,周边没有人给她支撑。我觉得这是值得所有人深思的:我们到底在干吗?我们把孩子带到了这个世界上,当他们遇到问题,我们是要和他们一起崩溃,还是迅速地整理自己,给他们撑起一片天?
沉重的创伤
然而一个沉重的事实是,应对挑战,成年人的表现有时像个孩子,甚至不如孩子懂得如何寻找出路。更为沉重的是,许多伤害恰恰就来自父母,而父母对此并不自知。
通过雅雅介绍,我认识了她的心理咨询师阿叔。他在当地开设了一间补习班,之前以“收差生”闻名,后来“双减”政策出台,补习业务基本停止,留下来或者再找过来的大多是有心理问题的学生。这些休学在家或者受情绪困扰的孩子把这里当成了新的收容地,他们在此倾诉心声、寻找避难的空间,也在此上演着家庭的悲欢离合和人生百态。
阿叔有一点“侠客”气质,对孩子永远和风细雨,对家长却总是狂风暴雨。他有一个简单粗暴的观点:“与其把时间给家长,不如都把它花在孩子身上。”在他看来,家长是愚昧的、顽固的,不值得教育。他不相信他们能改变自己。
起初,我不是特别认同阿叔,经常跟他发生争论。但随着交往了一段时间,那种强烈的、不舒适的感觉慢慢变淡了,尤其当我在补习班里认识了更多的孩子、遇到了更多的家长之后,还会不由自主地产生和阿叔一样的判断。
跟着阿叔,我也看到了更多的关于孩子的复杂的存在。
比如有个叫小正的孩子,在一所私立学校读六年级。他有些多动倾向,上课的时候很难集中注意力,一会儿发出噪声,一会儿制造骚乱,班里几乎每个人都挨过他的打。久而久之,他被同学孤立了,家长们也要求学校让他离开班级,老师为此焦头烂额。校长跟阿叔是老同学,请阿叔出谋划策,他给出的建议是带小正到医院检查一下,并且接受相应的心理咨询和个性化教育。
但这个建议在小正妈妈那里完全无法推行。不管如何劝导,她除了哭就是摇头,谈到最后连阿叔也崩溃了。她坚持孩子没有问题,翻来覆去地念叨着孩子以前很好,以后也会好的。校长告诉阿叔,她其实是怕小正的爷爷奶奶知道孩子的情况,他们一直嫌弃她的出身,反对她的婚姻,一旦小正离开学校,她会失去他们的经济支持,也会失去监护权。
再比如一个叫小夏的孩子,已经大专毕业工作了,13岁那年,她曾被父母带到阿叔这里。在补习班,她非常无视纪律,阿叔批评她,她背着书包就去了酒吧。爸爸知道后,追到酒吧,当着众人的面把她掀倒在地,用脚踩她的头——从很小开始,他就经常打她。
酒吧事件之后,小夏的情绪更加不受控,走在路上随便骂人打人,随时在地上打滚,后来发展到要跳楼。爸爸受不了了,直接把她送去了精神病院。阿叔给她接了出来,她不愿意回家,就住进了补习班的一个小房间里。很长一段时间,她只要见到爸爸就惊恐发作,哪怕提起爸爸的名字也会尖叫大骂、浑身发软。
阿叔的补习班里,这样的孩子还有很多。你简直无法想象,他们怎么会遭受那么深重的灾难。有些时候,他们甚至表面看起来非常正常,但只要稍稍探究,就会发现他们的痛苦惊心动魄。
敏敏是跟我交往最多的一个孩子。她长得好看,身材修长,皮肤白皙,眼睛格外灵动,讲话时总是习惯性地闭下眼,使劲点头,可爱极了。只有在抬手拨开前额头发的不经意间,腕上一条条纵横交织的伤痕才泄露出她经历过的挣扎。
她的父母感情不和,经常吵架、动手。后来他们分居闹离婚,母亲就开始家暴她,扇巴掌、戳额头,拿字典砸、用鞋拔抽,扯着头发往墙上甩,既是发泄自己的不满,也为了引起丈夫的关注。但父亲对于女儿的求救根本无动于衷,只是冷漠地说“你们俩的事情你们俩处理”。
这些事情发生在敏敏五六年级时,导致她的成绩严重下滑,并且产生了厌学的情绪。然后在初中开学的当天,父亲开着车,把她拉到了一片光秃秃的田地里,扔进了一道黑黝黝的铁大门内。那是和光中学,整个滨海知名度最高的一所超级中学。
“差生”教培也受到部分家长的关注。图/IC
未来在哪里
在和光中学这件事上,敏敏父母的立场难得一致。他们都认为敏敏从前太自由了,应该关一段时间,好好地被管一管。
敏敏确实是被“关”起来了,“关”得严严实实。从起床到熄灯,学校的每一分钟都安排得密不透风,哪怕有一点点空闲时间都得拿出一个小本儿背知识点,而且必须背出声来。入学的第四个周末,她才回了趟家。压抑了一个月的情绪彻底决堤。
这些年,超级学校、寄宿学校的模式在全国各地不断涌现,尤其乡镇地区,随着学生数量减少、教育资源高度集中,更倾向于办这类学校。家长也愿意把孩子送去那里,一方面觉得安全和省心,另一方面还是为了成绩。只是很少有人去想,在这样一套严密、封闭的系统里,孩子们可能会遭受什么。
在丹县,我认识了一个叫小遇的男孩。他也在一所名为权水中学的超级中学读过一年,是母亲托关系送去复读的,此前他高考考了二本,出离愤怒的父亲把家里的东西砸了个遍。在他的回忆里,那一年的自己,大家去吃饭,他也去吃饭,大家去教室,他也去教室,完全是被动的、浑浑噩噩的。他总觉得自己有个地方受了伤,可是哪个地方又说不出来。
所幸的是,小遇本质上还是一个忍受力比较强的孩子。他最终熬过来了,考上了一本,虽然既不是985也不是211。他说,他们学校里百分之八九十的学生都来自超级中学,对于县城出身的孩子来说,这种模式确实给了一条出路,但是代价太大,并且不知道未来在哪里,就像他同宿舍的几个室友,没有爱好、没有目标,更没有人想思考点什么。
小遇也有些迷茫。目前学习的专业,他还没有发现可以热爱的点,而自己真正喜欢的专业,暂时又没找到。不过他已经开始备考研究生了,他想考到北京,他觉得自己必须过上更好的生活。
其实这几年来我见过的孩子,很多人都在努力着。他们接受了创伤的存在,带着破碎的内心继续前行,走出黑暗,走向光亮。
休学三年之后,敏敏自学一年参加了中考,差两分没考上普通高中,去了一所私立中学。她还在学着面对失败,学着心灵独立,也尝试去理解爸爸妈妈,理解他们之间的关系,理解他们与自己之间的关系。
小夏当上了一家旅游公司的分店店长,老板非常欣赏她,觉得她有想法、有思路,也能付诸实践。现在的她,干练、成熟,身上散发着一种领导的气质。她穿着时尚、妆容精致,已经谈过两次恋爱,都是两三个月就分手了。她觉得自己很难建立亲密关系,跟男朋友的相处模式总是不自觉地变成她爸妈的样子。
雅雅考上了香港的大学。收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她发了张照片给我,很好的一个学校。她打算将来从事心理学的相关工作,通过自己的力量,让更多人受益于先进的心理学理论,缓解青少年的心理健康危机。
李风仍然没有复学,继续待在家里。文莉要求他每天打扫房间,负责洗碗、倒垃圾,他都照做,完成得还不错。家里新养了一只猫,粪便也归他处理,每当看着小猫的时候,他那张原本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有时会流露出一丝温柔、一抹笑容。
吴用上了南方的一所大专。课程不难,他总会在期末交出一份不错的论文,换得一个不错的分数。业余时间,他自学数学,按照自己的理解系统地读书。最近两年,他还看了黑格尔、拉康、维特根斯坦等哲学家的作品,觉得只有辩证法才可以阐释自己思想和精神内部所遭遇的风暴。
一切还没有完全好起来,但似乎有力量在慢慢蓄积。它让人对未来有所期待。
(文中的滨海、丹县以及所有人名、校名皆为化名)
发于2026.1.19总第1221期《中国新闻周刊》杂志
杂志标题:以爱之名:孩子怎么了?
口述:梁鸿
记者:徐鹏远(xupengyuan@chinanews.com.cn)
编辑:杨时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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