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许广林总会想起桥洞那一夜。
湿漉漉的石头气味,永无止境般的雨声,还有身旁那个姑娘沉默的侧影。
那时他并不知道,几小时后,一场由雨水、巧合和旁人舌头编织的网,会不由分说地罩住他的人生。
更不知道,那个沉默的姑娘身上,背负着怎样沉重的过往。
当那个满脸横肉的男人终于找上门,堵在村口叫骂时,许广林看着自己因握紧而发白的指节。
他忽然明白了,从躲进桥洞那一刻起,他就再也做不回那个只需要操心麦田虫害和下一课教案的许老师了。
流言成了预言。
而那个潮湿夜晚的局促与寂静,原来是一场更大风暴来临前,命运给予的、短暂的喘息。
01
麦子正在抽穗,风里带着一股子青涩的草香气。
许广林坐在自家小院的矮凳上,手里拿着一本卷了边的语文课本,目光却落在篱笆外那片绿得发乌的麦田上。不是看书,是在躲。
屋里断续传来母亲周桂芳的咳嗽声,混着她低声的念叨,隔着门帘,还是能飘进耳朵里。
“……三十了,村里像你这般大的,娃娃都满院子跑了……”
“……陈婶上次说的那姑娘,你到底见是不见?人家条件不差……”
许广林合上课本,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书页。那些铅字他闭着眼都能背出来,可眼前的日子,却像一本怎么也翻不到结局的书,胶着在原地。
他不是不想,是觉得那件事离自己有些远。学校里的孩子,病床上的母亲,田里的庄稼,哪一样都比“成家”更具体,更迫在眉睫。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带着一阵风。
陈婶那张总是红扑扑、带着笑的脸探了进来,手里还拎着半篮子刚摘的豆角。
“广林在家呢!”她声音亮,脚步也快,转眼就到了跟前,“正好,省得我再跑一趟学校。”
许广林站起身,叫了声“表婶”,心里却微微一沉。陈婶这架势,他太熟悉了。
“跟你妈说话呢?”陈婶朝屋里努努嘴,压低了些声音,眼里闪着那种熟知一切又热心过度的光,“还是为你的终身大事发愁吧?”
许广林扯了扯嘴角,算是默认。
“要我说,你也别太挑。”陈婶把篮子放在石磨上,拍掉手上的灰,“咱庄稼人,踏实过日子是正经。你看前村李家的……”
她话头一起,就很难收住。许广林安静地听着,目光又飘向麦田。东南角那片颜色似乎有点不对劲,绿里头泛着点不健康的黄。
“……人我都帮你留意着呢,东头的,西头的,还有镇上工作的……”陈婶自顾自说着,忽然话题一转,“哎,广林,你看那片麦子,颜色是不是有点蔫?”
许广林回过神,点点头:“像是生了虫子。我正琢磨着,得去镇上供销社买点农药。”
“哟,那可耽误不得!”陈婶立刻道,“赶紧去呀!这节骨眼上,粮食就是命。”
这倒是个现成的、无可指摘的脱身理由。
许广林心里松了松,面上却露出些为难:“今天学校倒是没课,就是……”
“就是什么呀!赶紧的!”陈婶比他还急,推了他胳膊一把,“骑你爸那辆二八大杠去,快去快回。你妈这儿有我呢,我跟她说会儿话。”
许广林不再犹豫,进屋跟母亲打了声招呼,推出那辆锈迹斑斑但还算结实的自行车。母亲靠在床头,止住咳嗽,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无奈,也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期望。
“早点回来。”她只说了这么一句。
许广林应了声,跨上自行车。
车轮碾过村里的土路,扬起细细的灰尘。
把陈婶的唠叨和母亲的期望暂时甩在身后,风迎面吹来,带着田野的气息,他竟感到一阵短暂的、不合时宜的轻松。
去镇上买农药。这是个实实在在的、有明确目的的事情。
比琢磨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终身大事”,简单多了。
他只想着快去快回,把虫子治了,别耽误收成。
完全没料到,这一去,回来的路会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截断。
更没料到,这场雨会把他和一个几乎陌生的姑娘,冲进同一个狭窄的桥洞。
然后,冲进一段谁也未曾预料的人生。
02
镇子离石桥村有十五里地,骑自行车得蹬上好一阵。
供销社在镇子东头,一栋灰扑扑的两层砖楼,门口挂着褪了色的招牌。许广林把自行车靠在墙边锁好,拍了拍身上的灰土,走了进去。
里面光线有些暗,混合着化肥、煤油、布匹和陈旧木柜的气味。
几个熟人蹲在角落的农具柜台前挑拣着什么,互相递着烟,低声聊着天。
许广林冲他们点点头,径直朝里走,农药柜台在靠墙的最里面。
柜台后面坐着个戴着套袖的中年女人,正打着毛线。见许广林过来,放下手里的活计。
“要点啥?”
“买点治麦蚜虫的药。”许广林说。
女人转身从货架上取下一个深棕色的玻璃瓶,放在油腻腻的柜台上。“这个就行,按说明兑水喷。”
许广林付了钱,接过用旧报纸包好的药瓶,小心地放进随身带来的帆布包里。正要转身离开,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又一个人走了进来。
是个年轻的姑娘。
许广林觉得有点眼熟,似乎在邻村溪头村见过。
她穿着件半旧的浅蓝格子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细白的小臂。
裤子是深灰色的,洗得有些发白,但很干净。
她梳着一根粗黑的辫子,垂在背后,额前有几缕碎发被汗濡湿了,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她脚步很轻,径直朝着卖日用杂货的柜台走去,并没有朝农具或农药这边看。
许广林收回目光,准备往外走。他和这姑娘不认识,也没必要打招呼。
“老鼠药。”他听见那姑娘对柜台后的售货员说,声音不高,平平的,没什么起伏。
售货员似乎愣了一下,嘀咕了句:“这玩意儿可得小心。”然后弯腰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小纸包,递给她。
姑娘接过,付了钱,把那个小纸包仔细地放进自己挎着的一个布兜里,转身就往外走。
经过许广林身边时,她似乎觉察到他的视线,微微侧了下脸。
许广林这才看清她的面容。算不上顶漂亮,但很清秀,眉毛细细的,眼睛很大,只是眼神有些空,没什么焦点,像蒙着一层淡淡的雾。嘴唇抿得有些紧,显得下颌的线条有点硬。
她看了许广林一眼,那目光很短暂,没有任何含义,就像看一件柜台里的商品,或者墙上的一块斑驳。然后她就移开了视线,脚步未停,走出了供销社大门。
许广林在原地站了一两秒,也跟了出去。
姑娘已经解开了靠在另一边墙上的女式自行车,骑了上去。她的车筐里放着些线头布片之类的东西,看来是在镇上做活计。
两人一前一后,骑上了回村的路。回石桥村和溪头村,前半截是同一条路,到了岔路口才分开。
许广林没有刻意追赶,也没有放慢速度,就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土路不平,车轮碾过时颠簸着,他帆布包里的玻璃瓶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
前面的姑娘背挺得很直,骑车姿势利落,辫子随着蹬车的动作在背后轻轻摆动。她一直没回头。
风比来的时候大了一些,卷起路上的尘土。天边堆积起厚厚的云层,颜色由白转灰,又渐渐染上些不祥的铅色。远处传来隐隐的闷雷声。
要下雨了。许广林抬头看了看天,加快了蹬车的频率。
得在下雨前赶过那条没有遮拦的河沟路。他记得前面不远有个废弃的旧桥洞,万一来不及,也能勉强躲一躲。
前面的姑娘似乎也察觉到了天气的变化,她的速度也快了起来。
两人之间的距离,在不知不觉中缩短了一些。
风更急了,带着土腥气和雨前特有的湿润味道。第一滴硕大的雨点砸在许广林额头上时,冰凉,带着分量。
他心头一紧。
看了看前方那个同样开始奋力蹬车的蓝色背影,又看了看越来越暗的天色。
这场雨,怕是躲不过了。
03
雨说下就下,毫无缓冲。
先是稀疏却力道十足的雨点,噼啪砸在土路上,溅起一朵朵泥花。紧接着,雨幕就像被人从天上直接倾倒下来,连成了白茫茫的一片。视线瞬间变得模糊,几步之外就看不清路。
土路几乎立刻变得泥泞不堪,自行车轮子开始打滑,每蹬一下都格外费力。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疼。衣服眨眼功夫就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又沉又冷。
许广林抹了把脸上的水,勉强睁眼寻找那个桥洞。他记得应该就在前面不远,路边有条干涸的河沟,上面架着座早就不用的旧石桥,桥下有个浅洞。
模模糊糊地,他看见那个蓝色的身影在前面猛地拐下了主路,消失在路边陡坡下。
就是那里了。
他紧跟着骑过去,捏紧车闸,小心地把自行车顺着陡坡推下去。坡下果然就是那条干河沟,乱石嶙峋,长满杂草。那座旧石桥横在上面,桥洞不大,黑黢黢的。
那辆女式自行车已经歪靠在洞口边。
许广林把自己的车也靠过去,顾不上锁,弯腰钻进了桥洞。
洞里的空间比他记忆中还小。高度勉强能让人站直,宽度不过三四步,深度也有限。一股潮湿的土腥味和石头常年不见阳光的阴冷气味扑面而来。
朱醉蓝——许广林这时才想起似乎是听过这个名字——站在桥洞靠里的位置,背对着洞口,正在拧她辫子上的水。
她的衬衫湿透了,布料变成深蓝色,贴在背上,隐约透出下面内衣的轮廓和细细的肩胛骨形状。
她似乎察觉到他进来,拧水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但没有转身。
许广林有些尴尬,下意识地也转开脸,看向洞外白茫茫的雨幕。
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砸在河沟的乱石和杂草上,哗哗作响,声音在桥洞这个狭小空间里被放大,震得人耳膜发闷。
两人谁也没说话。只有雨声,和彼此身上雨水滴落在石头地面上的嘀嗒声。
许广林往旁边挪了挪,尽量离洞口近些,也离那个沉默的背影远些。
湿衣服贴在身上很不舒服,冰凉。
他脱下外面同样湿透的旧中山装,拧了拧水,搭在一边凸出的石棱上。
里面是一件洗得发灰的汗衫,也湿了,但好歹没那么厚重。
他靠在对面的石壁上,石壁的凉意透过薄薄的湿衣服,直往骨头缝里钻。他搓了搓胳膊,望向洞外。
雨好像更大了,天地间除了水,什么都看不见。这条路平时行人就不多,这种天气,更不会有人经过。看来一时半会儿是走不了了。
时间在哗啦啦的雨声中缓慢爬行。
许广林觉得应该说点什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尴尬。毕竟,他们算是“共处一室”了,虽然这“室”简陋得可怜。
“这雨……真大。”他开口,声音在雨声里显得干巴巴的。
朱醉蓝终于转过身来。
她脸上也是湿的,碎发贴在脸颊边,嘴唇没什么血色。
她看了许广林一眼,那眼神依旧没什么内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然后她又转了回去,面对着里面粗糙的石壁,好像那上面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
许广林的话头被堵了回去,只好继续沉默。
他注意到她的布兜放在脚边,鼓鼓囊囊的,不知道里面除了那包老鼠药,还有什么。
她双手抱在胸前,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湿了的袖口,指尖有些发白。
是冷,还是紧张?
许广林无从判断。他只知道,这个桥洞太小,雨太大,而夜晚正在随着这场暴雨,一步步逼近。
04
天光在厚重的雨幕背后,一点点暗下去,最后只剩下洞口外一片模糊的、晃动的灰黑。
雨没有停,只是偶尔风声会压过雨声,从桥洞上方呼啸而过,卷进几丝冰凉的雨星。远处,不知道哪个村子传来几声模糊的狗吠,很快又被雨声吞没。
桥洞里彻底黑了,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潮湿的空气,和彼此近在咫尺却又无限遥远的呼吸声。
许广林的肚子轻轻叫了一声。中午只随便吃了点东西,这会儿早就饿了。但他没动,帆布包里只有那瓶农药,不能吃。
他听见朱醉蓝那边传来细微的窸窣声,似乎是她从布兜里摸出了什么。片刻后,一股淡淡的、带着芝麻香气的食物味道飘了过来。
是烧饼。许广林判断出来。她带了干粮。
那香味在潮湿阴冷的空气里格外清晰,勾得人胃里发空。许广林咽了口唾沫,把脸转向洞口的方向,尽管什么也看不见。
窸窣声停了。咀嚼的声音很轻,很克制。
过了好一会儿,那声音彻底停了。又是沉默。
“你……饿吗?”
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盖过。是朱醉蓝。这是她主动说的第一句话。
许广林愣了一下,忙说:“不饿,谢谢。”话一出口,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又叫了一声,在寂静的桥洞里格外清晰。
他脸上有点发烫,好在黑暗掩盖了这一切。
那边没再说话。
但过了一会儿,一阵轻轻的脚步声靠近。
许广林感觉到有人停在他面前不远的地方,然后,一只微凉的手碰到了他的手,很快缩回去。
他手里多了半块东西,摸着粗糙,带着余温,是烧饼。
“分你一半。”她说,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我也吃不完。”
许广林捏着那半块烧饼,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是感激,也有些不是滋味。他低声说了句:“谢谢。”
烧饼已经有点软了,但芝麻的香味很足。许广林小口吃着,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食物下肚,带来些许暖意。
吃完后,他想了想,从湿透的裤子口袋里摸出半包被雨水浸得皱巴巴的烟。烟卷都软了,不能抽了。他苦笑一下,又把烟塞了回去。
“你是石桥村的许老师吧?”朱醉蓝忽然问。她已经退回了原来的位置。
“是。”许广林有些意外,“你知道我?”
“听人提起过。”她顿了一下,“说石桥村小学的许老师,人好,书教得也好。”
这话很平常,甚至带着点客套,但许广林心里却微微动了一下。在这样一个冰冷、黑暗、与世隔绝的桥洞里,来自一个几乎陌生的人的、平淡的认可,竟有种奇特的温度。
“你在镇上做工?”许广林也试着问。
“嗯。春华布店,学裁缝。”
“那很好,手艺活,饿不着。”
对话又断掉了。似乎两人都并不擅长,或者并不习惯这样的交谈。
夜越来越深,湿衣服带来的寒意也越发刺骨。
许广林靠着石壁,觉得眼皮发沉,但石头太凉,湿衣服太难受,根本无法入睡。
他听见对面传来压抑的、轻微的咳嗽声,还有牙齿微微打颤的声音。
她也冷得厉害。
许广林犹豫了一下,把搭在石棱上那件半干不湿的中山装拿了下来。衣服还是潮的,但比贴身的湿汗衫要好些。
“你……披上这个吧,能挡点风。”他朝着声音的方向递过去,不确定她能不能看见。
那边静了片刻,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接过了衣服。又是一阵窸窣声。
“谢谢。”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些。
后半夜,雨声似乎小了一点,但依旧连绵不绝。许广林在半睡半醒间挣扎,意识模糊。偶尔能听到身旁不远的、均匀却轻微的呼吸声。
有那么一瞬间,在混沌的黑暗中,他模糊地想,如果天亮了,雨停了,他们各自回家,今晚这场意外的交集,大概就像河沟里的雨水,流过去,也就干了,留不下什么痕迹。
他完全错了。
这一夜的雨,已经把他们回家的路,冲得面目全非。
05
天快亮的时候,雨终于停了。
不是渐渐变小,而是突然之间,哗啦啦的声音消失了,只剩下滴滴答答从石桥边缘落下的水珠声,和沟里积水流动的汩汩声。
世界一下子变得无比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太阳穴血管跳动的声音。
许广林睁开眼睛,适应着桥洞里朦胧的微光。洞口外,天色是鱼肚般的青白色,带着雨后的澄澈。
他动了一下,浑身的骨头像生了锈,又冷又僵。
转头看去,朱醉蓝已经醒了,或者说,可能根本没怎么睡。
她抱着膝盖坐在那里,那件中山装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她旁边的石头上。
她的脸色在晨光里显得更加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雨停了。”许广林说,声音有些沙哑。
“嗯。”朱醉蓝站起身,把中山装拿起,递还给他,“谢谢你的衣服。”
许广林接过,衣服上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不同于土腥气的味道,像是皂角混合着阳光晒过棉布的气息。他也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麻木的手脚。
两人走出桥洞。外面一片狼藉,路面被冲刷得沟壑纵横,低洼处积着浑浊的水。空气清新得有些凛冽,带着泥土和植物被彻底清洗后的味道。自行车歪倒在草丛里,沾满了泥浆。
他们各自扶起自己的车,检查了一下。还好,除了脏,没什么大碍。
“走吧。”许广林说。
两人推着车,爬上了陡坡,重新回到主路上。泥泞的路很不好走,车轮不时陷进去,得用力推。一路无话。
到了岔路口,一条路通往石桥村,一条通往溪头村。
朱醉蓝停下脚步,看向许广林,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声说了句:“我走了。”
“路上小心。”许广林点点头。
她骑上车,拐上了通往溪头村的小路,蓝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和树影后。
许广林也骑上车,朝着石桥村的方向蹬去。
湿衣服被晨风一吹,贴在身上,寒意更甚。
他只想快点回家,洗个热水澡,换身干爽衣服,然后好好睡一觉。
至于昨晚桥洞里的经历,他打算把它像一场意外的梦一样封存起来,不对任何人提起。
太尴尬,也容易惹闲话。
回到村里时,天已大亮。有早起下地的人扛着锄头走在路上,看见一身狼狈、推着沾满泥巴自行车的许广林,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许老师,这是咋啦?掉沟里了?”有人笑着打趣。
“遇上大雨了。”许广林简单应了一句,加快脚步。
快到家门口时,他看见陈婶正从自家院子里出来,手里端着个簸箕,像是在倒垃圾。陈婶一抬眼看见他,眼睛瞬间瞪大了,手里的簸箕差点掉地上。
“广林!”她几步就冲了过来,上下打量着他湿透皱巴的衣服、沾满泥的裤腿和鞋子,眼神里的惊讶迅速转化成了某种炽热的光芒,“你……你这是咋回事?一晚上没回来?”
许广林心里咯噔一下,知道瞒不住,只好含糊地说:“下雨,路不好走,找了个地方躲雨。”
“躲雨?”陈婶的声调扬了起来,眼睛瞟向他回来的方向,又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那股兴奋劲,“不是一个人躲雨吧?有人瞧见你和溪头村那姑娘,朱醉蓝,一块儿推着车回来的!浑身都湿透了!”
许广林的头“嗡”了一声。他没想到这么快,就被人看见了,还看得这么“清楚”。
“陈婶,不是你想的那样。”他急忙解释,“就是在镇上碰巧遇上,一起躲雨,桥洞小,没办法……”
“桥洞?”陈婶的眼睛更亮了,像是抓住了什么关键,“你俩在桥洞里躲了一夜?”
“雨太大,出不来……”
“哎呀!”陈婶一拍大腿,脸上绽开一种混合了了然、喜悦和“果然如此”的笑容,那笑容让许广林后背发凉,“我说呢!这大雨天的,孤男寡女在一个桥洞里待一宿……广林啊广林,你可真是……不声不响的,就把事儿办了!”
“陈婶!”许广林急了,脸涨得通红,“真没有!我们就是避雨,话都没说几句!”
“好好好,避雨,避雨。”陈婶点着头,但那表情分明写着“我懂,我都懂”。
她把簸箕往腋下一夹,空出一只手来拍了拍许广林的胳膊,力气不小,“年轻人,脸皮薄,婶子理解。放心吧,这事儿啊,包在婶子身上!”
“包……包什么?”许广林有种极其不妙的预感。
“还能包什么?”陈婶笑得见牙不见眼,“人家姑娘跟你待了一夜,名声还要不要了?咱老许家可不是不负责任的人家!你等着,婶子这就去帮你张罗!”
说完,不等许广林再辩解,她转身就风风火火地走了,脚步轻快得像踩了风火轮。
许广林僵在原地,看着陈婶消失在巷子口的背影,又低头看看自己一身泥水的狼狈相。
晨风吹过,湿衣服紧贴在皮肤上,激起一层寒意。
他心里那点侥幸,彻底灭了。
流言,已经像这雨后疯长的野草,开始不受控制地蔓延了。而陈婶,就是那最得力的春风。
06
许广林在家坐立不安。
他洗了澡,换了干净衣服,却觉得那股从桥洞带回来的湿冷气还黏在骨头上。
母亲周桂芳听了他简略的、剔除了很多细节的叙述,又看了看他魂不守舍的样子,咳嗽了几声,叹了口气。
“陈婶那人,嘴快,心热。”母亲慢慢说,“她要是真去张罗了……也好。”
“妈!”许广林有些烦躁,“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我跟那姑娘清清白白,就是倒霉碰上了大雨!”
“人言可畏啊,广林。”母亲看着他,眼神里是过来人的忧虑,“你一个男人,又是老师,名声要紧。那姑娘……她一个没出嫁的女娃,在桥洞里跟你待了一夜,这话传出去,她往后咋做人?”
许广林噎住了。他光想着自己的尴尬和麻烦,却没深想这一层。是啊,朱醉蓝……她回去后,又会面对什么?
正想着,院门又被推开了。陈婶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脸上红扑扑的,眼睛里闪着光,那是一种办成了一件大事的、笃定而兴奋的光。
“广林!桂芳嫂子!”她嗓门亮堂,“好事!大好事!”
许广林的心直往下沉。
“我刚从溪头村回来!”陈婶自己拉过一个小板凳坐下,喘了口气,脸上笑意更盛,“去了朱家,见了醉蓝那丫头她奶奶,王桂英老太太。”
“你……你真去提了?”许广林声音发干。
“那还能有假?”陈婶一副“你太小看我了”的表情,“我开门见山,就把情况说了。说昨儿晚上大雨,你和醉蓝一块儿在旧桥洞躲雨,待了一夜。早上一块儿回的村,好些人都瞧见了。”
许广林闭上眼,觉得额角突突直跳。
“我话还没说完呢,”陈婶继续道,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你猜怎么着?那王桂英老太太,听我说完,脸上一点惊讶都没有,就问了句:‘是石桥村教书的许老师?’我说是。她又问:‘人稳重不?家里咋样?’我一五一十说了,你妈身体虽然弱,但你踏实肯干,是正经人家。”
许广林睁开眼,等着那个他预感中的、荒谬的转折。
“老太太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陈婶模仿着当时的情景,压低了些声音,“然后,她就点了点头,说了句:‘行。只要许老师不嫌弃我们家醉蓝,这门亲事,我应了。’”
应了?
就这么……应了?
许广林愣住了,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没有盘问细节,没有为难,甚至没有讨价还价,就这么爽快地把孙女的婚事定了?基于一个漏洞百出、充满暧昧的流言?
“醉蓝……朱醉蓝她本人呢?”许广林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问,“她怎么说?”
“醉蓝那丫头就在旁边站着,从头到尾没吭声。”陈婶说,“老太太答应的时候,我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手揪着衣服角,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老太太问她:‘醉蓝,你愿意不?’她就……点了点头。”
点了点头。沉默地。
许广林脑子里一片混乱。这太不对劲了。一个年轻姑娘,终身大事,就这么草率地,几乎是儿戏般地定了?仅仅因为一场雨,一个桥洞,一些闲话?
陈婶却不管这些,她沉浸在“马到成功”的喜悦里:“你看,我说什么来着?这就是缘分!老天爷下雨做的媒!广林啊,你也别愣着了,赶紧准备准备,过两天挑个好日子,先把亲事正式订下来!聘礼什么的,婶子再帮你跟朱家商量,我看那老太太也不是计较的人。”
母亲周桂芳在一旁,脸上的神情也松动了些,看着许广林:“既然人家都答应了……广林,你看……”
许广林张了张嘴,想说“不”,想说“这太荒唐”,想说“我们根本不了解”。
可话到嘴边,看着母亲眼里那点微弱的、许久不见的期盼,看着陈婶那不容置疑的热忱,再看看自己这“板上钉钉”的处境——流言已起,女方家长已点头,女方本人……也默许了。
他如果现在跳出来坚决反对,算什么?毁了人家姑娘名节的混账?还是忤逆长辈、不识好歹的蠢货?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他好像站在一条被雨水冲垮的田埂上,脚下泥泞滑溜,前后都是水,没有一步路是好走的。
“我……”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带着认命般的疲惫,“我知道了。”
陈婶一拍大腿:“这就对了!男人嘛,就该有个担当!我这就去跟朱家再敲定一下日子!”
她又风风火火地走了,留下院子里母子二人,和一种沉甸甸的、名为“婚事已定”的空气。
许广林抬起头,望着雨后格外高远湛蓝的天空。
桥洞里的潮湿气息仿佛还在鼻端。
那个沉默的、眼神空茫的姑娘,她到底是谁?她为什么,会如此轻易地,把自己交托给一场暴雨带来的流言?
07
订亲的日子,就定在三天后。
按陈婶的话说,宜早不宜迟,免得夜长梦多。
许广林被动地跟着流程走,准备了一些简单的聘礼:几斤上好的猪肉,两条鱼,几包点心,还有母亲坚持要放进去的一对银镯子——那是她当年的嫁妆。
去溪头村朱家那天,天气晴好。许广林穿着自己最体面的一件半新中山装,跟在陈婶后面,手里提着礼物。脚步有些沉,心里更沉。
朱家很偏僻,在溪头村最靠山脚的地方,孤零零两间旧瓦房,篱笆墙歪歪扭扭。院子里很干净,但空荡荡的,没什么生气。
王桂英老太太坐在堂屋门口的小竹椅上,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青布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成一个紧紧的小髻。
她脸上皱纹很深,像是用刀子刻上去的,眼神浑浊,却有一种奇异的、穿透似的平静。
看见他们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
“来了。”她说,声音嘶哑,没什么温度。
“老太太,人我给您带来了!”陈婶满脸堆笑,推了许广林一下。
许广林上前,叫了声“奶奶”,把礼物放在旁边的小桌上。
王桂英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那目光很沉,像是在掂量什么。然后,她点了点头,没对礼物发表任何看法,只说了句:“坐吧。”
许广林在另一张矮凳上坐下,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他悄悄打量了一下屋子,陈设极其简单,几乎称得上家徒四壁。
墙上贴着几张褪色的年画,角落堆着些杂物。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药草和旧木头混合的味道。
“醉蓝呢?”陈婶问。
“在后屋。”王桂英说,然后朝着里间提高了一点声音,“醉蓝,出来见客。”
门帘掀开,朱醉蓝走了出来。
她今天换了件稍微新一点的碎花衬衫,还是梳着那条粗辫子,脸上似乎擦了点什么,气色看起来比桥洞那晚好一些,但眼神里的那种空茫和疏离,依旧在。
她垂着眼,走到奶奶身边,低声叫了句:“陈婶。”然后,目光飞快地扫过许广林,又迅速垂了下去,叫了声:“许老师。”
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地。
“还叫许老师呢!”陈婶打趣道,“该改口啦!”
朱醉蓝的头垂得更低了些,耳根微微泛红,但没说话。
许广林也觉得尴尬,勉强挤出一点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整个过程简单得近乎潦草。
王桂英没有问许广林任何问题,关于将来,关于打算,一概不提。
只是当着陈婶的面,收下了聘礼,算是正式承认了这门亲事。
她甚至没留他们吃饭,只说了句:“日子定了,到时候过来接人就行。”
从朱家出来,走在回石桥村的路上,许广林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发强烈。
太反常了。
朱醉蓝的反应,她奶奶的态度,都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
不是喜悦,不是挑剔,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顺遂。
好像她们接受的不是一桩婚事,而是一件无法抗拒、必须完成的差事。
“这朱家老太太,倒是爽快人。”陈婶还在感慨,“醉蓝那丫头也是,文文静静的,挺好。”
许广林没接话。他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朱醉蓝刚才的样子,她那匆匆一瞥里,除了羞怯,似乎还有什么别的东西。一丝极力掩饰的……惊惶?还是别的什么?
订亲之后,按照习俗,两人可以适当来往了。许广林觉得自己作为男方,应该主动一些。他去镇上时,会特意绕到春华布店门口,远远看一眼。
布店里光线明亮,架子上挂着各色布料。
朱醉蓝通常坐在靠里的缝纫机后面,低着头,手脚麻利地踩着机器,或者拿着尺子和粉笔画线裁剪。
她工作的时候很专注,嘴唇抿着,侧脸的线条显得有些紧绷。
偶尔有顾客进来,她会站起身招呼,声音不高,但清晰,介绍布料、询问要求,有条不紊。
她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勤快的裁缝学徒。
但许广林总觉得,那层“普通”下面,藏着别的东西。
有一次,一个身材高大的男顾客在店里大声说话,指手画脚,朱醉蓝正给他量尺寸,许广林看见她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量尺的手也顿了顿。
虽然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但那一瞬间的僵硬,没能逃过他的眼睛。
还有一次,他在布店对面的茶摊坐着,看见朱醉蓝送一个客人出来。
那客人走了,她却还站在店门口,望着街道的尽头,眼神空洞,手里无意识地揉搓着一块碎布头。
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站在那里,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吹走的叶子。
许广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刺了一下。
这个即将成为他妻子的女人,心里到底装着什么?那沉默和顺从的背后,是怎样的过去,或者现在?
他想起桥洞里她递过来的半块烧饼,想起她接过衣服时微凉的手指,想起她奶奶那浑浊却平静得过分的眼睛。
这门亲事,从一开始,就笼罩在一层看不透的迷雾里。而他,似乎正被这迷雾,一步步引向未知的深处。
08
秋意渐渐浓了,田里的麦子早已收完,晒干入仓。晚稻还在水田里泛着青黄。
许广林和朱醉蓝的婚事,定在了年前。日子是陈婶和王桂英一起挑的,据说是个黄道吉日。两个当事人反而没什么置喙的余地,只是被告知结果。
见面的次数多了一些,但大多是在陈婶或者旁人的“撮合”下,在赶集时“碰巧”遇上,或者在谁家办红白喜事时坐在一桌。
话依旧不多。
许广林问一句,朱醉蓝答一句,绝不多说。
她总是安静地待着,眼神常常飘向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许广林尝试过找些话题,问她在布店学得怎么样,喜欢做什么样的衣服。
她会回答,语气平和,但缺乏真正的热情。
他也跟她说过学校里孩子们的趣事,她听着,偶尔会弯一下嘴角,但那笑容很浅,转瞬即逝,像是湖面被风吹起的一点涟漪,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他们之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许广林站在此岸,能看见彼岸她的身影,却不知道那岸上的风景,更不知道水下藏着怎样的暗流。
那天是镇上的大集,比往常热闹许多。许广林去邮局帮学校取一份上级发下来的文件,顺便想买点毛线,让母亲天冷时织件厚毛衣。
街上人挤人,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自行车铃声混成一片。
许广林取了文件,挤到卖毛线的摊位前,正在挑颜色,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旁边的巷子口匆匆走过,是朱醉蓝。
她手里提着个布包,低着头,脚步很快,像是要避开什么人。
许广林下意识地跟了过去。巷子窄而深,两边是店铺的后墙,堆着些杂物,人少了很多。
朱醉蓝走到巷子中段,忽然停住了。
一个男人挡在了她面前。
那男人四十上下年纪,身材壮实,穿着件脏兮兮的棕色夹克,脸膛黑红,浓眉下一双眼睛透着股蛮横的光。他嘴里叼着根烟,斜睨着朱醉蓝。
“跑什么跑?看见老子就跟见了鬼似的?”男人开口,声音粗嘎,带着浓重的烟酒气。
朱醉蓝后退了一步,背抵在了冰冷的砖墙上。
她没说话,只是紧紧攥着手里的布包,指节发白。
脸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没了血色。
那双总是空茫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清晰的、无法掩饰的恐惧。
那恐惧如此浓烈,让几步之外的许广林都心头一凛。
“怎么?不认识我了?”男人逼近一步,嘴里喷出的热气几乎要喷到朱醉蓝脸上,“朱醉蓝,你挺能耐啊?躲到这穷乡僻壤,还他妈要嫁人了?”
他伸出手,想去抓朱醉蓝的胳膊。
朱醉蓝猛地一缩,像被火烫到一样,整个人紧紧贴在墙上,抖得厉害。
“杨刚……”她终于发出声音,细弱,颤抖,带着哭腔,“你……你别过来……求你了……”
“求我?”叫杨刚的男人狞笑一声,“当初你跟那老不死的跑的时候,怎么不求我?老子找了你一年多!要不是听人说在这镇上看见你,还真让你溜了!”
他的手再次抓向朱醉蓝,这次抓住了她的手腕,用力一扯。朱醉蓝痛呼一声,布包掉在地上,里面的针线布料撒了出来。
“放开她!”
许广林冲了上去,一把推开杨刚,挡在了朱醉蓝身前。动作快得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完全是出于本能。
杨刚被推得趔趄了一下,站稳身形,眯起眼睛打量着许广林,目光不善:“你谁啊?少他妈多管闲事!”
“我是她对象。”许广林挺直背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
他能感觉到身后朱醉蓝在剧烈地发抖,她的手指无意中抓住了他后背的衣服,抓得很紧,指甲隔着衣料都硌得人生疼。
“对象?”杨刚嗤笑一声,上下扫视着许广林文弱的身板和不甚强壮的体格,眼神轻蔑,“就你?小白脸一个,也敢说是我女人的对象?”
“你胡说什么!”许广林心头火起,声音也硬了起来,“醉蓝跟你没关系!请你让开!”
“没关系?”杨刚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指着许广林身后的朱醉蓝,“你问问她,跟我没关系?她是我明媒正娶的老婆!跑了就想不认账?门都没有!”
老婆?
这两个字像一道炸雷,劈在许广林耳边。他整个人都僵住了,难以置信地回头看向朱醉蓝。
朱醉蓝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大颗大颗,砸在胸前衣襟上。她没有否认,只是绝望地闭了闭眼,抓着许广林衣服的手指,冰冷得像冰块。
杨刚看到她的反应,更加得意,上前一步,伸手又要来拉人:“听见没?老子才是她男人!识相的赶紧滚蛋!”
许广林脑子一片混乱,震惊、愤怒、被欺骗的屈辱感,还有身后那具抖得不成样子的身体传来的冰凉温度,混杂在一起,让他胸口发闷。
但他没有让开,反而更坚定地挡在了前面,拨开了杨刚的手。
“我不管以前怎么样。”许广林盯着杨刚,一字一句地说,“现在,她是我的未婚妻。你再纠缠,我就喊人了。这镇上,可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杨刚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一下,眼神变得凶狠起来。他看了看巷子口开始有好奇的人探头张望,又看了看许广林虽然文弱却毫不退让的样子,以及朱醉蓝那副快要晕厥过去的模样。
他啐了一口,把烟头狠狠摔在地上,用脚碾灭。
“行,小子,你有种。”他指着许广林,又指了指朱醉蓝,恶狠狠地说,“这事儿没完!你们给老子等着!”
说完,他狠狠瞪了他们一眼,转身大步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子另一端。
巷子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远处集市隐隐的喧嚣。
许广林缓缓转过身。
朱醉蓝还靠在墙上,低着头,肩膀不住地耸动,无声地哭泣。眼泪不停地往下掉,打湿了衣襟,也打湿了地上散落的针线。
许广林看着她,心里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湿漉漉,透不过气来。
桥洞那一夜,奶奶爽快的应允,她总是惊惶的眼神,还有那包老鼠药……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被“杨刚”这个名字粗暴地串联起来,拼凑出一个模糊却令人心惊的轮廓。
他没有问她“是不是真的”。
她那崩溃的眼泪和无法控制的颤抖,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只是蹲下身,默默地,一样一样,捡起地上散落的针线和布料,重新放进那个沾了灰的布包里。
然后,他把布包递还给她。
朱醉蓝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绝望、羞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
许广林什么也没说。
他伸出手,轻轻拉住了她那只依旧冰凉刺骨、还在微微颤抖的手腕。
“先离开这儿。”他说,声音有些哑。
09
许广林没有直接送朱醉蓝回溪头村,也没有回石桥村。
他拉着她,绕开了依旧热闹的集市,沿着镇子边缘一条安静的小路,走到了镇外的小河边。河水很浅,清澈见底,缓缓流淌,岸边长着些芦苇,已经枯黄了,在秋风里瑟瑟作响。
这里安静,没什么人。
朱醉蓝一路上都很顺从,或者说,是麻木。
她任由许广林拉着,低着头,眼泪已经止住了,但眼眶红肿,脸上泪痕未干。
走到河边,许广林松开了手,她就在一块平坦的大石头上坐了下来,双手抱住膝盖,把自己缩成一团,看着河水发呆。
许广林在她旁边不远处的另一块石头上坐下,也看着河水。阳光很好,照得水面波光粼粼,有些刺眼。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沉默像河上的雾气一样弥漫开。
过了很久,久到许广林以为她会一直沉默下去。
“他说的……是真的。”
朱醉蓝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像是用尽了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来。她没有看许广林,依旧盯着河水。
“他叫杨刚。是我……以前的丈夫。”她停顿了一下,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抖,“我们是一个镇的,离这儿很远。经人介绍结的婚。”
许广林没有打断她,只是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石头缝隙里干枯的苔藓。
“刚开始……还行。后来,他喝了酒,就……就像变了一个人。”朱醉蓝的声音开始发抖,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在砂纸上磨过,“打人。砸东西。我身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不敢跟人说,说了,他打得更狠。说我丢他的人。”
河边有风吹过,枯芦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叹息。
“我想过跑。跑过两次,都被他抓回去了。”她的头埋得更低,声音也更低,几乎要听不见,“最后一次……他把我锁在屋里,用皮带……我差点以为,我会死在那里。”
许广林的心揪紧了。他想象着那个画面,胃里一阵翻腾。
“后来,是奶奶……”朱醉蓝吸了吸鼻子,努力控制着哽咽,“奶奶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那么大年纪,一个人坐了两天车,找到那里。她跪下来求杨刚,求他放过我。杨刚……当着奶奶的面,又打了我一顿,说我是他买来的,死也是他家的鬼。”
许广林闭上了眼睛。手指抠进了苔藓下的泥土里。
“奶奶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我。那眼神……我忘不了。”朱醉蓝的眼泪又涌了出来,顺着下巴滴落在石头上,“那天晚上,杨刚又喝醉了,睡死了。奶奶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撬开了锁。她拉着我,我们什么都没拿,就在黑夜里跑。一直跑,一直跑……跑到天亮,跑到再也跑不动,拦了一辆运煤的卡车,求人家捎了我们一段……就这么,逃到了这里。溪头村有奶奶一个远房表亲,早就没什么来往了,看我们可怜,把山脚那两间旧房子借给我们住。”
她终于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却越抹越多。
“我们不敢跟人说真话,只说老家遭了灾,投亲来的。奶奶帮人缝缝补补,我去布店当学徒,勉强活下来。我们以为……躲得够远了,他找不到了。”
她转过头,第一次正视许广林,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泪水不断滚落,那里面是深不见底的痛苦和后怕。
“那包老鼠药……是我买的。”她颤声说,每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恐惧,“我怕。怕他有一天会找到这里。如果他找到……如果他再把我抓回去……我宁愿死。那药,是给他准备的……也是……给我自己准备的。”
许广林浑身一震,猛地看向她。
“我知道我不该瞒着你。”朱醉蓝的声音低下去,充满了绝望的认命,“陈婶来提亲的时候,奶奶答应得那么快……是因为……我们没办法了。我需要一个‘丈夫’,一个能让杨刚有所顾忌的身份。奶奶年纪大了,护不住我多久了。而你……你是个好人,村里人都这么说。我们……我们利用了你的名声,你的好心。”
她低下头,泣不成声:“对不起……许老师,真的对不起……这门亲事……不算数了。杨刚找来了,他什么都做得出来……我不能……不能连累你。那些聘礼,我会让奶奶想办法还给你……对不起……”
她站起身,朝着许广林,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就要走,脚步踉跄,像是随时会倒下。
“站住。”
许广林叫住了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沉甸甸的力量。
朱醉蓝停住脚步,背对着他,肩膀不住地颤抖。
许广林也站了起来。
他看着那个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的背影,看着河边枯黄的芦苇,看着静静流淌的河水。
脑海里闪过桥洞里的潮湿和安静,闪过她递过来的半块烧饼,闪过她总是惊惶的眼神,闪过母亲提起婚事时那点微弱的期盼,闪过陈婶热切的笑脸,也闪过杨刚那张蛮横凶狠的面孔。
愤怒吗?有的。被欺骗,被利用,像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
同情吗?更多。一个年轻女子,那样不堪的过往,那样深的恐惧,像惊弓之鸟一样活着。
害怕吗?当然。杨刚那种人,像一头择人而噬的野兽,谁惹上都是麻烦。
可是……
他看着朱醉蓝的背影。如果她现在走了,回到那两间孤零零的旧瓦房,面对一个找上门来的、暴戾的前夫,还有年迈体弱的奶奶,会发生什么?
那包老鼠药的用途,让他不寒而栗。
流言已经把他们绑在了一起。即使他现在撇清,杨刚会信吗?村里人会怎么看?他许广林,石桥村的老师,成了一个被“逃婚”的、戴了“绿帽子”的笑话?
更重要的是……他忽然发现,自己无法想象,她就这么走回那个充满恐惧的漩涡里。
河水汤汤,无声流淌,带不定沉重的过往。
许广林深吸了一口气,秋日清冷的空气灌入肺腑。
他走到朱醉蓝身后,停住。
“亲事,照旧。”他说。
朱醉蓝猛地转过身,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脸上还挂着泪,眼睛瞪得大大的。
“许老师,你……你说什么?你不明白吗?杨刚他……”
“我明白。”许广林打断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正因为我明白了,亲事才更要照旧。”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总是盛满忧郁和惊惶的眼睛,此刻充满了震惊和茫然。
“你现在回去,就是羊入虎口。我们的亲事已经定了,全村都知道。杨刚找上门,我就是你名正言顺的未婚夫。”许广林慢慢说道,像是在理清自己的思路,也像是在说服她,或者说,说服自己,“他要是敢乱来,就是欺负石桥村许家的媳妇。村里人不会看着不管。这比他面对孤零零的你和王奶奶,总要有点顾忌。”
朱醉蓝呆呆地看着他,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话。
“至于以前的事……”许广林移开目光,望向远山,“那是以前。你现在是朱醉蓝,溪头村的裁缝学徒,我许广林的未婚妻。记住这一点。”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更清晰:“老鼠药,扔了。别再想那种事。”
朱醉蓝的眼泪再一次汹涌而出,但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绝望和恐惧。
那泪水里混杂了太多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震惊,难以置信,还有一丝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劫后余生般的悸动。
她看着许广林,这个被她视为“利用对象”和“避难所”的男人,这个本该在得知真相后拂袖而去、甚至唾骂她的男人,此刻就站在她面前,背挺得笔直,眼神里有她从未见过的坚决。
河水还在流,风吹过芦苇,沙沙作响。
许广林伸出手,不是拉她的手腕,而是轻轻握住了她依旧冰冷的手。
“天不早了,”他说,“我先送你回溪头村。杨刚今天刚闹过,应该不会立刻再去。这几天你先别去镇上布店了,在家陪奶奶。有事……让奶奶托人捎个话到石桥村小学。”
他的手心很暖,干燥,带着粉笔灰和阳光混合的味道。
朱醉蓝的手指在他掌心,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很轻很轻地,回握了一下。
很轻,但许广林感觉到了。
10
杨刚找上门来,比预想的更快。
就在三天后的傍晚,天刚擦黑。
许广林正在学校办公室里批改作业,村里一个半大孩子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许老师!许老师!不好了!有个凶巴巴的外地男人,开着一辆破摩托,到溪头村朱家闹事呢!砸门骂人,说要把他媳妇带回去!朱醉蓝她奶奶拦着,被推了一下,摔着了!”
许广林手里的红笔“啪”地掉在作业本上,洇开一团刺眼的红。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人呢?现在在哪儿?”
“好像……好像往村口河边去了!朱醉蓝跑出来了,那男的在后面追!”
许广林来不及多想,冲出办公室,骑上自行车就往溪头村方向猛蹬。夜风刮在脸上,冰冷。他心里烧着一团火,又像坠着一块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出事,不能再出事了。
快到两村交界的那条小河时,他听到了吵闹声。
河边空地上,聚了一些被惊动的两村村民,举着微弱的手电筒或提着马灯,光影晃动。
杨刚那辆破旧的摩托车歪倒在一边。
朱醉蓝站在靠近河岸的地方,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发抖,但她手里紧紧握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粗木棍,横在身前,对着几步之外的杨刚。
王桂英老太太被两个溪头村的妇女扶着,坐在稍远一点的石头上,捂着胸口,脸色难看,但眼睛死死盯着那边。
杨刚背对着许广林来的方向,正对着朱醉蓝骂骂咧咧,满嘴污言秽语。
“……给脸不要脸!还敢跑?还找个小白脸当靠山?老子今天非得把你腿打断,看你还跑不跑!”他说着,就要上前夺棍子。
“杨刚!”许广林大喊一声,扔下自行车,冲了过去,挡在了朱醉蓝前面。
杨刚回头看见他,狰狞一笑:“哟,小白脸还真敢来?正好,今天连你一块儿收拾了!让你知道多管闲事的下场!”
他不由分说,一拳就朝许广林面门捣来。
许广林不是打架的料,下意识偏头躲开,拳头擦着耳朵过去,火辣辣地疼。
杨刚顺势一脚踹在他肚子上。
许广林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胃里翻江倒海,差点摔倒。
朱醉蓝惊叫一声,想扶他,却被许广林推开。
“一边去!”许广林忍痛站直,盯着杨刚。他知道自己打不过,但不能退。
周围村民骚动起来,有人喊:“干什么!打人了!”
“快住手!”
“许老师,小心!”
杨刚啐了一口,根本不理旁人,又扑了上来。
许广林胡乱招架,身上又挨了几下,鼻子一热,流血了。
混乱中,朱醉蓝举着木棍想打杨刚,却被杨刚一把抓住棍子,夺了过去,反手就朝许广林头上砸来。
许广林避无可避,只能抬起手臂去挡。
就在木棍即将落下的一刹那,斜刺里忽然冲出来一个人影,是王桂英!老太太不知哪来的力气,挣脱了搀扶的人,猛地撞向杨刚!
杨刚猝不及防,被撞得身子一歪,手里的木棍砸偏了,擦着许广林的肩膀落下,力道依然不轻。许广林痛得眼前一黑。
而王桂英自己,却因为用力过猛,加上身体虚弱,撞完杨刚后,直接跌倒在地,喘不上气。
“奶奶!”朱醉蓝哭喊着扑过去。
杨刚站稳身形,恼羞成怒,看看地上的老太太,又看看满脸是血的许广林和哭泣的朱醉蓝,眼里凶光毕露,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竟抬起脚,看样子想朝地上的王桂英踹去!
“畜生!”许广林血往上涌,什么都顾不得了,合身扑了上去,死死抱住杨刚的腰,把他往后推。
两人扭打在一起,滚倒在地。杨刚身强力壮,很快占了上风,把许广林压在下面,拳头雨点般落下。许广林只觉得天旋地转,只能勉强护住头脸。
他们滚打的地方,离河岸越来越近。那处河岸是个陡坡,长满湿滑的杂草。
“广林哥!”混乱中,许广林似乎听到朱醉蓝带着哭腔的尖叫。
杨刚又是一拳砸下,许广林下意识猛地一挣,用尽全身力气把压在上面的杨刚掀开些许。
杨刚猝不及防,身体失去了平衡,脚下踩到陡坡边缘湿滑的草泥,惊叫一声,手舞足蹈地向后倒去——
噗通!哗啦!
沉重的落水声响起,水花四溅。
紧接着,是一声闷响和短促的、戛然而止的痛哼。
岸上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看向河边。
杨刚没有掉进深水区,而是从陡坡滚落,脑袋重重磕在了坡下一块突出水面的、坚硬的大石头上。
他整个人歪倒在石头边的浅水里,一动不动。
浑浊的河水立刻被染红了一小片,又迅速被冲淡。
手电筒和马灯的光束齐齐照过去。
只见杨刚双目紧闭,额角破了一个大口子,鲜血汩汩流出,混着河水。他毫无反应,不知是死是活。
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河水流动的哗哗声,和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
许广林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脸上身上都是血和泥,肋骨和肩膀疼得厉害。他看着坡下一动不动的杨刚,脑子一片空白。
朱醉蓝扶着奶奶,也呆住了,脸上毫无血色。
“快!快下去看看!”有年长的村民反应过来,喊道。
几个胆大的男人小心地滑下陡坡,靠近杨刚,试探他的鼻息,翻看他的眼皮。
“还……还有气!”一个人抬头喊道,“昏过去了!伤得不轻!快!快去叫人,找门板,抬去镇上卫生院!”
人群这才活过来,乱哄哄地忙碌起来。有人跑回去叫人找门板,有人下去帮忙抬人。没人再看许广林和朱醉蓝,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个昏迷的、血流不止的杨刚身上。
许广林站在原地,夜风吹在他滚烫的脸上,带来寒意。他看着人们手忙脚乱地把杨刚从水里弄上来,看着那块染血的石头,看着被踩得一片狼藉的河岸。
朱醉蓝慢慢走到他身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流血的手臂,手指冰凉,抖得厉害。她想说什么,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王桂英被扶了过来,老太太看着许广林,又看看坡下被抬起的杨刚,浑浊的眼睛里,情绪复杂难辨。
很快,门板来了,杨刚被七手八脚地抬上去,一群人簇拥着,急匆匆往镇上方向去了。喧闹声远去,河边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他们三人,和几个还没离开的、神色复杂的本村人。
“许老师,”溪头村的村长走了过来,眉头紧锁,看着许广林,“这事……闹大了。杨刚是外乡人,伤成这样……镇上怕是要来人问话。你……你得有个准备。”
许广林点了点头,声音沙哑:“我知道。该怎么着,就怎么着。”
村长叹了口气,又看了看瑟瑟发抖的朱醉蓝和沉默的王桂英,摇摇头,背着手走了。其他村民也低声议论着,渐渐散去。
河岸边,只剩下他们三个。
月光清冷地洒下来,照着狼藉的现场,照着缓缓流淌的、带走了一丝血腥气的河水。
许广林转过头,望向小河的上游方向。那里,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就在不算太远的地方,有一座废弃的旧石桥,桥下有个狭窄的桥洞。
几个月前,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把两个原本陌生的人冲进了那个桥洞。
然后,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把流言、恐惧、过往的阴影、微弱的勇气,还有眼前这无法收拾的局面,全都绞在了一起。
他收回目光,看了看身边脸色苍白、眼神空洞的朱醉蓝,又看了看远处镇上卫生院可能的方向。
夜还很长。
河水汤汤,流过石桥,流过那个他们曾躲雨的桥洞,无声地,奔向未知的下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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