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套学区房是我工作后攒下的第一个大件。
红本上只写着我一个人的名字。
婆婆提起它时,眼神热切得像找到了失散多年的珍宝。
她说,都是一家人,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她说,瑾瑞结婚难,做嫂子的得帮一把。
她说,我们不会让你吃亏,补你二十万。
二十万,还不到那房子市价的三分之一。
我丈夫坐在旁边,头埋得很低,盯着碗里那几粒米饭。
好像能盯出花来。
我看着他,又看看婆婆那张殷切期盼的脸。
忽然就笑了。
我说,好。
这个“好”字吐出来,客厅里紧绷的空气,“噗”一声漏了个干净。
婆婆喜上眉梢,丈夫肩膀塌了下来。
他们都松了一口气。
谁也没看见,我捏着筷子的手指,骨节微微泛了白。
也没人知道,我第二天请了半天假要去哪里。
更没人料到,那二十万现金还没在婆婆手里焐热。
就已经换了去处。
签过户协议那天,阳光很好。
我签下自己名字时,笔尖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风暴在平静的海面下汇聚。
只等一个时机上岸。
01
周末的晚饭,照例是在婆家吃的。
餐桌上摆着四菜一汤,有程瑾瑞爱吃的红烧排骨,油汪汪地堆了半盘。
吴丽芳夹起最大的一块,放进小儿子碗里。
“多吃点,看你最近又瘦了。”
程瑾瑞埋头啃着排骨,含糊地应了一声。
他今年二十八了,没什么正经工作,今天说跟朋友合伙搞项目,明天又说在考察市场。
钱没见赚回来多少,开销却越来越大。
吴丽芳又盛了碗汤,推到程瑾瑞手边。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我安静地夹着面前的清炒时蔬。
程瑾瑜坐在我旁边,筷子伸向那盘排骨,顿了顿,最终还是夹了旁边的青菜。
“婧琪啊,”吴丽芳忽然看向我,脸上堆着笑,“你尝尝这鱼,我今天特意买的新鲜的。”
我道了声谢,夹了一小块。
“味道怎么样?”
“挺好的,妈。”
吴丽芳满意地点点头,话锋却跟着一转。
“唉,还是你们好,工作稳定,房子车子都有了。不像瑾瑞,到现在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定下来。”
程瑾瑞从饭碗里抬起头,撇嘴道:“妈,你又来了。”
“我说说怎么了?你那个女朋友,叫小雅是吧?人家家里提的要求,你也听到了。”
吴丽芳叹着气,眼神却瞟向我。
“现在的小姑娘,现实得很。没房子,谁肯嫁?瑾瑞谈的这个,模样工作都不错,就是家里咬死了要套房。也不要多大,但必须是学区房,说为了以后孩子上学考虑。”
她顿了顿,筷子在碗沿上轻轻敲了敲。
“说起来,婧琪你婚前买的那套小房子,不就是实验学校的学区房吗?地段多好啊。”
餐厅里的空气静了一瞬。
我慢慢嚼着口中的饭菜,没接话。
程瑾瑜夹菜的动作僵住了,他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那房子……不是一直空着吗?”吴丽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我们听,“租也租不出好价钱,打理还麻烦。空着怪可惜的。”
程瑾瑞眼睛亮了亮,看向我:“嫂子,你那房子真空着啊?”
“暂时空着。”我放下筷子,抽出纸巾擦了擦嘴角,“之前租客刚搬走,我还没想好怎么处理。”
“空着就是浪费资源嘛。”程瑾瑞来了精神,“现在学区房多抢手啊。我那女朋友要是知道有现成的学区房,肯定高兴。”
吴丽芳拍了他一下:“瞎说什么,那是你嫂子的房子。”
话是这么说,她脸上的笑意却深了些。
“不过话又说回来,婧琪,咱们到底是一家人。有些资源,能利用起来是最好的。你说是吧?”
我抬起眼,迎上她的目光。
吴丽芳的眼睛很亮,带着一种精明的试探。
“妈说得对。”我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房子的事,我再想想。”
程瑾瑜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他始终没有开口,只是扒饭的速度越来越慢。
这顿饭的后半程,吴丽芳没有再提房子。
她聊起了菜市场的物价,抱怨最近的猪肉又贵了。
程瑾瑞则兴致勃勃地说起他女朋友小雅,说她在银行工作,福利多好,人长得也漂亮。
“就是她爸妈难搞,”他嘟囔道,“开口闭口就是房子。”
程瑾瑜终于开口说了今晚第一句与房子有关的话。
“结婚……确实需要个住处。”
他说得很轻,说完就闭上了嘴,好像耗尽了所有力气。
离开婆家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漆黑一片。
程瑾瑜拿出手机照亮,另一只手习惯性地想牵我。
我双手都插在外套口袋里,没有伸出来。
微弱的手机灯光下,他的手指在空中停留了片刻,最终默默收了回去。
电梯下行时,密闭的空间里只有机械运转的嗡鸣。
我看着跳动的红色数字,忽然开口。
“那房子,我不会动的。”
程瑾瑜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电梯门开了,冷风灌进来。
他这才低声说:“……我知道。”
02
回家路上,程瑾瑜一直很沉默。
车载广播里放着舒缓的爵士乐,女歌手沙哑的嗓音在车厢里流淌。
他双手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眉头微蹙着。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在想他母亲晚饭时说的话,在想他弟弟的婚事,在想我那套空置的学区房。
也在想,该怎么跟我开口。
红灯亮起,车子缓缓停下。
他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终于转过头来看我。
“婧琪……”
“如果是房子的事,就别说了。”我看着窗外闪烁的霓虹,“那是我婚前财产,我有自己的打算。”
他噎了一下,眼神黯了黯。
“我没别的意思。”他转回头,盯着红灯倒计时的数字,“就是觉得……妈今天说得也有点道理。房子空着确实可惜,瑾瑞又正好需要……”
“他需要,我就得给?”
我的语气很平静,甚至没有起伏。
程瑾瑜被我这句话堵住了。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声喇叭。
他慌忙启动车子,车子向前窜了一下。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有些急,“我是说,我们可以想想别的办法。比如……租给瑾瑞?或者,便宜点卖给他?妈说可以凑点钱……”
“按市场价三分之一卖给他?”我打断他,“程瑾瑜,那是学区房。就算按市场价,你弟弟买得起吗?”
他不说话了。
车厢里的空气沉闷得让人呼吸困难。
我知道他在为难。
一边是母亲和弟弟,一边是妻子。
他从来就不擅长处理这种局面,总是习惯性地选择逃避,或者和稀泥。
到家后,我们各自洗漱。
他洗得很快,早早躺上了床。
我对着浴室镜子吹头发时,能听见卧室里他翻身的窸窣声。
吹风机嗡嗡作响,热风扑在脸上。
镜子里的女人眉眼平静,看不出情绪。
只有我自己知道,胸腔里那股憋闷的气,一直堵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躺到床上时,程瑾瑜背对着我。
我以为他睡着了。
关灯后,黑暗笼罩下来。
就在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他忽然轻声开口。
“婧琪,你睡了吗?”
“……还没。”
他转过身来,在黑暗中看着我。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的犹豫。
“今天妈跟我单独说了几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她说瑾瑞这次是认真的,真的很喜欢那个女孩。如果因为房子的事黄了,他可能会受打击。”
我没接话,等着他继续。
“妈还说……”他顿了顿,“我们做哥哥嫂子的,能帮一把是一把。家就是这样,互相扶持。”
“怎么扶持?”我在黑暗中问,“把我婚前买的房子,低价过户给你弟弟,这叫扶持?”
“不是白给,妈说会补偿……”
“二十万?”我笑了,笑声在寂静的卧室里显得有些突兀,“程瑾瑜,那房子现在值多少,你心里没数吗?”
他不吭声了。
“你妈有数,你弟弟也有数。”我翻了个身,背对他,“只有你,装作没数。”
“我没有……”他的辩解很无力。
“睡吧。”我闭上眼,“我累了。”
身后传来他沉重的叹息。
他又翻了个身,床垫微微下陷。
我们背对着背,中间隔着一段距离。
那段距离不远,却好像怎么也跨不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他极轻的声音。
“婧琪,对不起。”
我没有回应。
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渗进枕头里。
冰凉的。
03
周三下午,我接到吴丽芳的电话。
她语气格外热情,说瑾瑞带了女朋友来家里,让我和瑾瑜晚上一定回去吃饭。
“小雅这姑娘真不错,你一定要见见。”
我看了眼日程表,晚上有个项目总结会,不知道要开到几点。
“妈,我晚上可能要加班……”
“哎呀,加什么班,再忙也要吃饭嘛。”吴丽芳不由分说,“就这么定了,我多做几个菜。记得让瑾瑜也早点回来。”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
楼下街道车水马龙,行人匆匆。
犹豫了几分钟,我还是给程瑾瑜发了条信息。
“妈让我们晚上回去吃饭,程瑾瑞带女朋友来。”
他的回复很快:“好,我下班直接过去。”
过了两秒,又一条信息跳出来:“你那边能准时下班吗?”
“尽量。”
实际上,那天的会开得格外冗长。
等我赶到婆家时,已经比约定时间晚了将近一小时。
敲开门,一股饭菜香混合着说笑声涌出来。
客厅里很热闹。
程瑾瑞和一个长发女孩坐在沙发上,挨得很近。
女孩长得清秀,穿着得体,正微笑着听吴丽芳说话。
程瑾瑜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里,面前摆着茶杯,显得有些拘谨。
“嫂子回来了!”程瑾瑞先看见我,站起来打招呼。
女孩也跟着起身,落落大方地朝我微笑:“嫂子好,我是苏雅。”
“你好,不好意思来晚了。”我换了拖鞋走进去。
吴丽芳从厨房探出头:“不晚不晚,正好最后一个菜。婧琪你快坐,跟小雅说说话。”
我坐到程瑾瑜旁边的空位上。
他低声问我:“会开完了?”
“嗯。”
“吃饭吧吃饭吧,都饿了。”吴丽芳端着一盘清蒸鱼出来,摆在餐桌正中。
一顿饭,吃得表面和气。
苏雅很会说话,举止也得体,时不时给程瑾瑞夹菜,看得吴丽芳眉开眼笑。
“小雅在银行工作,业务能力强,人又稳重。”吴丽芳不住地夸,“我们家瑾瑞能找到你这样的女朋友,真是福气。”
苏雅抿嘴笑:“阿姨您太客气了。瑾瑞对我也很好。”
“你们年轻人感情好,我们就放心了。”吴丽芳话锋一转,“不过结婚是大事,该准备的还得准备。你们有什么打算?”
程瑾瑞看了苏雅一眼,挠挠头:“我们想先买房,再结婚。”
“应该的应该的。”吴丽芳连连点头,“房子是家的根基。你们有看中的地段吗?”
苏雅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
“我和瑾瑞看过几个楼盘,但都不是很满意。主要是学区的问题,现在好一点的学校,对户口和房产要求都很严格。”
她说话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我。
“我听瑾瑞说,嫂子有套房子就在实验学校旁边?”
餐桌上安静了一瞬。
我夹了块鱼肉,放进碗里。
“是有这么一套。”
“那可是最好的学区了。”苏雅眼睛亮了起来,“嫂子真会投资,那么早就买了那边的房子。现在那边房价涨得厉害吧?”
“还行。”
“那房子……现在空着吗?”苏雅问得很自然,像是随口一提。
吴丽芳接过话头:“空着呢。婧琪那房子一直没租,说是怕麻烦。”
“空着多可惜啊。”苏雅感叹,“实验学校的学区房,租出去价格也很可观。嫂子不考虑出租吗?”
我抬眼看着她。
这女孩的眼睛很清澈,问话时表情真诚,看不出太多算计。
但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地指向那套房子。
“暂时没考虑。”我说。
“其实自己住也挺好的。”苏雅笑了笑,“那边环境好,交通也方便。我和瑾瑞去看过那个小区,绿化做得真不错。就是二手房源太少了,出来一套抢一套。”
程瑾瑞插话道:“可不是嘛,我们看了大半年,都没遇到合适的。”
吴丽芳叹了口气:“要是你们嫂子那房子能给你们住就好了,什么都省心了。”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
程瑾瑜猛地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
我给他递了杯水。
“妈,那是嫂子的婚前财产。”程瑾瑞难得说了句明白话,“咱们别为难嫂子。”
“这怎么是为难呢?”吴丽芳嗔怪地看他一眼,“都是一家人,互相帮衬不是应该的?再说了,又不是白住,该给租金给租金。”
苏雅连忙摆手:“阿姨,这使不得。那是嫂子的房子,我们怎么能……”
“看看,小雅多懂事。”吴丽芳更满意了,“不过话说回来,婧琪,你要是真没打算自己住,可以考虑一下。瑾瑞又不是外人,租金肯定不会少你的。”
我放下筷子,碗里的饭还剩大半。
“妈,房子的事我还没想好。”我站起身,“今天开了一天会,有点累了。你们慢慢吃,我先回去了。”
程瑾瑜跟着站起来:“我送你。”
“不用,你陪陪瑾瑞和小雅。”我拿起包,“我打车就行。”
吴丽芳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但很快又堆起笑。
“那行,你早点休息。路上小心啊。”
走出楼道,夜风凉飕飕的。
我站在路边等车,回头看了一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温暖的光从玻璃透出来,里面是阖家团圆的景象。
只是那温暖,好像从来都与我隔着一层。
叫的车到了。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地址。
司机按下计价器,车子汇入夜晚的车流。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程瑾瑜发来的信息。
“路上小心,到家告诉我。”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最终没有回复。
04
周五下午,我正在整理季度报表,吴丽芳的电话又来了。
她说就在我公司附近的商场,买了两件衣服不太合身,想让我帮着看看。
“婧琪,你眼光好,帮妈参谋参谋。”
我看了眼时间,还有半小时下班。
“妈,我可能要六点才能走。”
“没事没事,我在商场咖啡厅等你,不着急。”
挂掉电话,我对着电脑屏幕发了一会儿呆。
萧婉婷的微信这时跳了出来。
“晚上老地方喝一杯?姐们儿需要倾诉。”
我回复:“今天不行,婆婆约了见面。”
她秒回:“又来了?这次是什么戏码?”
“不知道,说让我帮着看衣服。”
“信她个鬼。”萧婉婷发了个冷笑的表情,“肯定是鸿门宴。需要支援随时扣我。”
我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萧婉婷是我大学同学,现在是律所的合伙人。
她性子泼辣,看问题一针见血,这些年没少在关键时刻点醒我。
下班后,我去了商场三楼的咖啡厅。
吴丽芳果然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两个购物袋,还有一杯喝了一半的拿铁。
她看见我,立刻笑着招手。
“婧琪,这边!”
我走过去坐下,服务员跟过来,我点了杯美式。
“妈,衣服呢?我看看。”
吴丽芳从袋子里拿出一件藏青色羊毛衫,还有一条酒红色半身裙。
“你看这颜色,是不是太暗了?”她把羊毛衫在身上比划,“我穿着显老气。”
我仔细看了看。
“颜色是有点深,不过料子不错。要不换个亮一点的颜色?”
“我也是这么想的。”吴丽芳把衣服叠好放回去,叹了口气,“人老了,穿什么都觉得不对味。”
服务员端来咖啡,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苦味在舌尖蔓延开来。
吴丽芳也喝了口拿铁,忽然说:“婧琪,妈今天叫你出来,其实不光是看衣服。”
我放下杯子,等她继续说。
“妈是想跟你聊聊天。”她双手握着杯子,指节有些发白,“这些年,妈知道你受委屈了。”
我没说话。
“瑾瑜那孩子,性子软,没主见。家里大事小事,都是你撑着。”她眼眶微微红了,“有时候我看着,心里也难受。”
商场里轻柔的背景音乐流淌着,隔壁桌有情侣在低声说笑。
这温馨的氛围,和她此刻的表情,形成一种奇异的反差。
“妈,您想说什么就直说吧。”我平静地说。
吴丽芳擦了擦眼角。
“妈就是觉得……咱们家欠你的。”她看着我,“瑾瑞不争气,我这个当妈的没教好。现在他要结婚,卡在房子上,我这个心啊,天天悬着。”
她伸出手,想要握我的手。
我手指动了动,没有躲开。
她的手很粗糙,掌心有厚厚的茧。
“婧琪,你是长嫂。”她握紧我的手,“有些事,只能靠你。瑾瑜工作压力大,你是知道的。他那个公司最近在裁员,他嘴上不说,但我看得出来,他晚上睡觉都睡不踏实。”
我的心沉了一下。
这事程瑾瑜没跟我提过。
“咱们一家人,得互相撑着。”吴丽芳声音哽咽了,“瑾瑞要是能顺利结婚,安定下来,瑾瑜也能少操一份心。你说是不是?”
咖啡厅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她脸上,皱纹显得格外清晰。
这一刻的她,不是那个精于算计的婆婆。
只是一个为儿子发愁的普通母亲。
“妈知道,那房子是你的心血。”她松开我的手,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这是我和你爸攒的二十万。不多,但是我们能拿出来的全部了。”
信封很厚,边角都磨得有些发毛。
“我们不白要你的房子。”她看着我的眼睛,“这钱你先拿着。房子过户给瑾瑞,算是我们买的。等以后瑾瑞有了钱,我们再让他补给你。”
我盯着那个信封,没有动。
“婧琪,妈求你了。”吴丽芳的声音在发抖,“瑾瑞这次要是结不成婚,他这辈子可能就毁了。那姑娘挺好的,错过就再也找不到了。”
“那程瑾瑜呢?”我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他的工作……”
“你放心,瑾瑜那边我会跟他说。”吴丽芳立刻说,“他懂事,肯定能理解。你们还年轻,以后赚钱的机会多的是。可瑾瑞等不起了,他都二十八了。”
她说着,眼泪真的掉了下来。
“妈这辈子没求过人,这次算妈求你。帮帮你弟弟,也帮帮我们这个家。”
我从纸巾盒里抽出两张纸巾,递给她。
她接过去,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窗外华灯初上,商场里人来人往。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难处。
我端起已经凉了的咖啡,又喝了一口。
这次的苦味,一直蔓延到了心底。
05
那个周末,程瑾瑜格外沉默。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说是要加班赶一个方案。
但我经过书房时,好几次从门缝里看见,他只是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周日下午,他终于从书房出来了。
脸色不太好,眼下一片乌青。
“晚上想吃什么?”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我做吧。”
“随便,都可以。”
他在冰箱前站了一会儿,最后拿出一盒鸡蛋,两个番茄。
“那就番茄鸡蛋面吧,简单点。”
我点点头,坐到客厅沙发上看书。
其实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厨房里传来打蛋的声音,还有切菜的笃笃声。
这些熟悉的声音,今天听着格外清晰,也格外让人不安。
面煮好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我们面对面坐在餐桌前,各自吃着碗里的面条。
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视线。
“婧琪。”程瑾瑜忽然开口。
我抬起头。
他握着筷子的手指收紧,骨节泛白。
“妈……找过我了。”他说得很艰难,“她跟我说了房子的事。”
我放下筷子,等他继续。
“她说……她已经跟你谈过了。”他不敢看我的眼睛,盯着碗里的面条,“她说你……没反对。”
“我是没反对。”我说,“但我也没同意。”
他愣了一下,抬起头看我。
“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需要时间考虑。”我平静地说,“程瑾瑜,那是我的婚前财产,是我工作这么多年攒下的最大一笔资产。你觉得我应该轻易放手吗?”
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你妈给了二十万。”我继续说,“你知道那房子现在值多少吗?”
他当然知道。
我们上个月还聊过,说学区房又涨了,我那套小房子现在起码值一百五十万。
二十万,连个零头都不够。
“妈说……那是他们能拿出来的全部了。”程瑾瑜的声音很低,“爸的退休金,妈的积蓄,都在里面。”
“所以呢?”我看着他,“因为他们拿出了全部,我就应该接受这个不公平的交易?”
“不是交易……”他有些急,“是一家人互相帮助。”
“帮助的前提是自愿。”我说,“程瑾瑜,我现在问你,你希望我把房子过户给你弟弟吗?”
他僵住了。
这个问题太直接,太锋利,他躲不开。
书房里的沉默蔓延到餐厅,空气好像凝固了。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走着,每一声都敲在心上。
“我……”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过了很久,久到碗里的面条都凉透了。
他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婧琪,妈这段时间,血压一直很高。”
我等着他说下去。
“医生说,她不能再受刺激了。”他深吸一口气,“瑾瑞的婚事,是她的心病。她天天念叨,晚上都睡不好。”
“所以呢?”我又问了一遍。
这一次,他的回答快了一些,也坚定了一些。
“所以……我希望你能帮帮他们。”他终于看向我,眼睛里布满血丝,“就当是帮我,行吗?”
“帮你?”
“对。”他点头,语速越来越快,“瑾瑞结了婚,妈就能安心。妈安心了,我们家才能安生。婧琪,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但……但我真的没办法了。”
他伸出手,想握我的手。
我下意识地缩了回来。
他的手僵在半空,最后慢慢收回,握成了拳。
“妈准备了协议。”他声音干涩,“只要你同意,随时可以签。钱她已经取出来了,现金,都准备好了。”
我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这些天所有的试探,所有的暗示,所有的压力,在这一刻汇聚成一股洪流。
而我站在洪流中央,避无可避。
“协议呢?”我问。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在……在妈那里。”
“拿来我看看。”
“你……你同意了?”他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婧琪,你不用现在就决定,可以再想想……”
“我想好了。”我打断他,“去拿协议吧,明天我跟你去妈那里。”
他怔怔地看着我,像是没听懂我的话。
“快去。”我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面凉了,我去热一下。”
他坐在原地没动。
我端着碗走进厨房,打开煤气灶。
蓝色的火苗蹿起来,舔着锅底。
锅里的水很快开始冒泡,热气氤氲开来。
我站在灶台前,看着那些翻滚的气泡。
一个接一个,升起,破裂。
就像某些坚守,某些期待。
06
第二天是周一。
我请了半天假。
程瑾瑜也请了假,早上起来后一直坐立不安。
他好几次想跟我说话,都被我避开了。
九点钟,我们开车去了婆家。
吴丽芳早就等在客厅里,茶几上摆着水果和茶水,还有一份厚厚的文件。
看见我们进来,她立刻站起来,脸上堆满笑容。
“来了来了,快坐快坐。婧琪,吃早饭了吗?妈给你热了包子。”
“吃过了,妈。”
我在沙发上坐下,目光落在茶几那份文件上。
白色封皮,黑色标题:《房屋买卖合同》。
程瑾瑞也在,他搓着手,显得有些紧张。
“嫂子,谢谢你啊。”他笨拙地说。
我没接话,拿起那份合同,一页页翻看。
条款写得很清楚,甲方是我,乙方是程瑾瑞。
房屋地址、面积、产权证号都准确无误。
交易价格:人民币二十万元整。
付款方式:一次性现金支付。
下面附着房产证的复印件,还有我和程瑾瑞的身份证复印件。
所有材料都准备好了,只差我的签名。
“婧琪,你看看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吴丽芳坐到我旁边,语气小心翼翼,“妈不懂这些,都是找中介问的模板。你要觉得哪里不合适,咱们再改。”
我翻到最后一页,乙方那里,程瑾瑞已经签好了名字。
字迹潦草,但名字没错。
甲方那里,还空着。
“钱呢?”我问。
吴丽芳立刻起身,从卧室里拿出一个黑色手提袋。
袋子看起来很沉,她有些吃力地提过来,放在我脚边。
“二十万,全在这里。婧琪你点点。”
我拉开拉链,里面是整齐捆好的一沓沓百元钞票。
二十沓,每沓一万。
都是旧钞,有些捆钞纸已经发黄了。
“不用点了。”我把拉链拉上,抬头看向吴丽芳,“妈,您确定要这样吗?”
吴丽芳的笑容僵了一下。
“婧琪,你这话是……”
“我是说,这房子过户之后,就跟您二老没关系了。”我平静地说,“这是程瑾瑞的婚前财产,以后就算他结婚离婚,这房子也跟咱们家没关系了。”
程瑾瑞急忙说:“嫂子你放心,我和小雅感情好着呢,不会离婚的。”
吴丽芳瞪了他一眼,又转向我,眼眶又红了。
“婧琪,妈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放心,这房子给了瑾瑞,以后我们绝不会再拿别的事麻烦你。你和瑾瑜好好过日子,妈保证。”
我转头看向程瑾瑜。
他一直站在窗边,背对着我们,看着窗外。
阳光从他肩膀的轮廓透过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程瑾瑜。”我叫他。
他肩膀抖了一下,慢慢转过身。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我问。
他看着我,嘴唇抿得很紧。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声。
咔哒,咔哒。
“我……”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我听你的。”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
轻飘飘的,却压垮了所有。
我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苦笑。
就是一个很平静的笑容,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却没有温度。
“好。”我说。
拿起茶几上的笔,我翻开合同最后一页。
在甲方签名处,流畅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张婧琪。
三个字,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画都没有颤抖。
签完字,我把笔放下,抬头看向吴丽芳。
“妈,明天去过户吧。今天周一,房管局应该人很多,预约明天上午,行吗?”
吴丽芳怔住了,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爽快。
她反应过来后,脸上绽开一个巨大的笑容,连声说:“好好好,我这就让瑾瑞去预约!”
程瑾瑞也松了口气,高兴地拿起手机开始操作。
程瑾瑜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
他想握我的手,我站起身,避开了。
“那没什么事,我先回去了。”我说,“下午还要上班。”
“别急别急,吃了午饭再走。”吴丽芳拉住我,“妈这就去做饭,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不用了妈,公司还有事。”
我提起那个黑色手提袋。
二十万现金,比想象中沉。
“钱我拿走了。”我说,“明天上午九点,房管局见。”
走出楼道时,阳光刺眼。
我眯起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淡淡的桂花香,秋天真的来了。
程瑾瑜追出来,在我身后喊:“婧琪,我送你。”
“不用。”我没有回头,“你陪陪妈吧,她今天高兴。”
走到小区门口,我叫了辆车。
上车后,我给萧婉婷发了条信息。
“明天上午有空吗?陪我去办个手续。”
她秒回:“什么手续?”
“卖房过户。”
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
最后只发来两个字。
“地址。”
07
周二上午,天气很好。
我提前二十分钟到了房管局门口。
萧婉婷已经到了,靠在她那辆白色SUV旁,手里拿着杯咖啡。
看见我,她上下打量一番,挑了挑眉。
“气色比我想象中好。”
“不然呢?哭哭啼啼的,给谁看。”我从包里拿出文件袋。
萧婉婷接过咖啡喝了一口,看向我身后。
“你家那位呢?”
“陪他弟弟在里面排队。”
房管局大厅里人很多,各种窗口前排着长队。
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和油墨的味道,还有人们低声交谈的嗡嗡声。
我们很快找到了程瑾瑜他们。
吴丽芳、程瑾瑞都在,程瑾瑜站在他们旁边,正低头看着手机。
看见我,程瑾瑜收起手机走过来。
“婧琪,你来了。”他看了眼我身边的萧婉婷,愣了一下,“婉婷也来了?”
“陪婧琪办手续。”萧婉婷笑了笑,“不欢迎?”
“没有没有,欢迎。”程瑾瑜有些尴尬。
吴丽芳也看见我们了,拉着程瑾瑞走过来。
她今天穿了件红色的外套,显得格外精神。
“婧琪来了,这位是……”
“我朋友,萧婉婷。”我介绍道,“陪我一起的。”
吴丽芳笑着跟萧婉婷打招呼,眼神里却有一丝警惕。
办理过户的流程比想象中顺利。
所有材料都是齐全的,签字、按手印、缴费,一道道程序走下来。
工作人员是个中年女人,看了看合同上的交易价格,又抬头看了看我们。
“二十万?”她确认道。
“对。”我点头。
她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操作。
最后一道手续办完时,吴丽芳长长舒了口气。
她拉着程瑾瑞的手,眼圈又红了。
“好了好了,这下踏实了。”
程瑾瑞也一脸兴奋,拿着新鲜出炉的材料翻来覆去地看。
走出房管局,已经是中午了。
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
“婧琪,今天妈请客,咱们去吃顿好的。”吴丽芳热情地说,“婉婷也一起来,千万别客气。”
萧婉婷看了我一眼。
“谢谢阿姨,不过我和婧琪还有事,改天吧。”
吴丽芳有些失望,但也没强求。
“那行,你们忙。瑾瑜,你送送婧琪。”
程瑾瑜点点头,跟着我们走到停车场。
萧婉婷很识趣地先上了车,把空间留给我们。
“婧琪……”程瑾瑜看着我,欲言又止。
“还有事吗?”我问。
“谢谢你。”他终于说出口,“真的,谢谢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我曾经很喜欢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愧疚、感激,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就是没有心疼。
“不用谢。”我说,“钱货两清的事。”
他愣了一下,似乎被我的用词刺到了。
“那我先走了。”我拉开车门,“晚上我不回去吃饭,不用等我。”
“你去哪?”
“有点事。”
我没再多说,关上了车门。
萧婉婷发动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
后视镜里,程瑾瑜还站在原地,身影越来越小。
“现在去哪?”萧婉婷问。
“去银行,把钱存了。”我拍了拍腿上的黑色手提袋,“然后去个地方。”
“哪儿?”
“售楼处。”
萧婉婷猛地转过头看我。
“你说什么?”
“我说,去售楼处。”我重复了一遍,“我看中了一套公寓,今天去交定金。”
她一脚刹车,把车停在路边。
“张婧琪,你认真的?”
“很认真。”我打开手提袋,露出里面一沓沓钞票,“二十万,刚好够首付。剩下的,我自己补。”
萧婉婷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可以啊你,闷声干大事。”
“不然呢?”我也笑了,“真等着他们那二十万养老?”
她重新启动车子,这次开得飞快。
“哪儿的公寓?多大?什么价位?”
“滨江那边的新楼盘,四十五平小户型,精装交付。总价一百二十万,首付三成三十六万,二十万加我自己的存款,刚好。”
萧婉婷吹了声口哨。
“效率够高的,什么时候看的房?”
“上个月。”我说,“本来只是随便看看,没想到……真用上了。”
银行存钱很顺利。
二十万现金变成了一张薄薄的存款回单。
我小心地把回单收进钱包里,好像收起的不是一张纸,而是某种决定。
售楼处离得不远,十几分钟车程。
这个楼盘我来看过三次,每次都是一个人。
售楼小姐小陈已经认识我了,看见我进来,立刻热情地迎上来。
“张姐,您来了!”
当她看见我身边的萧婉婷,还有我手里的文件袋时,眼睛亮了起来。
“张姐,今天是来……”
“签合同。”我把文件袋放在接待台上,“就上次看的那套,1603。”
小陈的笑容瞬间灿烂起来。
“太好了!我这就去准备合同,您先坐,喝点茶!”
萧婉婷在售楼处里转了一圈,回来后压低声音说:“地段不错,户型也可以。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我看着沙盘上那个小小的模型,“这里离我公司近,小区环境好,最重要的是——”
我顿了顿。
“写我一个人的名字。”
合同很快准备好了。
厚厚一沓,需要签字的地方都用标签纸标了出来。
我一份份翻看,一条条确认。
萧婉婷在旁边帮我把关,时不时指出一些需要留意的条款。
小陈安静地等着,脸上始终保持着职业微笑。
最后一页,签名处。
我拿起笔,又一次写下自己的名字。
这次,手微微有些抖。
不是害怕,是激动。
签完字,我从钱包里拿出银行卡。
“刷定金,五万。”
POS机吐出签购单,我签下名字。
小陈把收据和合同副本递给我,满脸笑容。
“恭喜张姐,以后就是我们的业主了!后续手续我会跟进,您放心。”
走出售楼处时,天色还早。
阳光正好,秋风不燥。
我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口气。
空气中不再是房管局里的纸张油墨味,而是清新的、自由的味道。
萧婉婷拍拍我的肩膀。
“走,庆祝一下,姐请你喝贵的。”
“等等。”我从包里拿出手机,点开通讯录。
找到那个备注为“老公”的号码,编辑了一条短信。
“晚上不回去吃饭,不用等我。”
发送。
然后,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回包里。
“现在可以走了。”我对萧婉婷说,“今天,不醉不归。”
08
那晚我真的喝多了。
和萧婉婷在一家清吧坐到深夜,说了很多话,也流了一些泪。
最后是她叫了代驾,把我送回我和程瑾瑜的家。
到家时,客厅的灯还亮着。
程瑾瑜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但屏幕是黑的。
他在等我。
听见开门声,他立刻站起来。
“回来了?”
他走过来,闻到我身上的酒气,皱了皱眉。
“怎么喝这么多?”
“高兴。”我踢掉高跟鞋,光脚踩在地板上,“不行吗?”
他愣了一下,伸手想扶我。
我摆摆手,自己摇摇晃晃地走到沙发边,瘫坐下来。
“婧琪,我们谈谈。”他在我旁边坐下。
“谈什么?”
“今天的事……”他斟酌着用词,“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妈那边,我会跟她说的,以后不会再让你为难。”
我笑了,笑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突兀。
“程瑾瑜,你觉得我只是心里不舒服?”
他被我问住了。
“你妈用二十万,买走了我一百五十万的房子。”我看着他,“你还觉得,我只是‘心里不舒服’?”
“不是买,是……”他试图解释。
“是什么?”我打断他,“是帮?是扶持?是一家人互相帮助?”
我的声音在酒精作用下有些失控。
“程瑾瑜,你摸着良心说,这公平吗?”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你不敢说,我替你说。”我坐直身体,“这不公平。一点也不公平。但你不敢跟你妈说,不敢跟你弟说,你只敢让我忍。”
“我没有……”
“你有。”我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你一直都有。从结婚到现在,每次你妈提要求,你都是这样。沉默,回避,最后让我妥协。”
程瑾瑜看着我,眼神复杂。
有愧疚,有无奈,也有……一丝不耐烦。
“婧琪,你喝多了。先去休息吧,明天再说。”
“我没喝多。”我抹了把脸,“我清醒得很。比过去的每一天都清醒。”
我站起身,踉跄了一下。
他伸手扶我,被我甩开了。
“你知道吗,今天签完购房合同,我是什么感觉?”我看着他的眼睛,“我感觉,我终于有地方可去了。”
他怔住了。
“什么购房合同?”
我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但酒精让我的防线变得脆弱。
“公寓。”我说,“我今天定了套公寓。用那二十万付的首付。”
客厅里的空气凝固了。
程瑾瑜的表情从疑惑,到震惊,再到难以置信。
“你……你买了公寓?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没告诉我?”
“告诉你?”我笑了,“告诉你,然后呢?让你妈知道,让她再来跟我说,这钱应该留着给家里用?”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逼近一步,“程瑾瑜,这些年,我赚的钱,哪一分没用在咱们这个家上?你弟结婚,你爸妈看病,哪次我没出钱出力?现在我用我自己赚的钱,买套自己的房子,怎么了?”
他后退一步,脸色发白。
“我不是不让你买,但你至少应该跟我商量……”
“商量?”我打断他,“你跟你妈商量要把我房子过户给你弟的时候,跟我商量了吗?”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接捅进了我们之间最深的裂痕。
程瑾瑜的脸色彻底变了。
“那不一样!那是为了这个家……”
“这个家?”我环顾四周,这个我们住了五年的房子,“这个家里,有我说话的地方吗?有你为我考虑的时候吗?”
我转身走进卧室,开始翻箱倒柜。
从衣柜深处拖出一个行李箱,打开,开始往里面扔衣服。
“你干什么?”程瑾瑜跟进来,抓住我的手腕。
“放开。”我冷冷地说。
“婧琪,你别这样,我们好好谈谈……”
“谈什么?”我甩开他的手,“谈你妈不容易?谈你弟需要帮助?还是谈我应该怎么继续为这个家牺牲?”
我继续往箱子里扔东西,动作很快,很急。
好像慢一点,就会改变主意。
程瑾瑜站在门口,看着我,眼神从震惊变成慌乱。
“你要搬出去?”
“对。”
“就因为我妈要了那套房子?”
“不。”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链,直起身看他,“因为我看清楚了。”
“看清楚什么?”
“看清楚这个家里,我永远排在最后。”我拖着箱子往外走,“看清楚你心里,你妈你弟永远比我重要。看清楚我这些年的付出,在你们眼里都是应该的。”
他挡在门口。
“婧琪,你别冲动。我们可以改,我改,行吗?”
他的声音在发抖,眼睛里终于有了真正的恐慌。
但我已经不在乎了。
“让开。”
“不让。”他固执地挡着,“我不让你走。”
我们僵持在卧室门口。
客厅的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隐在阴影里。
我只能看见他紧绷的下颌线,还有紧握的拳头。
“程瑾瑜,”我轻声说,“如果你现在不让开,我们之间,就真的完了。”
他身体震了一下。
手指一根根松开,最后垂在身侧。
我拖着行李箱,从他身边走过。
箱子轮子滚过地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走到门口时,我停下脚步。
没有回头。
“离婚协议,我会让律师准备好。”
说完,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隔绝了灯光,也隔绝了过往。
09
我在萧婉婷家借住了一周。
那套公寓要一个月后才能交房,这段时间我需要一个落脚的地方。
萧婉婷二话不说,把她书房收拾出来,换了新床单被套。
“住多久都行,正好陪我。”
我没跟她客气。
这些年,能在我最狼狈时收留我的,也只有她了。
程瑾瑜给我打过很多电话。
一开始是每天十几个,后来慢慢减少。
我没有接,也没有拉黑。
只是任由手机在桌上震动,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他发来的信息,我也很少回。
那些信息内容大同小异。
“婧琪,我们谈谈。”
“我知道错了,给我一个机会。”
“妈那边我会处理,以后不会了。”
“回家吧,我在等你。”
直到有一天,他发来一条不一样的信息。
“我在婉婷家楼下,能见一面吗?”
萧婉婷正好在家,从窗户往下看了一眼。
“真在楼下,车里坐着呢。”
我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停在路边,驾驶座车窗开着,能看见程瑾瑜的侧脸。
他瘦了很多,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
“去见见吧。”萧婉婷说,“总得有个了结。”
我沉默了几秒,点点头。
下楼时,我穿了一件厚外套。
已经是深秋了,风吹过来,带着刺骨的凉意。
程瑾瑜看见我,立刻从车里下来。
他穿着一件单薄的夹克,在风里显得有些瑟缩。
“婧琪。”他叫我的名字,声音沙哑。
我们在小区旁边的街心公园里找了张长椅坐下。
树叶已经黄了,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
“你瘦了。”他说。
“你也是。”
然后又是沉默。
我们之间,好像已经找不到可以自然聊起的话题了。
“婧琪,”他终于开口,“跟我回家吧。”
“那里不是我的家。”我看着远处玩耍的孩子,“我的家,马上就能入住了。”
他身体僵了一下。
“那套公寓……你真的买了?”
“嗯,下个月交房。”
“钱够吗?不够的话,我这里有……”
“够了。”我打断他,“我有工作,有存款,够养活自己。”
他低下头,双手交握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婧琪,这些天我想了很多。”他的声音很低,“我知道,这些年我让你受委屈了。妈那边,我太软弱,总想着息事宁人,却忘了考虑你的感受。”
我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我跟妈谈过了。”他抬起头看我,“我跟她说,以后家里的事,我们自己处理。她不能再插手我们的事,也不能再跟你要任何东西。”
“她答应了?”
“答应了。”他点头,“她说她知道错了,那天她太激动,没考虑周全。那二十万……她愿意再补一些给你。”
我笑了。
“补多少?再补二十万?四十万买我一百五十万的房子?”
程瑾瑜噎住了。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转过头看他,“程瑾瑜,你觉得我们之间的问题,只是钱吗?”
他看着我,眼神迷茫。
“不是吗?”
“不是。”我摇头,“是我们之间,从来没有站在同一边。”
落叶被风卷起,在我们脚边打着旋。
“每次你妈提要求,你都是沉默。每次我需要你支持,你都是犹豫。在你心里,你妈你弟是第一位的,我是第二位的。不,可能连第二位都不是。”
“不是这样的……”他想辩解。
“那是什么样?”我平静地问,“结婚五年,你为我跟你妈吵过几次?为我坚持过几次?”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答案我们都清楚。
一次都没有。
“婧琪,我可以改。”他抓住我的手,手心冰凉,“我真的可以改。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行吗?”
我慢慢抽回手。
“太晚了。”
“不晚,只要你肯回来,什么都不晚。”
“对我来说,晚了。”我看着他的眼睛,“从你看着我签下那份不公平的合同时,就晚了。从你默认你妈用二十万买走我房子时,就晚了。从你从来没想过为我争取时,就晚了。”
他眼睛红了。
“我真的知道错了……婧琪,我爱你,我不能没有你。”
这句话,如果是以前听到,我可能会心软。
但现在,我只觉得疲惫。
“程瑾瑜,爱不是嘴上说的。”我站起身,“爱是行动,是选择,是站在我这边。这些,你都没有做到。”
他也站起来,挡在我面前。
“再给我一次机会,最后一次。我发誓,以后什么都听你的,什么都以你为先。”
风吹起我的头发,我伸手把它们拢到耳后。
“听我的?那如果我说,我要你把现在住的这套房子,过户到我名下呢?”
他愣住了。
“这套房子是婚后买的,但首付大部分是我出的。”我继续说,“按照你的逻辑,既然是一家人,房子写谁的名字都一样,对吧?”
他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你……你要这套房子?”
“我不要。”我说,“我只是想让你感受一下,被人要求放弃自己财产是什么感觉。”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风吹过,卷起满地的落叶。
也吹散了我们之间最后一点温度。
“离婚协议,婉婷已经帮我准备好了。”我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他,“你看一下,没什么问题就签了吧。财产分割都写得很清楚,我只要我应得的部分。”
他没有接。
文件袋悬在我们之间,像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婧琪……”他的声音哽咽了,“我们真的……没有可能了吗?”
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心里某个地方,还是微微疼了一下。
毕竟,是爱过五年的人。
但疼过之后,是释然。
“没有了。”我把文件袋塞进他手里,“程瑾瑜,我们好聚好散吧。”
说完,我转身离开。
没有再回头。
走了几步,我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的哭声。
很低,很闷,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我没有停步。
有些路,一旦走了,就不能回头。
10
一个月后,我搬进了新公寓。
四十五平,不大,但足够我一个人住。
客厅有一整面落地窗,看出去是江景。
天气好的时候,阳光会铺满整个房间。
搬家公司把最后几个箱子搬进来,我签了单,关上门。
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还有江上轮船的汽笛声。
我靠在门上,看着这个完全属于我的空间。
心里空落落的,又满满的。
花了一整天时间,我把所有东西归置好。
衣服挂进衣柜,书摆上书架,厨房用具一样样放好。
最后,我从箱子里拿出一个相框。
里面是我大学毕业时的照片,穿着学士服,笑得很灿烂。
那时候的我,眼睛里有光。
我把相框放在书桌上,正对着落地窗。
傍晚时分,夕阳西下。
江面被染成一片金色,波光粼粼。
我给自己倒了杯水,站在窗边慢慢喝。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萧婉婷发来的信息。
“搬完了吗?晚上要不要过来吃饭?”
我回复:“刚收拾完,累瘫了,改天吧。”
“行,那你好好休息。对了,程瑾瑜签协议了吗?”
我看着这条信息,手指停在屏幕上。
离婚协议给程瑾瑜已经两周了。
他一直没有签,也没有再联系我。
“还没。”我回复。
“需要我催一下吗?”
“不用,随他吧。”
关掉手机,我继续看着窗外。
天色渐暗,江对岸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
像散落的星星。
门铃忽然响了。
我愣了一下,这个时间,谁会来?
走到门边,从猫眼看出去。
是程瑾瑜。
他站在门外,手里拿着那个熟悉的文件袋。
我犹豫了几秒,还是打开了门。
他看起来比上次更憔悴了,眼窝深陷,胡子也没刮。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我问。
“婉婷告诉我的。”他声音沙哑,“她说……我应该来见你最后一面。”
我让开门:“进来吧。”
他走进来,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
“这里……很好。”
他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
“协议我看了。”他说,“很公平,甚至……你拿得少了。”
“我签了。”他从文件袋里拿出协议,最后一页已经签好了他的名字。
字迹很重,几乎要划破纸张。
“房子归我,存款我们平分。你婚前的那套……已经没了。”他苦笑,“这样分,你吃亏了。”
“我无所谓。”我说,“只要干净利落。”
他点点头,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
深蓝色丝绒的,看起来很旧了。
“这个……还给你。”
我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枚钻戒。
我们结婚时的婚戒。
“留着吧。”我把盒子推回去,“没必要。”
“还是你留着。”他坚持,“或者……扔了也行。”
我没有再推辞,把盒子放在茶几上。
戒指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曾经以为会戴一辈子的东西,现在却成了多余的物件。
“婧琪。”程瑾瑜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最后再问你一次,真的不能……”
“不能。”我打断他。
他闭上眼,点了点头。
再睁开时,眼泪掉了下来。
但他很快擦掉了。
“好。”他说,“那我走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脚步很慢。
走到门边时,他停下来,背对着我。
“还有,祝你幸福。”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关上。
我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我走到茶几边,拿起那个装着协议的文件夹。
翻开,最后一页,他的名字旁边,还空着一处。
那是留给我的位置。
我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
笔尖落在纸上时,我停顿了一下。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
第一次见面,他紧张得说话结巴。
求婚时,他手抖得差点拿不稳戒指。
结婚那天,他掀起头纱时,眼睛亮得像星星。
还有后来,无数次的沉默,无数次的回避,无数次的失望。
笔尖落下。
三个字,写得流畅而坚定。
合上文件夹,我把它放进书桌抽屉里。
然后走到窗边。
夜色已经完全降临,江对岸灯火璀璨。
江上有游船驶过,彩色的灯光倒映在水里,被波浪打碎,又重组。
我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窗外的夜景。
发朋友圈,没有配文。
很快,萧婉婷点了赞,评论:“新生活,干杯。”
我笑了笑,放下手机。
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拉开拉环。
泡沫涌出来,我喝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微微的苦涩。
但咽下去后,是回甘。
窗外,城市的夜晚才刚刚开始。
而我的,也是。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