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浙江安吉余村炸毁矿山的炮声,宣告了一个以环境为代价的旧时代的终结。这声炮响提出的,是一个关乎文明走向的深刻命题:人类能否超越对自然的单向索取,建立一种共生共荣的新关系?
二十年的探索,安吉给出了系统性的答案。这里完成的,远不止从“石头经济”到“生态经济”的产业转换,而是一场以“生态经营共同体”为核心的发展范式变革。通过重构政府、农民、企业与社会的关系,安吉成功将百万亩竹林与茶园,从静态的自然资源转化为可度量、可交易、可持续的全域生态资本。
2024年,竹产业总产值达192亿元,安吉白茶品牌价值达54.86亿元,全产业链产值达68.45亿元,城乡居民收入倍差从2.09缩小到1.53。这份成绩单,不仅是“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最生动的系统化注脚,更是探索一条生态富民、共享发展的共富之路的县域实践。
认知跃迁,生态从“边界红线”到“核心母版”
安吉的转型,始于一场静默却彻底的认知革命。这场革命的核心,是重新定义了生态在区域发展坐标系中的位置。
从“不能触碰的红线”到“必须经营的资本”。过去,生态是工业化进程的“约束边界”,意味着限制与成本;如今,生态成为全域高质量发展的“核心母版”,决定了所有产业规划与城乡建设的底色与可能性。“生态立县”作为一以贯之、二十年不变的总纲,为这场复杂的系统性实验提供了稳定的“政治土壤”。政府的核心关切,从“哪里还可以开发”彻底转向“如何让生态持续增值”。
从“资源观”到“财富观”的全民共识。这种认知已融入民间话语。一位老农的朴实话语道出了精髓,“以前觉得山是包袱,现在知道山是银行。”这座“绿色银行”的资产,包括林木蓄积、碳汇能力、水源涵养、景观美学与文化品牌,其源源不断的“利息”,便是持续的经济产出与民生福祉。这种共识,是共同体得以构建的思想基石。
主体重构,多元协同的“生态经营共同体”
驱动系统高效运转的,并非单一的强势主导者,而是一个权责利被清晰界定、高度协同的“行动者网络”。
政府从“管理者”到“制度设计师与平台架构师”。政府的角色发生了根本性转变,其核心功能是为价值转化搭建基础设施与市场环境。制度设计率先推动林地“三权分置”改革,厘清所有权、承包权、经营权,为资源市场化流转奠定法律基石。平台搭建成立全国首个县级“两山合作社”及竹林碳汇收储交易平台,构建生态产品价值实现的核心运营平台。产权保护建立“竹林碳汇+白茶地理标志”双轨保护机制,为无形的生态服务与区域公共品牌提供产权界定与法律护航。
村集体与农户从“分散生产者”到“组织化生态股东”。通过119个毛竹股份制合作社等新型载体,将分散的84万亩竹林、21.36万亩茶园整合为可规模化、标准化经营的资产包。创新的“两入股三收益”模式(资源入股、资产入股;获租金、挣薪金、分股金),覆盖95%行政村。这一模式已辐射带动167个村集体,累计发放股本金收益分红约5亿元,使农户从产业链末端的原料供应者,转变为共享长期增值收益的“生态股东”,实现了从“看天吃饭”到“凭股分红”的历史性跨越。
企业从“资源消耗者”到“生态解决方案提供商”。市场主体在系统升级中重新定位自身使命。永裕家居从竹地板制造商,升级为提供竹缠绕管道等“以竹代塑”系统解决方案的供应商。宋茗茶业从种植销售茶叶,延伸至研发白茶啤酒、面膜等高附加值衍生品。商业闭环得到市场验证。安吉“以竹代塑”产品已涉及3000余种类,远销全球30多个国家和地区,证明了生态产品商业模式具备全球市场竞争力与可持续性。
新人群从“劳动力流出”到“创新要素流入”的系统活化剂。安吉致力于打造“青年入乡首选地”,2022年以来累计吸引青年入乡近4.3万人。他们在竹海开设咖啡馆,在茶园进行电商直播,将生态资源直接转化为现代消费体验。全县已落地青创项目861个,“乡村咖啡”“长三角露营天堂”等新IP迅速打响。这群“新乡人”带来的新观念、新业态与新连接,是生态经济保持鲜活创造力与时代感的“氧气”。
核心机制,驱动“资源-资产-资本”转化的三大引擎
共同体需要精密的操作系统。安吉探索并固化了一套完整的价值转化机制。
产权化与价值量化机制,解决“凭什么交易”。产权明晰是前提,“三权分置”改革使生态资源权属清晰,可抵押、可流转。价值量化是关键突破。全国首创县级竹林经营碳汇方法学,将空气固碳能力科学量化为可交易的碳信用(累计完成碳汇交易2.5万吨)。“安吉白茶”品牌价值达54.86亿元,是将文化信誉进行市场价值量化的典范。
平台化收储与市场化交易机制:解决“如何高效交易”。三级收储降成本,构建“农户—村合作社—县两山合作社”平台,将小农资产整合为规模资产,极大降低了市场交易成本。多元渠道拓市场,碳汇通过平台面向政企进行B端销售;竹茶产品则通过电商、文旅体验等触达C端消费者。
科技与文化双轨赋能机制:解决“如何持续增值”。科技赋能拉高天花板,依托国家竹产业研究院,当地企业攻克了竹材梯度结构等技术,将竹材利用率从60%提升至95%以上。在这里,每一片竹叶的生长数据,都实时上传“产业大脑”;每一包白茶的旅程,都可通过扫码追溯山水。文化赋能夯实护城河,安吉白茶制作技艺入选国家级非遗,开发茶竹文创产品1200余种,纪录片《竹海茶香》登陆Discovery频道,将产品提升为文化载体,获得稀缺性溢价。
产业呈现,在共同体催化下自然生长的生态系统
在共同体的精心经营与机制的有效催化下,产业不再是被规划的“盆景”,而是自然生长、彼此赋能的“雨林”。
竹产业链以技术革命嵌入全球绿色议程。从基础层的竹缠绕管道,到增值层的竹叶黄酮面膜、竹炭纤维电池,完成了从物理加工到分子重构的价值跃迁。通过推广竹基可降解袋等产品,累计减少一次性塑料消耗500余万套。安吉竹产业正从“以竹代塑”向“以竹代塑+”(如“以竹代粮”酿笋酒)的更广阔领域拓展,成为应对全球塑料污染和低碳转型的“中国方案”重要组成。
茶产业链以品牌文化实现农产品的极致跃升。以37.75亿元的一产产值为根基,纵向延伸出白茶啤酒等衍生产品,横向拓展出蓬勃的茶旅融合产业(如黄杜村“一片叶子”茶饮空间),实现了从“农业叶子”到“文化IP”的蝶变。
系统协同超越叠加的“乘数效应”。竹林提供的碳汇资产和生态基底,与茶园塑造的文化美誉度和景观价值,并非简单叠加,而是产生了“生态化反”。它们共同滋养出“竹海咖啡”、“茶宿民宿”等数百个新业态。2025年1-9月,仅安吉大余村片区就接待游客943万人次,实现旅游综合收入123.3亿元,催生出庞大的绿色文旅集群。这正是“1+1>2”的系统乘数效应。
成效、挑战与超越,一个生态共同体的成熟之路
三维成效:验证系统有效性
经济繁荣,竹茶产业蓬勃发展,带动167个村、5.1万户林农受益。
生态增值,竹林碳汇改革直接受益人群达17.15万林农,完成22万亩退化竹林修复,森林覆盖率持续保持在60%以上。
社会共富,在“租金+薪金+股金”模式下,实现户均增收6500元。
二十年来,全县地区生产总值从88.96亿元增长到675.57亿元,农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增长7倍,城乡居民收入倍差缩小至1.53。
安吉的实践表明,共同富裕不是削峰填谷,而是通过建立共享机制,让生态增值收益更公平、更直接地惠及每一位建设者,使高质量发展与共同富裕相互促进、相得益彰。
现实挑战:系统进化的压力测试
当前面临的挑战(如白茶地理标志被冒用、竹茶复合加工设备核心部件国产化率不足)正是系统在开放扩张中遇到的新约束。这要求“生态经营共同体”必须进化出更强大的品牌全球治理能力、技术攻坚能力与知识产权保护能力。
范式超越:从“产品输出”到“模式输出”
安吉实践的终极价值,不在于输出多少竹制品或茶叶,而在于输出一套经过完整验证的、关于“生态资本化”的系统方法论。参与标准制定,从执行者转向规则参与者,发布竹制品碳足迹碳标签以应对国际绿色壁垒。输出系统智慧,其“生态资产确权—平台化交易—收益共享”路径,为其他地区提供了重要范例。汇聚全球智力,举办国际“以竹代塑”创新大会及产业研讨会,吸引全球研发资源,共同求解可持续发展难题。
绿水青山的注脚:安吉如何用“竹茶共生”书写中国式现代化的县域样本
安吉交付的,远不止于一份耀眼的经济报表,更是一份关于如何处理人与自然、保护与发展、个体与共同体关系的系统性答卷。
它雄辩地证明绿水青山要转化为金山银山,必须依靠系统性的制度设计、共享性的利益机制和包容性的主体参与。在这里,生态价值通过“共同体”的精心运营,被清晰核算、公平分配、持续增值。
当世界还在争论保护与发展孰先孰后,安吉早已用行动写下答案。最好的保护,就是让生态成为人人受益的基石。这条将生态优势转化为共富胜势的道路,为扎实推进共同富裕提供了兼具前瞻性与可操作性的县域方案。
这片土地上的青竹与白叶,共同写下的,既是一部将“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理念转化为县域实践的系统操作手册,更是一份为中国式现代化写下生动注脚的高质量发展样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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