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多,天刚蒙蒙亮。
华盖山的雾气还没散,重庆市璧山区健龙镇白果村四周静悄悄的。山风吹过树林,带着一股湿润的草木香。
68岁的陈兴海已经背着竹篓上了山,篓里装着扫帚、锄头和一瓶水。他顺着石阶往上走,脚步不急不缓,像是在走一条熟悉的回家路。
山中小路的青石板被夜露打湿。陈兴海的扫帚划过石面,沙沙作响。几十米外,弟弟陈兴合正弯腰擦拭着一块指示牌,抹布拧得很干,水痕顺着木牌边缘流下来,滴进石缝。
陈兴海和陈兴合两兄弟在古道上。
这条山林中的小路,名叫璧津古道。它曾是川黔官道的一段,是马帮往来、商贾穿行的重要通道。
这条古道曾在杂草和荆棘中荒废了近三十年后,是这对普通农家兄弟,一点一点把它从荒草里“找”了回来。
一条“消失”的路
在白果村长大的陈兴海记得,小时候,村里还热闹。运煤的马帮天不亮就进山,马蹄踩在青石板路上,哒哒作响,铁蹄与石头碰撞出清脆的回声,一路回荡在山谷间。孩子们常常趴在路边看马帮经过,看黑亮的煤块在竹篓里晃动,听赶马人吆喝。
“那时候大家都叫它‘大路’。”陈兴海说。
后来,煤厂关闭,马帮不再来。渐渐地,走这条路的人越来越少,野草长高,荆棘蔓延,石阶被埋进泥土。
十几年后,它彻底消失在视野里,只剩老人口中零星的回忆。
陈兴海退休后回到村里,常听老人念叨当年的热闹,心里隐约觉得可惜,但始终没有付诸行动。
转折出现在2016年。
那一年,弟弟陈兴合从外地回乡养病。闲下来后,他总爱拉着哥哥上山走走。有一天,两人循着记忆,想去找那条“大路”。结果,走到半山腰,就迷了方向。
荆棘密布,杂草齐腰,哪里还有路的影子。
“站在那儿,我突然有点心慌。”陈兴合说,“小时候天天走的路,居然找不到了。”
那天,两人在山上转了大半天,才在草丛里翻出几块残破的青石板。陈兴合蹲下来,手指反复摩挲石面,沉默了很久。
当晚,兄弟俩在堂屋里聊到深夜。
“不能让它就这么没了。”陈兴海记得,那是弟弟说得最多的一句话。
他们在荆棘荒草中找路
寻回古道,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异常艰难。
2017年,陈兴海兄弟俩先从清理杂草开始,一镰一镰砍,一锄一锄刨,硬生生在荒坡上把其中一段路清理了出来。
但很快,第一个难题出现了。古道横穿山梁,涉及多户村民的用地。有人担心自己的地被占,有人不理解:“修这路有啥用?又不赚钱。”
陈兴海白天修路,晚上挨家挨户走。他自己画路线图,耐心解释:“路弄好了,大家上山方便,娃儿们走得安全,说不定以后还能带来人气。”
陈兴海和陈兴合两兄弟在古道上。
他穿着布鞋,在山间来回跑,鞋底磨破了一双又一双。
最终,多数村民点了头。
真正的苦,才刚开始。
山体多是页岩层,坚硬异常。镐头砸下去,碎石飞溅,常在他脸上划出细小的口子。雨季一来,山路泥泞,他干脆趴在地上铺石板,膝盖磨得通红。
2019年夏天,一次意外让他的左手留下了终身的伤痕。
那天,他正在清理一片纠缠的灌木,左手拉住树枝,右手挥刀砍下。树枝突然弹回,刀锋偏转,重重砍在食指上,鲜血瞬间涌出。
他用衣角简单包扎,坚持干完手里的活才下山。
伤口缝合后,手指勉强保住,但关节严重受损,留下明显畸形。
“现在使不上太大力。”他低头看着那根变形的手指,语气平静。
找回“石泉凝脂”
在修路的同时,兄弟俩心里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寻找璧山古八景之一的“石泉凝脂”。
老辈人常说,华盖山深处有一处瀑泉,水如珠落,雾似凝脂。但几十年无人探访,具体位置早已模糊。
2018年,身体状况好转后的陈兴合加入进来。他自小喜欢传统文化,开始系统查资料、访老人。
天未亮,他就守在山上的信号塔旁,用微弱的网络查阅县志、古籍;中午,他坐在老槐树下,一遍遍向村里九旬老人核实细节;晚上,灯下整理笔记,反复比对。
无数次进山探查后,兄弟俩在一处被称作“亮石滩”的地方发现端倪。
那里岩石裸露,水迹斑驳,但被杂草遮挡。他们带着村民清理植被,搬走泥土,终于露出一片狭窄却清澈的水痕。和古籍所载的“石泉凝脂”完全相合。
“那一刻,心里特别踏实。”陈兴合说,“感觉没白跑这么多年。”
让古道“活”起来
路修好了,泉找到了,兄弟俩并没有停下。
他们开始系统梳理古道沿线的自然景观与历史传说。形似金蝉的怪石、如龟伏地的岩块、久旱不涸的蹄印水坑……一个个被重新发现、命名、标注。白天实地勘测,夜晚整理资料,陈兴合一笔一画,把零散的记忆和史料拼接起来。
终于,《石泉凝脂介绍》初稿完成,收录21个原生态景点,每处都有图示与文字说明。
沿途,兄弟俩亲手竖起指示牌,安装木凳,方便行人休息。
渐渐地,来走古道的人多了。
研学团队、徒步爱好者、摄影爱好者陆续出现。陈兴合主动当起义务讲解员,提前背稿、对镜练习,把每个景点讲得生动有趣。
“讲着讲着,自己也更明白这条路的意义。”他说。
游客多了,村里的蜂蜜、腊肉、土鸡蛋也有了销路。村民开始自发参与维护古道,清扫落叶、修补石阶。
“以前觉得他们是瞎折腾,现在觉得,这路真修对了。”村民曾永华说。
还在继续的路
如今,每隔两三天,兄弟俩仍会上山巡护。
扫落叶,扶石阶,擦标牌,检查护栏。动作缓慢而细致,像是在照料一位老朋友。
陈兴合心里还有新的计划:把21个景点的故事进一步串联,形成完整的文化线路,让更多人读懂这条古道。
“文化这东西,得慢慢做。”他说,“只要有人愿意守,它就不会断。”
陈兴海和陈兴合两兄弟在古道上。
山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石阶上,兄弟俩的脚步声,轻轻回荡。
八年过去,这条曾经消失的古道,又一次被走亮了。
上游新闻记者 纪文伶 实习生 王梅 视频编辑 邹孟霖 美编 梁程俊 部分图片和视频由重庆市璧山区融媒体中心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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