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回乡见闻(一):消失的村庄

2026回乡见闻(二):乡镇的虚假繁荣

从乡镇返回县城,车子缓缓驶入老城区,一眼便看见那栋熟悉的楼——苏区商场。

如今它主体已改为超市,早已没有当年“全县第一商场”的气派。只有楼顶褪色的“苏区宾馆”四个大字,还倔强地留在那里,提醒着“苏区”的存在,像一句被时代遗忘的口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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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栋楼建于七八十年代,距今四十年,是改革开放初期,县城第一次真正像“城”的标志。当年,这里是全县最繁华、最时髦、最有面子的地方,能来逛一圈,都是童年里值得炫耀的事。

我对县城最早的规划认知,也来自那个年代。

当年县里修县志,父亲参与审定,家里也有几本装订本,我虽年幼,却记住了老县城的格局:一条主县道弦山路,一条正大街,中间穿插海营街、公安街、花园路等三四条横街,井字格局,小巧、规整、清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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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县城地图,基本在我描红的范围内,可以和下面的新地图对比一下

那时,我们县还是豫南县城建设标兵,路不宽但整齐,楼不高但有序,工厂、机关、商场、电影院、居民区排布清晰,那是县城起步的年代。城区面积三四平方公里,常住人口3-4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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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如今,县城早已面目全非。几轮大开发打下来,城区规模扩大了八倍,还不止。

第一阶段:2000年,东城开发

先是2000年后的东城开发,建设了一条紫水大街,把县政府、机关委办局悉数东迁,用行政力量撑起骨架,再收储、卖地,吸引各路大小开发商,开发楼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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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左右落成的新县政府,东城开发的代表

从老城的路网肌理往东延伸,一座规模更大大的新东城拔地而起。城区面积从4平方公里扩至13.6平方公里(2015年),常住人口约10万人。

这一波东城开发,县城有了新格局,也造就了一大批本土的富豪。

我有一个邻居,从东拼西借几百万起步,买地开发施工难度最小的小别墅,这一波资产迅速过亿。

第二阶段:2015年,南城跨河开发

2015年后,县里又提出跨河开发,向南扩张。

原本的县城到南大河(官渡河)基本就是农村了,这次突破,开始一河两岸建设所谓的生态宜居新城。

主体动作是把之前扩建没两年的县人民医院,整体搬到河边,又跨河建了两座桥,沿河一字排开建了马湾、盛湾、方楼几个公园,基本上都是以前的村名,搞了个官渡河风景区。

然后,房地产开发就有了蓝图和关键词:滨河、河景房、园景房,加上有“医”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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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在老城区正大街的县人民医院,已经扩建了一轮,在老院区路对面新建了门诊大楼,2019年才启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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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波开发,2023年县人民医院直接搬到了南城,投资近10亿,占地108亩,建筑面积16万平米,床位1200张

这一波房地产开发也诞生了本县最高房价,我记得18年高峰时八九千一平米,这个价格赶得上省会了,同期市里也不过四五千。

第三阶段:2018年,拥河发展

再后来,2018年又提出“拥河发展”战略,沿河全线开发,打造百里生态画廊、城市核心区。

这一波的开发,想象力更大。要在官渡河两岸新建10座桥、100公里道路、1000平方公里区域的“百里画卷”,基本上把上游至新县、下游至潢川县界38公里全部开发了。

城区面积达到25平方公里,形成“北城+南城+拥河核心区”三位一体格局,常住人口26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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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比一下上面的老城区图(标红部分),就知道今天的县城已经扩充了多少,右侧河两岸的滨河北路和南路已经修好,格局无限打开

在南城开发和拥河发展的开发同时,还叠加了西城开发,所谓的商务中心区,打通了兴隆路,新修了西三环、西四环,把原来老城的汽车站搬到了汽车西站,建了羽博城和新发地农产品批发市场。

常住人口的增长不是凭空而来的。

首先是城区扩张,周围村民变市民。从地图上的村名就能看出,原来老城周边全是城关镇的农村,现在都并进来了。

但是也留下了不少后遗症。我有几个亲戚,全村的房子和田地都被征用了,说好的拆迁楼,因为开发商烂尾了,现在都还在各处租房子住,已经快十年了。现在这个楼市行情,除了政府参与,安置可能要遥遥无期了。

其次是虹吸各乡镇和村庄大量外出务工赚到钱的人,直接进城安家,光山教育强,陪读家长+学生是最大群体。还有外县到光山来借读的。

以前各乡镇还有自己的高中,有10多所乡镇高中,现在只剩下2所。初中也不行了,上学只能冲县城,2000年以前县城只有三所初中,现在已经扩张到9所。

著名的光山二高,以前本部只有5000多学生,现在新建了紫光湖校区,应届生超过7000人,再加上以复读生为主的二高分校,整个大二高学生总数超过1.2万人,规模相当于一所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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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山现在的城区面积和人口规模已经是普通县城的两倍,我猜,大概率是冲着传说了多年的“潢光一体化”撤县建市去的。做大,才有话语权。

至此,一座格局紧凑的小城,短短二十年间硬生生东拓、南拓、西拓、再东拓,摊成一张巨大的饼。城区面积扩大了8倍,城区人口也硬生生扩大了8倍。

对比一下全县人口数据,1990年(四普)户籍人口约70万人,常住人口也是70万,基本一致,以前人口很少出去打工。

2010年(六普)户籍人口91.0万人(20年增约20.7万),常住人口58.42万人(20年降约11.9万),净流出≈32.6万人(外流超1/3)。

到2023年,户籍人口92.4万人,常住人口57.51万人,净流出34.9万人,再创新高。

户籍人口自然增长,但常住人口持续大幅下降,三分之一外流,说明很多人只是“户口在光山、人不在”。

以户籍人口90万而论,光山是全国标准的人口大县,但按常住人口,光山是河南人口外流最严重的县之一,每10个光山人,约4个在外面。

几轮县城大开发下来,路多了、桥多了、楼多了、广场大了,可走在其中,只觉得空。

真正没变的,是老城。新城有多漂亮,老城就有多落寞。

苏区商场一带到弦山北路,和正大街,三四十年过去,路面依旧,格局依旧,家属院、自建房、小弄堂,都还是七八十年代的样子,时间仿佛在这里停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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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关搬走了,有钱人搬走了,年轻人搬走了,剩下的多是老人、租户,和舍不得离开的老住户。

对我来说,最刺心的,是光州路到头的化肥厂。它曾是县城最重要的工厂之一,是我们小时候的集体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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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年暑假,我特意重回故地,二十年没回厂,眼前几乎一片废墟。

工厂早已停产,设备拆卖一空,一半厂区被卖掉开发,因楼市遇冷而烂尾。

另一半保留着当年模样,破败不堪。老家属院仍有人进出,几个老太太坐在阳光里发呆,整个厂区,宛如末日电影里的遗弃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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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几乎每个县都有自己的支柱:化肥厂、羽绒长、酒厂、烟厂、机械厂,那是县域经济的骨架,是本地人可以在家门口上班、养家的底气。九十年代末2000年后,这些工厂几乎全军覆没,倒闭、变卖、拆除、荒芜,工业根基轰然倒塌。

县城后来的支撑,只剩下羽绒、茶叶等传统民间产业。这么多年,依旧靠这些老本行,没有新产业、没有强就业、没有新增岗位。一旦遭遇外部冲击,连传统产业都摇摇欲坠。

于是,只剩下一条路:外出打工。

本县人一种是外出进厂打工,一种是每年秋冬的充绒大军,后一种巅峰期每年都有十几万人,奔赴全国各地现场充绒做羽绒服,基本以家庭夫妻点为主,传帮带。

青壮年几乎走空,县城变成巨大的留守之地,只有老人、孩子和走不动的人。

只有春节那十几天,县城才像“活”过来:街道堵死、车位抢空、饭店酒店爆满,物价堪比北上广。

可这种热闹是短暂的,是用一年的冷清,换十几天的喧嚣。年一过,人一走,县城立刻再次空寂。只剩下几个广场,满是打牌、跳广场舞的老人。

人口在减少,产业在萎缩,青壮年在外流,城市还在拼命往外摊。

这就是一个真实的县城:

新城越来越大,老城越来越旧;

楼房越来越多,人气越来越空;

面子光鲜,里子单薄。

在中国,像这样的县城有两千多个。它们曾经是区域中心、工业支点、乡愁归宿,如今却陷入相似的困境:产业空心、人口外流、老城衰败、新城虚胖、房价过山车、发展只靠规划。

我们从小城走出,从村庄走出,从乡镇走出,从工厂大院走出。见证过它最热闹、最踏实、最有人情味的模样,也眼睁睁看着它一步步变成如今大而空、新而虚的样子。

我们回得去县城,却再也回不去那个有工作、有邻居、有烟火、有底气的故乡。

村庄消失了,

乡镇虚胖了,

县城,也只剩下一副被复制放大的格局。

这,是一代中国人,共同的乡愁。

本文是「2026回乡见闻」三部曲收官篇。

三篇写尽了三个层级:村庄、乡镇、县城,仅代表个人观察。这不仅是我的故乡,也是当下中国最普遍的县域现实。

感谢一路阅读,故乡还在继续变化,我会继续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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