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7年秋末,带着咸腥味的海风一路刮到鲁西南,巨野县的乡民们却没心情抬头看天。县衙门口的榜文贴了又撕、撕了又贴,告示上对天主堂的争议三缄其口,只说“严禁滋事”。可大伙心里明白,真正的祸根不在自己,而在那座才建了十几年、远看像洋楼一样的新教堂。
往前倒十九年。1879年,圣言会的安治泰和福来纳德梅茨从香港启程北上,绕道济南后落脚阳谷坡里庄。头两年,他们的声音并不大,毕竟山东南部原本是意大利方济各会的地盘。但罗马会文一到,势力划分立即重写,圣言会堂区扩张到以济宁为中心的大片乡镇,巨野赫然在列。此后不到十五年的工夫,山东境内已有圣言会教士三十余人,教堂、会院十二座,像锚一样钉在各县要道。
张家庄教堂就是其中一枚“锚”。当地父老与外来洋教士原也井水不犯河水,可自从薛田资于1893年被派来充任驻堂神甫,平衡被彻底打破。薛田资是奥地利人,仗着条约坦护,与县中几名把持钱粮的势利同流合污,隔三岔五就拎着翻译和教徒闹到民居——理由千奇百怪,“院墙挡了天主的风”“祖坟侵了圣母的路”之类,逼得老百姓忍气吞声。更难缠的是,凡与教堂起冲突的人,只要一进县衙,立刻发现对方口供里多了“殴打洋人”四个大字,少不得吃板子、交银两,甚至充军发配。说好听点是宗教裁判,说难听点就是明抢。
火药味越积越浓。到1897年初夏,巨野各处的庙会已开始流传一句口号:“大刀不舞,洋鬼不止。”人群里走动最多的是大刀会弟子刘德润。此人出身贫寒,却练得一手快刀,乡里喊他“刘大刀”。族叔刘殿奎被朝廷以“勾结捻匪”斩首后,他对官府早没半点敬意;再加上捕快魏培喜落井下石,把他诬成通匪,父债女偿,逼得他17岁的闺女被捕充当人质。刘德润逃往安徽,心里却憋着火——“这口窝囊气,迟早要吐出来!”他对老友奚老五低声嘶吼,这一句后来被躲在窗外的弟子记得牢牢。
进入十月,薛田资再度带人索地,恰逢连日阴雨,地里庄稼将熟未熟,乡民被逼得没了退路。农历九月二十九夜,十来名大刀会弟子翻过教堂石墙,提灯寻人。薛田资那晚住在门房,早听风声跑掉;倒霉的是路过借宿的德国教士能方济和韩理迦略,两人被误作“薛老爷的帮手”,当场丧命。第二天天未亮,院子里只剩一地残烛和血迹。
教案消息像风一样穿过齐鲁大地。11月7日,北京总理衙门收到德国公使巴兰德的照会,后者措辞强硬,要求“严惩凶犯、赔偿一切损失”。同日,山东巡抚李秉衡接上谕,命其“立将九贼缉拿正法”。李秉衡心里明白:一味讨好洋人,结果只会变本加厉,可若再拖延,怕是连自己乌纱也难保。他调兵围缉,却暗示地方胥吏“慎用酷刑”,希望留一线生机。然而各路差役领旨如得了尚方宝剑,一月不到,逮人五十余名,打死打残者累累。关外正张牙舞爪的德国人却并不满足,薛田资递上“十四人主凶名单”,根本无人查验,直接交给柏林做口实。
局势转折点在11月14日。德舰“伊尔蒂斯”号领着三条炮舰强行闯入胶州湾,抛锚靠岸后炮口对准了登州镇守军。总兵章高元遣使求援,却暗地里嘱咐部下“按兵不动”,生怕惹祸上身。十几里外的黄县(今龙口)电报飞到济南,李秉衡拍案而起:“此心岂能无一寸热土!”他连夜电奏兵部,请调直隶兵援胶州,却得回一句:“毋轻启衅端,一切从长计议。”朝廷心系“万国公法”,却忘了老百姓的田地就在被炮声夺走。
12月初,德军已在胶州湾外圈起铁丝网,立木桩,修炮台。原本只能租屋布道的传教士此刻随军耀武扬威,百姓相逢唯唯诺诺。街头议论声再次响起:“杀两洋人,赔进一座海口,哪门子天理?”李秉衡的处境愈发尴尬。他既要在京师面前交答卷,又要应付德国人步步紧逼,还要顾及山东千万乡民的愤愤不平。朝廷最终让他引咎,四川总督之缺转瞬另有人填,李秉衡摘帽南归。
清廷此番退让并未换来“和局”。1898年3月,李鸿章在极大压力下与德驻华公使海靖签下《胶澳租借条约》,将胶州湾划为德国“在租地”,租期九十九年。青岛从此插上黑白相间的十字旗,成为远东最大的德意志海军基地之一。有人感慨:“巨野两条人命,换来一湾国土;李大人的折节,终是一场空。”
回到巨野,张家庄教堂在兵锋声中得以保全,却被四周土墙与哨所环绕,像一座孤岛。薛田资因此“功勋卓著”,后来调任天津,但行径依旧;山东各县的排教情绪则被层层压抑,并未消散。1900年夏,义和团烽火从关外一路烧向京津,很多史家认为,其火种正孕育自此前连绵不断的教案、尤其是巨野血案的灰烬。
李秉衡被革职后客居保定,明清相沿的青砖小院里,他时常默坐廊下。门生求见,听得一段叹息:“邦本不固,何以宁家?”这一声自问,回荡在静夜,同城里偶尔响起的练兵号角相呼应,却再无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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