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志高

近日,全国政协委员熊水龙在接受媒体采访时指出,当前我国居民身份证、法律文书等官方文件中载有公民详细住址,若泄露易被不法分子利用,造成人身安全威胁。

据熊水龙委员介绍,在酒店入住、网络平台注册等大量非必要场景下,公民被要求出示或填写载有住址的身份证件,导致敏感信息被各类机构收集、存储,也面临泄露与滥用的高风险。为此,他呼吁修订《居民身份证法》,取消在身份证实体卡片上印刷“住址”信息的要求,并规定任何商业机构或社会组织收集个人信息时须遵循“最小必要”原则。

身份证上印“住址”,这一设计在特定历史时期确有必要。上世纪80年代身份证制度初创时,人口流动尚不频繁,住址不仅是身份识别的重要标识,也是基层治理的关键抓手。

时过境迁,随着城镇化进程加速,人户分离在当下已成常态。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数据显示,我国流动人口规模已达3.76亿,这意味着,近四分之一人口的实际居住地与身份证登记住址并不一致。对这些人而言,身份证上的“住址”既非现实居所,也难称有效标识,反而成了一串可能随时被泄露出去的敏感数字。

更值得警惕的是,从酒店前台到快递站点,从婚恋平台到健身会所,“请出示身份证”几乎成了标准动作,而“住址”作为证件上的显性信息,往往被一并录入系统。这些包含个人核心隐私的数据,一旦遭遇外部黑客攻击或是被内部人员违规倒卖,公民面临的就不只是没完没了的骚扰电话轰炸,还可能会落入精准诈骗的陷阱,甚至遭遇直接的人身安全威胁。

当然,彻底抹去“住址”并不现实。解决这一问题的核心,在于区分“登记”与“展示”的边界——公安机关内部管理系统可留存详细住址信息,以满足户籍管理、案件侦破等需求;但在面向公众的实体身份证件、法律文书等载体上,确实没有必要将这一敏感信息公之于众。毕竟,身份验证的核心是确认“你是谁”,而非刨根问底地知道“你住哪”。

从技术层面看,这一变革已具备可行性。如今,身份证芯片存储的信息早已超越卡片印刷内容,电子证照、人脸识别等技术的应用,也让“脱敏”验证成为可能。取消实体身份证上的住址印刷,绝非对证件法律效力的削弱,而是顺应技术发展潮流,推动个人信息保护与数字技术进步同频共振的必然选择。

再往深了说,这关乎个人信息保护的底层逻辑。我国《个人信息保护法》明确规定,处理个人信息应遵循“最小必要”原则,但在现实场景中,这一刚性原则却屡屡被行业“惯例”所架空。身份证上“住址”的公开展示,为信息泄露风险敞开了大门。取消身份证上住址信息的印刷,正是以制度刚性打破不合理惯例,倒逼所有个人信息处理主体回归法治轨道。

事实上,类似变革已有先例。2018年,我国取消身份证复印件作为政务服务必备材料,推行电子证照共享;此后多地陆续试点的“网证”替代实体身份证模式,也都指向同一方向:让信息多跑路,让敏感少曝光。当然,修订相关法律条款、调整身份证制证流程绝非朝夕之功,短期内恐难一步到位。但在数字时代,个人信息保护的重要性,丝毫不亚于身份证件本身的证明效力。一张更“轻”的身份证,既是对公民隐私权的尊重,也是国家治理体系精细化的体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