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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丹尼尔·切斯特·弗伦奇完成的是面向国家的公共记忆,那么伊迪丝·沃顿在山峰庄园书写的,则是更隐秘,也更锋利的私人世界:欲望、束缚、阶级与女性的命运。
从切斯特伍德出来,沿着林木掩映的乡间小路向北行驶,不到14分钟,我们便抵达了伯克夏另一个文化小镇——莱诺克斯,伊迪丝·沃顿(Edith Wharton,1862—1937)的山峰庄园(The Mount)就在这里。
山峰庄园
山峰庄园
1902年至1912年间,伊迪丝在山峰庄园住了整整十年,庄园在伊迪丝的文学生涯中具有举足轻重的意义。山峰庄园坐落在伯克夏腹地,这一地理位置,几乎可以视作她一生精神版图的隐喻。山峰庄园完整体现了她的建筑理念与装饰美学,她很多最重要的作品也正是在这里完成的。伊迪丝出身于纽约上流社会,最著名的小说多以花红柳绿、纸醉金迷的纽约为背景;然而,正是在安静的伯克夏,她既不完全脱离纽约的社交世界,又足够远离,得以冷静地回望它。
山峰庄园内的法式花园
1902年,伊迪丝·沃顿正好40岁,这一年在她的人生中具有特殊的意义:她开始在山峰庄园居住,也几乎同时,真正开启了自己的文学生涯。在此之前,她并非没有写作——短篇、评论、游记,她写过不少——但直到《欢乐之家》和《伊桑·弗洛姆》问世之后,她才真正奠定了自己在美国文学史中的地位。
山峰庄园是伊迪丝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5年前,她与小奥格登·科德曼(Ogden Codman Jr.)合著了《房屋装饰》(The Decoration of Houses),书中明确批评了过度繁复的维多利亚式室内装饰,主张回归比例和谐与装饰节制的古典传统。眼前的山峰庄园正是这一理念的实践:远看几乎只有黑与白,线条清晰而克制。
山峰庄园内的意大利围墙花园
庄园的展板中有一句评论令人莞尔:“伊迪丝·沃顿的图书馆比自己的丈夫特迪·沃顿的户外猎场要大得多。”这句玩笑式的评价,客观上也反映了这段婚姻的真实状态。特迪·沃顿出身于波士顿名门,热衷狩猎和户外活动;伊迪丝则完全沉浸于文学与艺术之中。二人没有子嗣,加之特迪的精神疾患不断恶化,这段原本看似门当户对的婚姻最终以失败告终。1911年,他们不得不出售山峰庄园,伊迪丝随后移居法国,并在那里生活直至1937年去世。
伊迪丝·沃顿的图书馆
1980年成立的伊迪丝·沃顿修复基金会,自1997年起开始系统修复山峰庄园。2002年,在庄园百年之际,室内装饰专家依据伊迪丝当年的理念,对主要楼层进行了修复。如今对外开放的空间,主要包括一层、二层的主人活动空间以及部分的用人活动区域。家中的用人主要在宅邸南翼工作。卧室层设有缝纫室,以及伊迪丝贴身女佣的专属房间。一层则分布着厨房、餐具室、用人餐厅以及洗衣房。
《纯真年代》的开篇章节发表于1920年7月的《画报评论》杂志。
伊迪丝·沃顿笔下的爱与痛
在伊迪丝的小说中,我最钟爱的仍然是《纯真年代》,或许也因为马丁·斯科塞斯的电影拍得极为出色。影片忠实于原著,而其艺术完成度,在同类历史电影中亦属上乘。丹尼尔·戴·刘易斯的西装、舞会时那一摞洁白的手套,宴会镜头中精致的菜肴,女性角色迥异的服饰风格,都将观众带回那个被礼仪与暗示层层包裹的时代。
电影中,女主角艾伦(和伊迪丝本人有几分相似)的祖母问男主角阿切尔,为什么不娶艾伦。这句话,点出了痴男怨女心中的隐痛。祖母是偏爱艾伦的,因为她所有的孙子孙女中,只有艾伦最像她。这个问题的答案,部分是因为情势和他人的压力(纽约社会的舆论,家族的图谋以及未婚妻梅的心机和手段),一部分是阿切尔本人的选择(优柔寡断、临阵逃脱、不能忘怀却又没有放弃手中既得的勇气),于是,小说和电影的结尾,也只有阿切尔在空旷的街道上,回顾26年忙碌、成功却心中空虚、遗憾的一生。
山峰庄园正立面设计图
伊迪丝本人像是她的老友亨利·詹姆斯笔下最典型的角色:一个美貌和智商并存的美国女性,拥有巨额财富,可以自由选择,又有那种特别美国式的能量和饥渴,然后却正因为这种能量和饥渴,在国外寻找自由的过程中,犯下某种盲目的致命错误。比如《一位女士的画像》中的伊莎贝尔·阿切尔。伊迪丝的错误就是她的婚姻。
电影的成功,固然得益于影像、表演与配乐的“烘托”,但真正使它们成立的,仍是伊迪丝的小说本身。重读文本,再看电影,你会发现许多台词与旁白几乎原封不动地来自原著。伊迪丝晚年也曾参与剧本写作,她的语言早已具备高度的节制与准确,哪怕是不经意的寒暄,也暗藏锋芒。这种成熟与老练,正是她在山峰庄园度过的那十年,所孕育出的成果。
一层会客厅
在伊迪丝的作品中,《伊桑·弗洛姆》显得格外孤绝。它既不发生在纽约的沙龙,也不属于《欢乐之家》那种灯影摇曳的社交世界,而是被安置在新英格兰漫长而寒冷的冬季里。白雪覆盖的原野、封闭的小镇、冰封的道路,构成了一种几乎没有退路的地理环境,也为小说人物的命运预先划定了边界。
伊迪丝·沃顿手稿。
这是一部真正“寒冷”的小说。冷的不只是气候,还有情感与前途。伊桑被困在婚姻、责任与贫困之中,几乎没有任何逃逸的可能。伊迪丝在这里展示的,不是阶级的隐秘规则,而是自然条件与社会结构共同施加的压迫——一种无声、却持续不断的挤压。正因为如此,《伊桑·弗洛姆》与伯克夏的冬景有着天然的契合。行走在冬季的伯克夏,群山沉默,原野空旷,你很容易理解伊迪丝为何选择这样的背景来书写一段注定无法完成的爱情。在这里,自然并不抚慰人心,而是像一张冷静的底图,将人的局限清晰地标注出来。
伊迪丝·沃顿
与《纯真年代》中被礼仪、目光与暗示所包围的人物不同,《伊桑·弗洛姆》中的悲剧没有那么多修辞。它更接近命运本身——冷、硬、无法协商。这也使它成为伊迪丝作品中最接近新英格兰精神的一部:克制、严酷却异常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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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花树下的日军坦克残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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