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国能源网
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发动军事打击,中东局势迅速升级,波斯湾地区进入高度紧张状态。冲突直接冲击全球能源运输咽喉——霍尔木兹海峡,并迅速向全球能源市场传导。作为全球最重要的石油和液化天然气运输通道之一,霍尔木兹海峡航道一旦受阻,其影响将远超区域冲突本身,可能引发全球能源供应链系统性震荡。同时,欧洲天然气价格也出现剧烈波动。战事爆发以来,欧洲天然气价格已上涨约70%,霍尔木兹海峡航运受阻以及卡塔尔液化天然气(LNG)生产设施遭袭,使全球天然气供应前景更加不确定。
从全球格局看,此轮波斯湾战事不仅是一次区域冲突升级,更可能成为推动全球能源体系重构的重要事件。欧洲能源安全再度承压,俄罗斯能源地位出现新的战略空间,而亚洲各能源消费国也面临新的供应风险。因此,我国需要对事件发展及其潜在影响保持高度关注,并从能源安全、产业转型以及国际能源格局变化的角度进行系统性评估。
冲击下的全球能源体系压力测试
关键能源通道受阻引发全球供应链震荡。波斯湾地区是全球能源体系最关键的供应中心之一。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的军事打击直接引发地区紧张局势升级,导致霍尔木兹海峡航运几乎停滞。根据市场统计,目前约2000万桶/日的石油及石油产品运输依赖这一海峡,约占全球消费量的1/5。同时,卡塔尔和阿联酋几乎全部LNG出口也需经由该海峡,约占全球贸易总量的20%。
航道安全风险迅速传导至油运市场,能源市场已经进入明显的地缘政治风险主导阶段。新华财经空间数据系统监测显示,目前大量油轮在海峡附近海域锚泊观望。航道受阻导致全球油运成本迅速飙升,数据显示,3月3日,波罗的海原油运价指数单日涨幅高达23.43%。我国进口原油运价指数综合指数单日上涨69.46%,其中,中东湾拉斯坦努拉—中国宁波航线指数较前一交易日上涨90.21%,运价几乎翻倍。这一变化意味着全球油运市场定价逻辑发生明显转变,已经从传统供需基本面转向地缘政治风险驱动,航线安全、战争风险溢价以及绕行成本正成为新的核心变量。
全球能源价格进入地缘政治风险主导阶段。受冲突影响,国际油气价格迅速进入由地缘政治风险主导的波动阶段。冲突爆发后,国际油价单日上涨约8%,欧洲天然气价格上涨约20%。同时,卡塔尔能源基础设施遭受袭击进一步放大市场对供应中断的担忧。3月2日,一架伊朗无人机袭击卡塔尔多哈南部拉斯拉凡的最大天然气液化厂,导致这一全球关键LNG供应节点出现停运风险。此次袭击不仅切断了部分卡塔尔天然气出口,也使亚洲和欧洲能源市场迅速受到冲击。亚洲现货LNG价格在数日内上涨近40%,欧洲未来LNG价格的重要指数自2月27日以来上涨约70%。
同时,卡塔尔天然气出口受阻迅速影响依赖其供应的国家。从首尔、伊斯兰堡到布鲁塞尔,企业与消费者均可能面临能源成本显著上升。印度作为卡塔尔LNG第二大进口国,已开始切断部分工业用户的天然气供应,导致陶瓷制造等行业暂停生产。高度依赖卡塔尔天然气的巴基斯坦公用事业公司也开始减少对工业客户的供气。这些限制进一步影响到化肥生产,因为天然气是生产尿素的关键原料,而尿素又是全球使用最广泛的氮肥之一。
全球能源贸易体系可能进入长期风险溢价时代。此次危机不仅冲击短期价格,也可能改变全球能源贸易的风险评估体系。2025年发布的《全球海运物流通道发展指数报告》显示,中东—亚洲能源通道指数在2023年至2025年期间已经出现波动放大、稳定性下降的趋势。当前冲突进一步暴露出关键能源运输通道的脆弱性。随着航运风险急剧上升,能源贸易成本结构也在发生变化。未来能源贸易商与航运企业可能系统性提高中东航线的风险权重,战事风险溢价将长期进入能源运输成本结构。换言之,即便冲突在短期内结束,其对能源市场定价体系的影响也可能持续多年。
同时,全球能源体系也可能因此加速结构性调整。一些国家可能被迫重新启用已封存的煤电厂以缓解能源短缺,但这一选择成本高昂,并可能显著增加碳排放和空气污染。例如,日本目前仅使用约2/3的煤电装机容量,若全面启用剩余产能,数月内可能释放数百万吨碳排放。在全球供应重新调整过程中,一些能源生产国可能成为受益者。美国在2023年已成为全球最大的LNG出口国。然而,由于美国LNG出口终端接近最大产能,其短期内能够提供的替代供应量仍然有限,这意味着全球能源市场在相当一段时间内仍将面临供应紧张与价格高波动并存的局面。
欧洲能源困境加深、俄罗斯获得战略空间
欧洲是本轮危机中受冲击最直接的区域之一,欧洲天然气价格自战事爆发以来累计上涨约70%,对能源成本高度敏感的欧洲工业面临新的压力。尽管欧洲对海湾地区石油和LNG的直接依赖程度低于印度、日本或韩国,但欧洲并非完全隔离于冲击之外。石油和LNG本质上属于全球市场,一旦霍尔木兹海峡航运受到封锁或干扰,即便欧洲实际进口量有限,价格也会迅速受到冲击。当前欧洲能源安全的另一脆弱环节在于库存水平偏低。目前,欧洲天然气库存仅约为储存能力的30%,德国储气库库存更仅约21%。从绝对规模看,2026年2月底欧洲天然气储量约为460亿立方米,明显低于2025年的600亿立方米和2024年的770亿立方米。
能源价格上涨已对欧洲经济产生外溢影响。欧洲相关分析机构预计,如果当前能源价格维持,欧元区通胀率可能上升约0.5个百分点。欧盟统计局数据显示,欧元区通胀率已从1.7%升至1.9%。同时,能源价格上涨对工业竞争力产生明显冲击,西门子能源、巴斯夫等能源密集型企业股价近期明显下跌,反映出市场对欧洲工业成本压力上升的担忧。
欧洲能源结构转型面临新压力。欧洲在俄乌冲突后大幅减少对俄罗斯天然气的依赖,同时增加进口美国LNG,但整体能源结构仍高度依赖外部供应。目前,欧盟约58%的能源仍依赖化石燃料进口,此次中东局势紧张再次凸显欧洲能源结构的脆弱性。在这种情况下,欧洲将不得不与亚洲买家争夺现货市场上的灵活货源。这一局面在2021—2023年能源危机期间已经出现过。一旦竞争加剧,欧洲天然气价格将进一步上升。更高的天然气价格不仅推高电力价格,也将压缩工业利润率,尤其是天然气密集型行业面临更大压力。如果油气价格同步飙升,替代能源市场也将更加紧张,部分国家甚至可能重新启用煤电厂以保障电力供应,从而导致煤炭需求回升,增加减排压力。
在石油方面,3月1日,欧佩克决定提高产量以安抚市场情绪,这一举措在短期内具有重要稳定作用。国际能源署也可能在必要时允许成员国动用相当于90天进口量的战略石油库存,以应对严重供应中断。由此可见,欧洲面临地缘政治冲击的根源在于其持续依赖在动荡全球市场上交易的进口化石燃料。即使这种依赖已从俄罗斯转向其他供应商,特别是美国,其结构性风险仍然存在。
俄罗斯能源地位获得新的战略空间。在中东局势紧张背景下,俄罗斯能源的重要性可能重新上升。欧洲和印度可能增加对俄罗斯石油与天然气采购,以对冲中东风险。从全球能源格局看,波斯湾危机客观上削弱了西方对俄罗斯能源的替代能力。
俄罗斯方面已经敏锐捕捉到这一局势变化。据俄新社3月3日报道,俄罗斯直接投资基金总裁、总统对外投资与经济合作特别代表基里尔·德米特里耶夫在社交平台发文称,欧盟在能源问题上的立场出现“重大转变”,因为其“灾难性的能源决策”正在显现风险,而波斯湾战事只是将这些风险提前暴露。德米特里耶夫的表态源于英国《金融时报》的一则报道:欧盟已敦促乌克兰恢复“友谊”输油管道的运行。这条管道是俄罗斯向欧洲输送石油的重要通道,若恢复运营,意味着欧盟在对俄能源制裁问题上出现实质性松动。可见,在这一轮波斯湾战事中,俄罗斯成为最大潜在受益者。
我国迎来能源安全与产业转型窗口
我国是全球最大的能源进口国之一,中东地区也是我国最重要的原油来源地之一,霍尔木兹海峡承担着我国相当比例的石油进口运输,一旦该海峡长期受阻,不仅将显著增加我国能源供应风险,也会通过推高全球油运成本,进一步抬升我国能源进口价格。
当前,我国每天从中东地区合法采购的原油超过700万桶,这意味着我国多年来持续构建的“原油供应体系”将同步承压。一旦中东海运通道受阻,我国能源供应链的稳定性将面临更为复杂的挑战。
全球能源危机为新能源产业带来发展机会。近年来,我国在太阳能和风电领域投资规模已超过世界其他国家总和。太阳能和储能技术可以降低对进口能源的依赖。此次危机再次凸显能源结构多元化的重要性。许多国家在能源危机中开始加大可再生能源投资。例如,欧洲在俄乌冲突后大幅增加太阳能和风电装机。我国在光伏产业链、储能设备以及新能源制造领域拥有显著优势,未来有望在全球能源转型中发挥更大作用。
传统能源仍是稳定供应的基础。尽管新能源发展迅速,但在能源安全层面,煤炭和传统能源仍然是重要保障。在天然气价格高企情况下,日本、韩国等国家已考虑增加煤电使用。我国拥有较为充足的煤炭资源和发电能力,这为应对短期能源冲击提供了重要缓冲。
未来,我国能源战略需要在保障供应安全的同时,加快向可再生能源与新能源体系转型。通过扩大太阳能、风电和储能规模,同时优化煤电结构,我国可以逐步降低对外部能源冲击的依赖。对于我国而言,这一危机既带来能源安全挑战,也提供了推动能源结构转型的重要契机。通过强化传统能源保障能力,同时加快新能源和储能产业发展,我国有望在未来全球能源体系调整中获得更大的主动权。
(作者系宁波大学中东欧经贸合作研究院副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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