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五年,杜凤治第一次坐轮船。

他从浙江去广东上任,登上那艘冒着黑烟的洋船,看什么都新鲜。他在日记里写:

“同诸君看火轮机关,转动处物件甚多,精妙无匹。下锚、上货以及取水、磨刀琐事,无不以机关转运,不费人力,亦巧甚矣!夺造化之奇!是何鬼物,有此奇妙之想,亘古绝无。”

这一年,他五十二岁。

十四年后,在广东香山县,一个十四岁的少年第一次登上轮船,也写下了一句话:

“始见轮舟之奇,沧海之阔,自是有慕西学之心,穷天地之想。”

这个少年,叫孙中山。

两个时代的人,隔着四十岁的年龄差,看到同样的“奇物”,反应却完全不同。

杜凤治惊叹完了,继续当他的知县。

杜凤治其实是个愿意了解西方的人。

同治五年刚到广东,他买的第一批书里,就有徐继畬的《瀛寰志略》——那是当时介绍世界地理最全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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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十几年,他一直读报,《申报》《香港华字日报》《循环日报》都看。他还从外国领事馆官员、华人买办那里打听外国大事。

他的日记里记过苏伊士运河开通、普法战争、俄国沙皇遇刺。他甚至用过钟表,记时间干支、“几点钟”并用。

可知道归知道,用归用。

杜凤治当知县时,大家用洋枪吗?用。但不是官兵用,是盗匪用。

他在日记里记过很多盗劫案,盗匪手里拿的都是“洋枪”“鬼枪”。而官兵呢?基本没有。衙役更完全没有。

英国人有一份记载:1877年,他们在广州看了一场军事检阅,清军用的还是刀剑、弓箭、长矛、盾牌和抬枪,只有少数“中国式卡宾枪”。那一年,杜凤治正好在南海知县任上。

电报呢?也没有。

广东的电报局还没建起来,重要信息都得靠香港转。香港洋人的电线一断,消息就全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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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治十三年十二月廿八日,他在罗定知州任上,收到一封从广州来的急信。信里说:

“英国领事有密信致署制台张中丞,不知何事。中丞当传冯首府密语,首府出,又往见将军,转拜尚中协……外间轰传英国电报云十二月初六日有非常之变矣。”

杜凤治看完信,在日记里写了一句:“恐英国必不敢擅造谣言也。”

他猜对了。十二月初六日往前推一天,是十二月初五日——那一天,是同治皇帝驾崩的日子。

皇帝死了二十三天后,他这个署理知州,才通过英国人的电报,得到了消息。

最让杜凤治头疼的,是跟洋人打交道。

同治年间,他碰上一起案子:法国传教士强占民房。

按大清律,这就是一起普通的民事纠纷。但对方是洋人,背后有领事。

法国领事很快就来了,态度强硬:这是“百姓自愿让房”,不是强占。

杜凤治心里清楚,什么自愿,全是扯淡。但他拿不出证据。传教士有条约保护,有领事撑腰,他一个知县,能怎么办?

他在日记里写了一句扎心的大实话:

“洋人一纸照会胜我十次升堂。”

这句话,把晚清地方官的无奈写尽了——你升堂十次,审出来的结果,抵不上洋人一封信。

最后怎么判的?“百姓暂迁,传教士补偿修缮费。”

表面上看,两边都给了台阶下。但杜凤治知道,这就是妥协。不是他不想硬气,是硬气没用。弄不好,连官位都保不住。

还有更荒唐的事。

同治十年夏天,广州城里突然流传一个消息:洋人收买了中国人,往水井里撒“神仙粉”,谁喝了谁生病,然后洋人就来治病,趁机逼人信教。

这案子我以前写过,当时闹得整个广州人心惶惶,有人喊着要烧教堂。

两广总督瑞麟慌了,赶紧派人抓“撒粉犯”。抓了一堆人,审也没审清楚,就杀了几个无辜的。杀了还不够,还要向洋人赔礼道歉,求人家谅解。

杜凤治在日记里记下了这事。他没写自己怎么看,但他记下了各级官员的“看法”“想法”“做法”——真实可信,细思极恐。

那些被杀的人,到底是不是真凶?没人知道。但洋人的教堂保住了,事态平息了,这就够了。

杜凤治和少年孙中山,都看到了轮船,都感到了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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区别在于:孙中山想的是“慕西学之心,穷天地之想”;杜凤治想的是“是何鬼物,亘古绝无”。

一个想学,一个只是惊叹。

他甚至预言过广东会出大事。他在日记里写:广东人不甚尊重王法、不怕官、不安本分,将来会成为天下大乱的策源地。他说,不出十年,就会有人振臂一呼,在广东发动数以十万计的人造反。

他没想到的是,那个振臂一呼的人,此刻才刚刚出生。而他日记里记下的那些无奈、憋屈、愤怒,正是这个人将来振臂一呼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