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春节,儿子没回过老家。第十一年,老王把老房子卖了,机票一订,飞三亚。街坊以为他终于想通要享福,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给孤独找个暖和的地方藏身。
三亚的冬天像刚出锅的米粥,软软地盖在皮肤上。老王每天六点去海边遛弯,看一群老头把风筝放到云层里,风筝线上挂着风铃,叮叮当当,像替谁喊魂。中午他回小区食堂打一份半价的清蒸鲈鱼,坐在角落,筷子挑鱼刺,挑着挑着就想起儿子小时候卡刺,全家半夜跑急诊,那一路的灯比三亚的太阳还亮。
可儿子今年来了。大年初二,拖着行李箱站在小区门口,晒得通红,像刚从蒸笼里爬出来。老王没迎,也没躲,就坐在长椅上剥橘子,一瓣一瓣往嘴里送,酸得眯眼。儿子喊了声“爸”,嗓子发干,像十年没启动的老机器。
没吵,也没哭。老王递过去一半橘子,说:“尝尝,海南的,比咱那边的甜。”儿子接过来,籽都没吐,直接咽。两人看海看到天黑,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像两条平行线终于找到交汇的借口。
后来儿子才说,岳父母那边也冷清,岳母得了阿尔茨海默,过年只认女儿,他要是走,老太太能哭一宿。老王点点头,没评价,只拍拍膝盖:“我替你妈看了半年海,她没白惦记,浪花里真有碎银子。”
夜里,老王把相册翻出来,最旧的那本,塑料膜脆得掉渣。儿子指着一张周岁照:“原来我流口水这么讨厌。”老王笑:“你妈拿毛巾擦完还亲一口,说口水是蜜。”说完合上相册,像合上一条伤口,边缘已长出新肉。
返程那天,儿子订了两张机票。老王没拒绝,只把阳台的小番茄盆栽连土包好,说要带给亲家尝尝“带沙的甜”。安检口,他把身份证往兜里一揣,动作干脆,像终于把一段旧时光折好,收进贴身的口袋。
飞机升空,城市缩成乐高模型。老王靠在舷窗,想起老伴临终的话:“别怨孩子,他也有孩子的难处。”当时听不进去,如今才懂——所谓和解,不是谁向谁低头,而是两个人同时松手,让那根勒了十年的绳子,终于能喘口气。
落地北方,冷空气像一巴掌。老王把羽绒服领子竖高,对儿子摆摆手:“明年想来就来,不想来,给我寄点你包的饺子就行,韭菜鸡蛋,别放虾,我不嚼得动。”儿子点头,眼眶红,却笑出一口白气。
回家路上,雪往脸上扑,老王眯着眼,想起三亚的海浪——原来浪也怕冷,一波一波往沙滩上钻,钻完就退,退完再钻,像忘了疼。人到底比浪聪明,知道疼,还知道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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