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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提及晚唐诗人杜牧,第一时间你会想到什么?是“十年一觉扬州梦”的疏狂,还是“二十四桥明月夜”的风雅?

也许你很懂杜牧,对他的诗作如数家珍,但你未必读过这组小众的《念昔游三首》,此诗作于他生命的最后几年。

彼时的他已年近五旬,历经宦海沉浮,一身风霜,早已不再是那个写下《阿房宫赋》的少年才子。

诗中追忆的,是他中年时在江南幕府漂泊的岁月,那十年,表面上诗酒流连,一派潇洒自在,内里却是壮志难酬的无奈。

那是一个怀抱济世之才却无处施展的士子,在半生漂泊后写给自己的自白,更是一场与时代和命运的温柔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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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载飘然绳检外,樽前自献自为酬。
秋山春雨闲吟处,倚遍江南寺寺楼。——唐 杜牧《念昔游三首 其一》

一开篇,杜牧便写尽了自己半生的姿态,“绳检”二字,是世俗的规矩,是官场的法度,更是晚唐牛李党争那张密不透风、令人窒息的网。

杜牧出身名门,祖父杜佑是三朝宰相,学养功业彪炳一代,他自幼胸怀天下,熟读兵书,深忧国事,本应立于庙堂之上,安邦定国。

可他偏偏性情刚直,不愿在党争之中曲意逢迎、随波逐流,最终只能主动请辞外放,远离长安,躲入江南山水之间。

十载飘然”,听来何等潇洒,仿佛一身轻逸,逍遥物外,可紧接着一句“樽前自献自为酬”,便戳破了所有表象。

无人对饮,无人相知,无人懂得他胸中丘壑,只能自斟自饮,自我慰藉,自我酬唱。

这不是洒脱,是深入骨髓的孤独,不是放纵,是一个清高灵魂,在浊世之中不得已的坚守。

其实,他并非真的厌弃功名、忘怀天下,只是朝堂容不下他的刚正,时局配不上他的才略。

于是,他选择逃离,逃离那个尔虞我诈的漩涡,以诗酒为铠甲,以山水为城池,完成了一次士大夫的“精神越狱”。

秋山春雨闲吟处,倚遍江南寺寺楼”,江南秋山明净,春雨缠绵,处处皆可吟诗。

杜牧偏爱的,并非市井繁华和歌楼舞榭,而是一座又一座古寺楼,清幽、寂静、与世无争,恰如他彼时的心境。

一个“”字,写尽多少心事,他倚的不是栏杆,是无处安放的抱负,他登遍的不是楼阁,是排遣不尽的忧思。

十年之间,江南山寺,处处足迹,处处心事,都藏在那一次次凭栏远眺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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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门寺外逢猛雨,林黑山高雨脚长。
曾奉郊宫为近侍,分明㩳㩳羽林qiang。——唐 杜牧《念昔游三首 其二》

‍云门寺位于绍兴城南,始建于东晋义熙三年,为王献之旧宅,唐文宗大和七年至九年,杜牧居扬州。

那一日,他在云门寺外突遇暴雨,刹那间,雨线绵长如注,山林昏黑,峰峦高耸,天地一片苍茫肃杀。

常人眼中,这不过是一场江南山雨,可在杜牧眼中,那漫天雨脚,竟化作了长安郊宫前,羽林军肃立如林的长qiang,森然凛冽,历历在目。

这是极惊心、极沉痛的一瞬,他一生潜心兵法,注《孙子》,论藩镇,忧边境,念苍生,满心都是收复河山、安定天下的壮志。

可现实却是,他只能沉沦下僚,在幕府中起草文书,在僻郡里处理俗务,离他心中的理想万里之遥。

那场猛雨,唤醒了他尘封的长安记忆,当年身为皇帝近侍,身在权力中心,他曾以为,自己的才学终有可用之日。

可岁月流转,理想一点点被现实磨洗,只剩下隔山隔水的遥望与怅惘。

身在江南,心在长安,身处江湖,心念魏阙,他所有的风流疏狂,都不过是一层保护色。

骨子里,他始终是那个渴望上阵报国、却被时代搁置的战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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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题诗水西寺,古木回岩楼阁风。
半醒半醉游三日,红白花开山雨中。——唐 杜牧《念昔游三首 其三》

水西寺位于安徽泾县水西山,山上有崇庆、宝胜、白云三大古寺,总称为水西寺,那里古木参天,岩壑幽深,李白曾在此题诗

开成二年,35岁的杜牧入宣徽观察使崔郸幕府,出为宣州团练判官,闲暇之余,也到李白题诗的水西寺游览,并作《游水西寺》。

三日去还住,一生焉再游”,彼时,他不再沉湎于孤独,亦不再执着于怅恨,只是“半醒半醉游三日”。

这半醒半醉,正是他高明的处世哲学,全然清醒,便会看清人生的无奈,终被痛苦吞噬,全然沉醉,又愧对家学,辜负才志。

唯有半醒半醉,才既能冷眼观世,又不欺骗本心,还能放怀山水,不被俗累。

红白花开山雨中”,尾句清淡至极,亦深沉至极,山花不问朝代兴废,不管人间悲欢,风雨之中,兀自开放,明艳而沉静。

那花,正是杜牧的自况,纵是生逢乱世,抱负难伸,被命运的冷雨一再敲打,他依然坚守风骨,在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里,安然绽放。

这不是逃避,而是通透,不是认输,而是坚守,既然无力扭转乾坤,便守住一身风骨,既然不能兼济天下,便独善其身。

杜牧这一生,才华横溢却不得志,心怀天下却漂泊江湖,世人眼中,他是风流才子,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一个被时代辜负的孤臣。

历经第一首独饮的孤独,第二首雨中忆旧的刺痛,及至到了第三首,杜牧终于在半醒半醉之间,觅得了精神的归宿。

如果说李白是盛唐的月光,豪放不羁,遗世独立,而他杜牧就是晚唐的秋风,心怀天下,身如飘萍。

彼时,这两个相隔百年的大唐才子,在江南的山寺之间,完成了一场无声的神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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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杜牧《念昔游三首》,寥寥数笔,没有激愤,没有悲号,只将半生心事,藏于秋山春雨、古寺高楼、山雨落花之间。

那看似洒脱的游历,是失意,那无人知晓的回望,是忠诚,那半醒半醉的从容,是历经沧桑之后,最坚定的温柔。

千年之后,我们再读杜牧,依然能在字里行间,看见那个立于江南楼台之上的身影,衣袂飘飘,一袖江湖风,一腔长安心。

我们每个人,或许都有过杜牧的经历,有怀才不遇的委屈,有力不从心的疲惫,有看清现实却仍不愿妥协的倔强。

而杜牧告诉我们,人生不必事事圆满,理想不必件件成真,无人喝彩时,便自斟自饮,自我珍重,风雨来袭时,便守住本心,静静绽放。

参考文献

《樊川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