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片被岁月遗忘的沂蒙山东北隅,藏着一座小村。它不声不响,如一位白发苍苍却目光温润的老者,静坐于山坳之间,任四季更迭、草木枯荣,只将一腔柔情默默织进泥土与炊烟里。而我,便是那山脚下被时光轻抚长大的孩子。
童年,是晨光初照时瓦檐上跳跃的露珠,是母亲灶前弯腰添柴时鬓角飘起的一缕青丝,是父亲肩扛锄头踏过田埂时脚下扬起的微尘。那时的日子清贫,却从不曾寡淡。家中的红瓦泥墙,在翠竹掩映下,像一首未题名的田园诗,朴素无华,却字字含情。屋内没有雕梁画栋,却有炉火正旺;没有锦缎铺陈,却有笑语盈耳。
父母用双手写就的,不是惊天动地的传奇,而是日复一日对土地的虔诚与对子女无声的爱。那爱,藏在一碗热腾腾的地瓜粥里,藏在冬夜掖紧的棉被角里,也藏在他们望向远方时眼底那一抹不易察觉的期盼中。
村中黄昏,是最富人情味的时辰。夕阳西下,炊烟袅袅升起,如丝如缕,缠绕着整个村庄。大人们收工归来,坐在门槛上抽一袋旱烟,闲话桑麻;孩子们赤脚奔跑,在巷口追逐萤火虫的微光。那时的夜晚,没有霓虹,却有满天星斗作伴;没有喧嚣,却有蛙鸣虫唱为歌。人与人之间,无需太多言语,一个眼神、一句问候,便足以传递整日的疲惫与温情。这种简单,如今想来,竟成了最奢侈的拥有。
后来,我离开了那片土地,走进了钢筋水泥铸就的城市。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却再难觅一缕炊烟。城市的清晨没有鸡鸣,夜晚没有犬吠,连风都带着冷漠的气息。每当夜深人静,思乡的情绪便如潮水般涌来不是思念某个人,某件事,而是思念那种被土地拥抱、被亲情包裹的感觉。那是一种根植于血脉的归属感,是无论走多远都割舍不断的牵连。
有人说,故乡是用来怀念的,不是用来回去的。的确,如今的小村早已变了模样:泥路硬化,老屋翻新,年轻人纷纷外出谋生,留下的是空荡的院落和日渐稀疏的炊烟。可我知道,变的是形,不变的是魂。那缕炊烟,早已化作我心中的图腾,成为我灵魂深处最柔软也最坚韧的部分。
炊烟是什么?它是人间烟火的具象,是家的呼吸,是母亲唤你归家的声音,是父亲沉默守望的目光。它不华丽,却最真实;它不永恒,却最长久。它提醒我们,无论世界如何喧嚣浮躁,总有一方土地,曾以最朴素的方式,教会我们何为爱,何为责任,何为活着的意义。
如今,我站在异乡的阳台上,望着远处模糊的天际线,心中默念:若有一天,我能携所爱之人重返故土,定要坐在老屋门前,看炊烟再次升起,哪怕只是幻影,也愿在那缕轻烟中,重拾那份最初的宁静与温暖。
因为,炊烟虽散,心火不灭。
那缕来自童年的烟,早已在我心中燃成一盏不熄的灯,照亮前行的路,也温暖漂泊的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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