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常觉得,童年是长在土地里的。它不靠年月计算,是跟着庄稼的茬口,一茬一茬地从土里长出来的。在沂蒙山东北角,被山峦折叠起来的地方,藏着我的山村。那里没有名字,也不需要名字,就像山里的老榆树,活着就是了。我便是那山的孩子,被时光的溪水,从泥土里冲刷出来,又让炊烟熏透了骨头缝。
村子老了,老得像祖父手背上盘结的筋络。那些黄土墙,那些黑瓦顶,挨着山崖,挤作一团,仿佛不是人盖的屋,倒像是从山体里长出来的骨节。晨光来得慢,先是一道青灰,从东边山梁的豁口渗进来,接着便看见炊烟,一缕,两缕,然后便是全村几十道淡青的烟,笔直地、慢慢地向上升,升到半空,被晨风一梳,便散开了,溶进天青色里去。这烟是有根的,根就在每家每户的灶膛里,是麦秸、是豆梗、是松枝在火里噼啪作响时,吐出的最后一口魂。
我家的炊烟,是母亲点着的。天还墨黑,鸡叫头遍,灶房里的火光就把窗纸映红了。母亲佝偻的影子,巨大而沉默,在土墙上晃动。她添柴的动作,是几十年里磨出来的,不急,不缓,柴进火旺,火旺烟起。那烟先是浓的,带着生涩的柴火气,从烟囱口涌出来,滚滚的;升到屋檐高,便淡了,软了,成了青灰色,像一匹洗旧的夏布,在晨风里飘摇。这时,村庄才算是真的醒了。烟是村庄的呼吸。
父亲是不说话的。他扛着锄头出门时,东方才鱼肚白。他的背影像一块移动的、沉默的土坷垃,融进田垄的线条里。土地在他脚下是温顺的,也是有脾气的。风调雨顺的年景,土地沉默地交出谷穗,交出金黄。遇上干旱,那土地便绷紧了脸,裂开口子,像老人干瘪的嘴。父亲对着它,也是一样的沉默,一样的躬身。他手中的锄头落下、抬起,在土地上划出深浅不一的道子,那不是耕作,那是写字,用最笨的力气,写一行谁都认得,又谁都未必懂得的字。我后来读过许多书,没有一行,有那田垄上的“字”来得深,来得痛,来得结实。
炊烟升起的时候,是村庄最柔软的时刻。白日的辛劳,被这温吞吞的烟气一熏,仿佛都化开了。晚饭是简单的,一碗糊粥,一碟咸菜,有时有几块蒸红薯。油灯如豆,把一家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动着,挨挤着,分不清谁是谁。话是很少的,咀嚼的声音,碗筷轻微的磕碰,便是全部的语言。但这寂静里有大安宁,像屋后那口老井,黑黝黝的,却蕴着最清亮、最养人的水。
饭后,村口的石碾盘周围便聚了人。男人们抽着呛人的旱烟,火星在暗里一明一灭,像地上的星子。他们谈天气,谈墒情,谈谁家的牛下了崽,话是糙的,理是直的,像地里的石头,不圆滑,却实在。女人们纳着鞋底,线穿过千层布的声音,嗦嗦的,又密又稳,像春雨。孩子们是不懂这些的,他们在人缝里追逐,笑声尖脆,能划破厚厚的夜幕。那时不懂,这石碾盘周遭的一方天地,这一圈模糊而温暖的人影,这一片混杂着汗味、烟味、泥土味的空气,便是“人间”最初的样子,也是最终的样子。它不宏伟,不喧嚣,却结实地托住了一代又一代人,不至于在岁月的风里飘散了。
后来,我像一粒被风吹走的草籽,离开了那座山。我走过许多地方,见过许多比炊烟壮阔千万倍的景象。城市的天空被高楼切割成碎块,被霓虹染成暧昧的紫色、红色,唯独没有了那一道朴素的、笔直的青灰。那是一种宣告,宣告“家”正在准备接纳它的孩子,宣告劳碌可以暂时安歇,宣告生命在这一刻,是温暖而具体的。城市里也有“气”,是汽车的尾气,是空调的热风,是酒楼后巷泔水桶的馊味。那些气是横着的,是漫流的,是躁的,是浊的,它不上升,它只纠缠,纠缠在人的裤脚,钻进人的肺叶,让人没着没落。
我终于明白,我失去的不仅是一道炊烟。我失去的是一个坐标。在茫茫的人世,炊烟是地标,是灯塔。看见它,你就知道家在下方,根在下方,那一片生长你骨血的土地在下方。无论你走了多远,那缕细细的烟,总在视觉的尽头,为你守着方向。如今,方向没了。我便成了无根的浮萍,在浩荡的人海里,徒然地漂着。所谓的乡愁,哪里仅仅是愁呢?那是一种生理上的失衡,是魂魄里缺了一块最重要的压舱石,从此风雨飘摇,心总是慌的。
前些年回去,山村果真变了。年轻的面孔不见了,都成了我这样的游魂,散在天南海北。新盖的砖房贴着白色的瓷砖,在太阳下晃眼,却冰冷。许多灶台拆了,许多烟囱塌了,做饭用的是煤气罐,“嗤”一声,蓝火苗蹿上来,快,干净,没有烟。村庄安静得可怕。那种曾经包裹着它的、温厚的、带着草木灰气息的宁静死去了,换上的是一种空旷的、被抽干了精髓的寂静。我站在老屋的废墟前,努力地想从记忆里,勾出那一缕熟悉的青灰色。它却那样淡了,那样远了,像一场午睡醒来后,抓也抓不住的残梦。
炊烟到底是什么呢?我痴想。
它是一个民族的黄昏,一种古老生活方式的悠长叹息。是土地与天空之间,用最谦卑的方式,进行的一场庄重对话。是生火、做饭、养活生命这一连串最朴素的动作里,升起的神性。是“家”这个字,所能有的,最形象、最温暖的注脚。它不言语,却道尽了一切。它升起,然后消散,完成它的使命,如同一个人,劳作,生活,爱,然后归于尘土。
我终究是回不去了。那个炊烟里的山村,和山村炊烟里的我,都已被时光定格,封存在记忆的琥珀中,透明,却永不可触及。如今,我在没有炊烟的城市里活着,忙碌,思考,爱与被爱。但我知道,我的魂魄里,已被那经年的烟火,熏出了一道永不褪色的印记。那是我生命的底色。
在每一个疲惫的黄昏,我仍会习惯性地望向窗外,望向天际。我知道那里什么也没有。但我心里,却总能看见,在沂蒙山东北角,群山最温柔的褶皱里,有一缕淡青色的烟,正笔直地、孤独地,向着亘古的天空,袅袅地升上去。
那便是我全部的乡愁,与乡愁之后,继续活下去的、全部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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