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立于1926年的汉莎航空,在纳粹统治时期成为了德国重整军备的掩护。作为德国的载旗航空公司,汉莎航空对其近百年的航空历史深感自豪。在汉莎航空的营销宣传中,20世纪20年代和30年代的历史影像占据着显著位置,其中包括纳粹德国空军曾使用的容克五十二型飞机。这些宣传意在彰显该品牌的“开拓精神”及其在航空史上的地位。
汉莎航空在第三帝国战争机器中扮演的角色,尤其是其大规模使用强迫劳工的黑暗历史,却鲜少进入公众视野。记者戴维·德容指出,事实上,汉莎航空只是众多与纳粹政权合作的企业之一。许多至今依然“大隐隐于市”的知名品牌和商业家族,都曾与纳粹有过利益交葛。
书中提到了今天掌控宝马汽车的家族元老京特·宽特及其子赫伯特·宽特,以及在纽伦堡审判中因使用强迫劳工和奴工而被定罪的实业家弗里德里希·弗利克。1950年,弗利克提前获释出狱。令人错愕的是,他随后竟成为了戴姆勒-奔驰公司的最大股东。
德容在接受德国之声采访时表示,当时的西德当局毫无动力去审判自己的同胞。他们不愿追究这些人犯下的、或负有责任的罪行,也不愿清算这些人曾经或依然抱有的同情纳粹的态度。他直言不讳地指出,在德国社会的各个层面,所谓的“去纳粹化”彻头彻尾是一个神话。
德国战败后,国际焦点的重心迅速转移到了初露端倪的冷战上。西德被视为资本主义的堡垒。在这一背景下,德国商人们被允许保留他们的资产。外界指出,无论这些财富是合法取得,还是从犹太企业手中强行掠夺而来,均未受到严格清算。
历史学家彼得·海斯认为,这种现象并不仅限于德国工业界。他指出,西德战后首任总理康拉德·阿登纳曾公开要求终止去纳粹化进程。阿登纳当时的理由是,国家百废待兴,亟需经验丰富的公务员和专业人才。
海斯向德国之声分析道,这些人之所以能轻易逃脱惩罚,是因为这对盟军和德国人自己都有利。西德人发现,选择性遗忘是一种极其便利的做法。
他进一步解释说,这种心态契合了当时人们将纳粹主义切割处理的心理防御机制。也就是说,他们倾向于认为所有的坏事都是由一小撮狂热分子干的,而其他普通人只是被蒙蔽和欺骗了。在他们看来,真正的罪犯只有党卫军和纳粹党高层。
纳粹集中营受害者被掠夺的金银财物,例如1945年在布痕瓦尔德集中营发现的结婚戒指和金牙填料,曾被德固赛公司加工处理。在2025年出版的《利润与迫害:纳粹经济与大屠杀中的德国大企业》一书中,海斯深入剖析了知名企业是如何参与到那个时代最令人发指的暴行之中的。
这些企业的罪恶行径触目惊心。例如,法本公司曾为毒气室提供用于屠杀的“齐克隆B”毒气。此外,还有企业专门负责加工处理从纳粹集中营受害者口中硬生生拔下的金牙填料。“他们不仅清楚自己参与的是什么勾当,”海斯强调,“他们甚至还在想方设法从中牟取暴利。”
德国汉莎航空成立于1926年,从1933年起统称为“汉莎航空”。在成立之初,只有少数权贵精英才能负担得起飞行费用。到了20世纪30年代初,该公司已在生死存亡的边缘苦苦挣扎。
德国航空史专家、历史学家卢茨·布德拉斯指出,正是纳粹拯救了汉莎航空。1933年,赫尔曼·戈林将汉莎航空董事埃哈德·米尔希任命为帝国航空部的国务秘书。
根据结束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凡尔赛条约》,德国被严禁拥有空军。1941年之后,汉莎航空在战线后方的飞机维修车间中扮演了举足轻重的角色。与其他公司不同的是,汉莎航空能够直接获取强迫劳工,其中甚至包括许多从欧洲各地纳粹占领区绑架来的儿童。
1932年,汉莎航空为阿道夫·希特勒提供了一架包机,供其在德国各地进行竞选巡回演讲。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盟军将该航空公司认定为德国空军的一部分,并于1951年将其清算解散。1953年,今天的汉莎航空以“航空运输需求股份公司”的名字重新成立。1954年,该公司获得了汉莎这一名称及著名的仙鹤标志的使用权。
延续下来的不仅仅是名称和标志,许多曾经的高管也重返了管理层。其中就包括曾领导纳粹党殖民政策办公室经济部门的库尔特·魏格尔特。战后,魏格尔特曾被列入通缉战犯名单,最终被判处两年监禁并处以罚款。
但令人震惊的是,到了1953年,他已然坐上了汉莎航空监事会主席的位子。在退休后,他甚至成为了该公司历史上唯一的一位名誉董事会成员。
作为回应,布德拉斯违背了汉莎航空的意愿,在2016年自行出版了一本长达700页的专著——《鹰与鹤:汉莎航空及其历史》。
在给德国之声的一份声明中,汉莎航空坚称自己并非1926年成立的那家公司的合法继任者。该公司在书面回复中强调,今天汉莎航空的法律基础是奠定于1953年的。
该公司表示,将把100周年纪念视为一个契机,批判性地重新审视自身在纳粹时期的责任,并在历史研究的基础上进行更深入的调查。
汉莎航空在第三帝国时期的运营问题在20世纪90年代再次浮出水面。当时,前强迫劳工在美国对德国企业发起了一连串的集体诉讼,将这一历史遗留问题推向了更广泛的公众视野。
在巨大的国际压力下,德国政府和包括汉莎航空、德迅集团以及大众汽车在内的行业巨头最终妥协。2000年,他们共同设立了“记忆、责任与未来基金会”,旨在为当年的受害者提供经济赔偿。
正义来得太迟。在德意志帝国及其占领区曾遭受奴役的逾2000万名前强迫劳工中,绝大多数在基金会成立时已经离世。最终,仅有170万人获得了该基金会的资金支持。
在奥斯威辛集中营的一个金属加工车间里,强迫劳工被大众汽车、汉莎航空和雨果博斯等知名企业大肆压榨。如今,聘请历史学家来调查公司在第三帝国时期的交易内幕,几乎成了德国大型企业的标准动作。安联保险、宝马汽车、欧特家博士、德意志银行以及大众汽车等企业均已采取了此类举措。
但德容指出,这些研究报告的最终归宿往往是在公司的档案馆里蒙尘,有些甚至永远不会向公众披露。“在面对消费者时,这些公司大可以宣称他们已经把一切都调查清楚了,报告就摆在书架上。但那些真正核心的细节,却从未真正展现在公众面前,”他表示。
在德容看来,德国首富克劳斯-米歇尔·库恩正是拒绝直面这段黑暗历史的典型代表。库恩的净资产估计高达387亿欧元,他是全球运输和物流帝国德迅集团的继承人。他也是汉莎航空目前最大的单一股东。
德迅集团由其祖父奥古斯特·库恩于1890年共同创立。直到1933年之前,该公司一直由库恩家族和一位名叫阿道夫·马斯的犹太合伙人共同经营。
在1933年,奥古斯特的两个身为纳粹党籍的儿子夺取了公司的控制权。大屠杀研究人员指出,德迅集团当时几乎垄断了被掠夺犹太人财产的运输业务,并在这场浩劫中赚得盆满钵满。曾经的合伙人马斯于1944年在奥斯威辛集中营惨遭杀害。
克劳斯-米歇尔·库恩极度反感谈论这些往事。“对我来说,那一页已经翻篇了,我不会再去重新揭开它,”他在2025年3月接受《明镜》周刊采访时如是说。此前有消息披露,库恩是汉堡一座新歌剧院的资助者。这一消息重新引燃了争议,外界纷纷指责此举是在为该公司黑暗的过去洗白。
“我笔下的那些商人们,他们曾拼尽全力去保住自己掠夺来的资产和公司,而且往往还取得了胜利,”德容总结道。“我认为,在当下这个时代,人们所能提出的最低要求已经不再是金钱上的赔偿,而是要求他们对这段历史承担起应有的道德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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