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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典学者丹尼尔·门德尔松从小就记得,家中有些长辈一见到他便会落泪,轻轻喟叹,他的脸、他的蓝眼睛,像极了什米尔伯公。什米尔·耶格是丹尼尔姥爷的长兄,二战期间,什米尔跟妻子和四个女儿在欧洲小镇被纳粹杀害。家里人对这六人的生平和故事语焉不详、知之甚少,在历史上浩荡的犹太人大屠杀悲剧叙事中间,形成令人窒息的空白。——他们真的不可知晓吗?门德尔松提出疑问,随后踏上漫长旅程,从乌克兰到澳大利亚、以色列、瑞典、丹麦等地,走访尚在人世的知情者,寻找这失落的六个人的踪迹,与历史的谜团对话,试图拼凑出他们在浩劫中的最终命运、在战火来临前的普通日常。旅途中,他搜集记忆的碎片,又要直面幸存者口述中的矛盾与缺失,穿越历史与现实、个体与民族——他要如何讲述这六人的故事?如何讲述他自己的故事?

不同于传统历史书写的冷静抽离,《追寻六百万中的六人》融汇了回忆录、纪实文学、历史调查与文本阐释等多重叙事方式,将个人的追问和历史的宏大叙事连接起来。在书中,门德尔松穿插了自己的童年记忆、读经的反思,以及关于犹太历史和犹太文化的沉思,使本书不仅是一部历史调查作品,更是一场对记忆本质、历史叙述与家族责任的深度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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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寻六百万中的六人》,[美]丹尼尔·门德尔松 著,郑远涛 译,世纪文景|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

>>内文选读:

失落的六个人

好些年前,我六七岁、七八岁的时候,有时走进一个房间,我会使里面某些人哭泣起来。发生这种情形的房间,多半位于佛罗里达州的迈阿密海滩市,因为我而产生这种奇异反应的人,就像1960年代中叶迈阿密海滩市的绝大多数居民一样,是老年人。他们也就像当时此地(至少我童年这么觉得)绝大多数的别人一样,是犹太人——这类犹太人,每当谈起自觉精彩的八卦,或者讲故事远兜远转终要煞尾,或者准备抖出笑话的包袱时,往往会改用意第绪语;如此一来,这些故事和笑话里的高潮、旨趣,自然叫我们小辈听得莫名所以了。

就像那年代迈阿密海滩市的许多老年居民一样,他们居住的公寓套间或独栋小楼,对访客而言都有一丝发霉的气味;环境大体是宁静的,除了黑白电视上轰然放送60年代当红谐星们所主持节目的夜晚。然而,每隔些时,他们陈旧宁静的公寓会变得喧闹,充满小孩子叽叽喳喳的声音:冬季或春季,晚辈们会从长岛或新泽西州的市郊,乘飞机过来度假几个星期,由家长拽着进见这些老犹太人,不情不愿而又羞羞答答地扭动身子,被迫去亲吻他们薄如纸、冰凉凉的面颊。

“姥爷”,是在波勒霍夫出生并长大成年的,他的六个手足同胞,三兄弟三姐妹亦然;因此,他在犹大山公墓那个专区拥有一块土地。如今他长眠此间,和他的母亲、三姐妹中的两个、三兄弟中的一个相伴。那些会被我惹哭的人另外还有一些共通点。他们讲话都带有一种特殊口音,我熟悉这个口音,因为它总是在我姥爷的唇齿间若隐若现,挥之不去:说浓重也不至于,毕竟,等我长大到能够注意这种细节时,他们在美国已经住了五十年。当他们和我们一同挤在某户人家发出霉味的客厅里,这些上了年纪的犹太人往往要频繁地打断彼此,在别人故事的半中间提出修正。

这些人当中,有的见了我便会哭泣。当我走进房来,大家先看我一眼,然后(大多是些女人)会抬起一双变形的手,露出戒指以及树瘤一般又肿又硬的关节,两手捂住尚无泪痕的脸庞,登了台似的倒抽一口气:噢,他简直就是什米尔的模样儿!

接着她们便会哭起来,轻轻喟叹,前后摇摆,肩膀在宽松的粉色毛衣或风衣里随之抖动,并且开始用意第绪语飞快地交谈,使我不知就里。

对这什米尔,我当然并不陌生:他是我姥爷的长兄,二战期间,跟妻子和四个漂亮女儿一起被纳粹杀害。什米尔。被纳粹杀害。这后一句话,我们全都知道,就差明写在我们仅有的几张他和他家人的照片上面了。这些留影如今储存在我母亲的地下室内,外罩一个塑料袋,另加两层收纳盒。一个年约五十五岁、模样殷实的商人,以物主的姿态站在一辆卡车前,和两个穿制服的司机并排;围桌团聚的一家,父母、四个小女孩,一个姓名不详的陌生面孔;头戴费多拉帽、大衣有兽毛翻领的一个贵气的人;身着第一次世界大战军服的两个青年,其中一个我知道是二十一岁的什米尔,另一人身份无从猜起,未曾知晓也不可知晓……未曾知晓也不可知晓:这一点可能叫人沮丧,但也散发出某种魅力。什米尔及其家人的照片,说到底,比其他悉心保存于我母亲的家族档案中的照片更为引人入胜,恰恰因为我们对他、对他们近乎一无所知;他们不见笑容、沉默不语的脸,由此才仿佛更有魅惑力。

多年以来,一度只有这些缄默的照片,再就是偶尔有人提起什米尔的名字,让空气荡起一丝不安的涟漪。这在姥爷活着的时候甚少发生,因为我们知道那件事是他毕生的创痛:哥哥、嫂嫂、四个侄女,均被纳粹杀害。就连我——他来访时喜欢让我坐在他踏着软皮拖鞋的脚边,聆听许多“家里”的故事——就连我,跟他关系那么亲近,长大几岁以后常常会向他问起家族史的事情,日期、名字、描述、场所,以至于他回信时偶尔会写道:“亲爱的丹尼尔,拜托别再问我关于家族的事情了,我是个老人,什么都忘了,况且你难道不觉得自己的亲戚已经太多?!”——就连我,也不好意思重提往事,发生于他亲兄弟什米尔身上的情节如此不堪回首。被纳粹杀害。小时候,最早断续地听说什米尔和他消失的家庭这一桩,我难以想象其中的意味。就连后来,我长大到可以去了解那场战争了,并且看了不少纪录片,我也难以想象他们一家是如何死的,有何细节。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什么情形?枪杀吗?毒气室吗?但是姥爷不谈。后来我才明白,他不谈是因为不知,至少是知得不够,而这不知,成了他的一件心病。

是的,他对亡人念念不忘。要经过多年,我才明白他思念之殷。我英俊又诙谐的姥爷,一肚子故事,出名地讲究衣着,容长脸胡须平滑,蓝眼睛惯递眼色,鼻梁端直,只是鼻尖略嫌浑圆,仿佛造物者最后一分钟决定掺进一点不正经;他稀疏的白头发一丝不乱,他的衣装、古龙水、整洁的指甲,他臭名远扬的笑话,还有他错综复杂的悲剧故事。

姥爷绝口不谈他的哥哥嫂嫂及其四个女儿,对我来说,他们仿佛不是死了,而是失落了,不仅从世界上消失,而且—这对于我更为可怕—从姥爷的故事里失落了。所以,在全部的家史里,所有这些人之中,我知得最少的就是被杀的这六个人,以我当时看来,他们的故事才最动人心魄,最值得讲述。但是在这个话题上,我能说会道的姥爷始终缄默;他不同寻常的、紧绷绷的沉默,却照亮了什米尔及其家人的话题,使他们不可提及,因而不可知晓。

原标题:《从黑暗边缘带回逝者的故事》

栏目主编:朱自奋 文字编辑:蒋楚婷

来源:作者:[美]丹尼尔·门德尔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