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腊月二十七，放年假的第一天，吃过早饭，准备和儿子一起出门置办年货。
刚要出门，电话响了，是大哥打来的。我想一定是给父母邮寄的衣服到了。虽然我已经10个春节不回娘家拜年，但每年都不会忘记给父母的添新衣。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母亲的声音，虽然已是80岁高龄，她的声音依然洪亮，有力。
母亲问：“老四，你放假了吧？”
我机械的回应着：“是的，妈，今天第一天。”
跟母亲说着话，我心里想，十年了，其实她根本不用打电话来，我早已经深深的记住春节不要回去过年这件事。
思想正在溜号，母亲突然说：“四呀，今年带着孩子一起回来过年吧，你们姊妹几个好好聚聚，爹娘也想你了。”
母亲的话让我意外，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自从丈夫去世，母亲就不许我春节回娘家，到今年已经整整十年了，往事一幕幕再次浮现在眼前。
我叫张晓梅，今年48岁，出生在一个普通的农村家庭。
父母有我们兄弟姐妹四人，我在家里排行老四，上面有两个姐姐，一个哥哥。
大姐比我大6岁，从小不爱学习，初中没有毕业就辍学回家了。但她从小喜欢跟着母亲缝缝补补，却学得了一手好针线活，裁、剪、纳、缝、补、绣，无所不精，十里八乡都有名气，后来嫁到了镇上，大姐夫家在镇上做布匹买卖，婚后帮大姐开了一家裁缝店。
哥哥比我大四岁，人很聪明，也很小调皮，从上学开始就时常逃课，被父母逼着上完初中毕业，跟着父亲养猪，种地，一把好手。
二姐比我大两岁，当年考上中师，在我们镇上的学校教书，二姐夫也是老师。
在四姊妹中，我心气最高，一门心思想跟二姐一样考上学，脱离农村生活，所以，我拼命读书，奈何我真不是学习的料，参加过三次高考，头发都愁白了大半，最终还是与大学失之交臂。
上了十几年学，花了家里很多钱，高考连续落榜，我很内疚，情绪低落，人跟丢了魂一样。
爹娘怕了，劝我说：“老四，咱不考了，趁年龄合适，让你大姐在镇上帮你寻个好婆家，女孩子还是早点嫁人好。”
二姐说：“四妹，不一定非要考学，行行都能出状元，你看大姐，比我过得好多了。”
大姐说：“是呀四妹，不考了，跟着大姐干，我不会委屈你，你要是想嫁人，大姐定给你找个好婆家。”
哥哥说：“四妹，咱不考了，你不想在乡下干活，你想学啥跟哥说，哥也可以支持你。”
看到村里跟我同龄的小姐妹，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操起锅铲的生活，性格要强的我当然不甘于这平凡的命运，更不想依赖任何人。
我说：“我谁也不靠，就不相信自己混不好。”
母亲说：“老四呀，就你这样要强的倔脾气，将来要吃苦呀。”
本家的一个婶子在省城打工，那年我便跟着她来到省城，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来到陌生的城市，挤进形色万千的社会洪流，努力拼搏，我做过服务员、当过保姆，干过销售，因为没有文凭，想得到想要的东西，只有比别人付出更多的努力。
这期间，流过多少泪，淌过多少汗，受过多少委屈，挨了多少累，只有我自己心里最清楚。但无论多难，我都自己默默承受，从不会跟家里人诉苦。
好在，经过五年的努力，我挣到了一些钱，每年都可以风光的回家，给父母买喜欢的衣服，给侄子、外甥们买礼物，在姊妹们面前能昂首挺胸。
五年间，能干，努力，有个性，让我变得更加自信，美丽。身边有一波又一波的人追求，为了自己的人生目标和追求，我拒绝一切的追求者。
爱情的到来总是在不经意间。
那是我来省城的第五年，一天下班很晚，我骑的自行车走到半路，车掉了链子，我蹲在马路边装了半天，弄得两手都是油，还是装不上去，偏偏这个时候，下起了雨。当时是深秋，雨水打在脸上，很凉，突然我就哭了。
正当我伤心无助之时，他来到我的身边，一句话没说，帮我装上了车链子。
就这样，我们认识了，他叫安之勇，跟我同岁，相处一段时间，他竟然开始追求我。
了解后才知道，他是本市人，父母都有退休工资，家里条件很好，而他在自来水厂上班，是正式工。当他第一次说喜欢我的时候，我当场就拒绝了，我觉得我们之家的差距太大了。
然而，他对我穷追不舍，每天堵在我上下班的路上，给我送吃的，送喝的，最终我被他感动了。
母亲知道我谈了一个大城市的对象，还有正式的工作，劝我说：“我们就是老农民，他一个大城市长大的孩子，父亲还都是工作人，咱们门不当户不对，将来你嫁过去会被婆家看不起的，容易受委屈。”
我不服气，姐姐都可以嫁的好，我怎么就不行呢？
母亲劝我说：“不是不行，我是担心你。”
母亲的担心不无道理，安之勇第一次领我去见他父母，我就领教了，那种被歧视，看不起，真的很令人难受。
安之勇家里姊妹四人，他在家里也排行老三，他上面有两个哥哥，下面有一个妹妹。
那天见面，他的两个哥哥全家都到了，大嫂穿着高跟鞋，在客厅和厨房之间不停的穿梭，忙着洗水果，端茶倒水，高跟鞋踩在木制地板上，发出清脆又有节奏的响声。
二嫂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悠闲的磕着瓜子，公婆肩并肩坐在她的对面，与她谈笑风生。
来之前安之勇就跟我介绍过，大嫂家就是普通的工人家庭，二嫂家父母都是干部，家里条件优渥，一进屋，我就能感受到，公婆对二嫂的刮目相看。
安之勇拉住我的手走到他父母面前，介绍说：“爸，妈，这是晓梅，我对象，我们准备结婚，我把她领回家给你们见见。”
我微笑的打招呼：“叔叔，阿姨好，我是晓梅。”
显然他们并不喜欢我，公公“嗯”了一声，什么也没说，婆婆说：“既然你们已经决定结婚了，我们也没什么好说的，结婚后要好好过日子，要先顾自己的小家，再顾其他的。”
这句话显然是在敲打我，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最后，还是大嫂打破了这尴尬的局面。
大嫂说：“那是自然，三弟向来仔细，以后他们的小家一定会很好的。”
我礼貌的笑了笑。
虽然公婆不喜欢我，但婚后我们的生活过得依然很幸福，安之勇对我特别好，他说我上班辛苦，每天下班回家烧好了饭菜等我，家里的家务也跟我抢着做，有了孩子以后，他说我带孩子太累，家务基本上都不让我动手了。
公婆喜欢安静，不喜欢吵闹，所以我们很少回去，每年春节，他们家都是各过各的。
我们家完全不一样，我父母喜热闹，每年过年，大姐、二姐什么都不用准备，买好东西送回家，母亲和嫂子就开始准备过年的东西，一到除夕，两个姐姐拖家带口就都回来了。
家里人多，大姐家三个孩子， 二姐有双胞胎两个孩子，哥哥家三个孩子，屋里摆上两大桌子，大人一桌，孩子一桌，热闹非凡。
安之勇是个性情中人，喜欢热闹，他喜欢过年的时候，一家人围在一起，当他看到我家那欢快的过年气氛后，就跟我说：“以后咱都回来一起过年。”
所以，我们结婚后，除了第一年和有儿子那一年之外，其余每年我们都是一家三口一起回娘家过的春节。
我这人不但要强，还好面子，自己在大城市落了家，回家过年，自然更要风风光光。
家里的孩子，每个孩子都要发压岁钱，发的自然不能少，每个孩子200元，家里八个孩子，再加上，我的堂兄弟姐妹家的孩子，每年压岁钱都要发出去三四千。
家里亲戚多，只要回去过年，从初二开始，我们姊妹四个就开始一起走亲戚，一直走到初六才算完。跟哥哥姐姐一起走亲戚，买东西我都抢着掏钱，所以，一个年下来，加上孝敬父母的，我们都要出去万元以上，后来甚至更多。
“心比天高，命比纸薄，”说的就是我样的女人吧。
或许是我享尽了老公的福气，儿子12岁那年，老公体检，检查出肝癌。
老公生病，我才真正见识到了婆家人的薄凉。
老公住院不到两个月，我们家的存款就消耗殆尽了，我开始借钱，先找了退休工资很高的公婆，公婆一把手给了我五万，我接过钱特别感激，当即给公公打了借条。
母亲得知老公生病住院，告诉了哥哥姐姐们，第二天一早她们就都来了，一到病房，哥哥就把一兜钱放到了我的面前，整整15万。
我接过钱说给他们打欠条，大姐说：“瞎胡扯，这钱我们是给你的，先给妹夫看病，不够了我们再给你凑。”
我泪如雨下。
无论我多么努力挽留，老公的病情还是一再恶化，后期，他完全放弃治疗了，他说：“不折腾了，不能让你人财两空，只是很抱歉，以后要辛苦你了。”
2014年3月，我亲爱的老公永远的离开了我们。如今已经记不得我当时流了多少泪，只是觉得整个人都被掏空了。
处理完老公的后世，婆家人就找上门，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先是提起我借公婆的五万元，后又提起老公的抚恤金。
他们的意思我都明白，所以，我当即就还了公婆的五万元，老公的抚恤金下来，我又拿出2万给公婆送去，当着儿子的面，公公最终没接这笔钱。
十一放假，我带儿子回娘家看父母，顺带还姊妹们借给我的钱。
大姐说：“老四，你现在一个人带孩子，挺不容易的，这钱是我们当姊妹给你的，不用还。”
大哥和二姐说：“是呀，我们不差这几万元，你就拿着用吧，要养孩子，还要供孩子上学，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父母也说：“老四呀，钱你就先拿着花，等将来孩子大了，再还也不迟呀。”
要强了半辈子，我咋能拿兄弟姐妹的钱呢，我坚决的把钱还给了他们。
母亲说：“你这孩子太犟，这样会受罪的。”
也就是那次，临走的时候，母亲跟我说：“老四呀，女婿不在了，以后过年你就别回来了，领着孩子在城里过年吧。”
听到母亲的话，我想母亲一定是认为老公去世，我回家过年不吉利，很早就听老人说有这样的风俗，说是对儿子家不好。
我看了看母亲，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出口，我对母亲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妈。”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回娘家过年，一到春节，平时联系紧密的哥哥姐姐，也很少再和我联系，我的心一下子空了起来。
虽然春节不回去，但等到儿子暑假，母亲却会打电话让我带孩子回家住几天，后来的很多年，基本上每年也就回来这么一趟了。
每次暑假回去，母亲依然对我很亲， 姊妹们也是，但我的心里却不再似从前，甚至，我时常在心里埋怨母亲。
如今，母亲突然说让我回家过年，我一时竟然没有反应过来。
母亲在电话那头说：“老四，你在听吗？”
我从回忆中惊醒。
我说：“妈，我听着呢。”
“你定好车票告诉你哥，让他去高铁站接你。”
我淡淡的回了母亲一声：“好。”
挂了母亲的电话，我心里矛盾极了，虽然这些年我一直盼望和亲人在一起过年，但这一天再来临时，我心里居然没有那么开心，十年过去，我早已经习惯了和儿子两个人的生活，这十年，我也经历了很多，很多事早已改变了原来的模样，很多愿望也早就改变了初衷，我在遗忘和回忆中慢慢成长，如今的我早已经不再是当初的那个我。
拿不定主意，我便征求儿子的意见。
我问儿子：“如果姥姥让我们春节回老家过年，我们回去吗？”
儿子说：“当然了，当然回去啦，我正想姥姥舅舅他们呢？”
我说：“你想回去过年？”
儿子说：“肯定的呀。”
儿子喜欢热闹，这一点他像极了老公，十年间，他不止一次的要回去过年，我一直用各种借口堵塞他。
儿子问我：“妈妈，你在犹豫什么呢？”
我说出了我的想法。
我说：“你爸去世后，姥姥就不让我们回去过年了，我心里一直挺在意的。”
儿子说：“妈妈，我想跟你说个秘密，你知道吗？我上大学这几年，为什么花钱那么少吗？”
我说：“你不是说勤工俭学吗？”
“我勤工俭学不假，但其实最大的原因是舅舅和大姨二姨一直偷偷给我钱，甚至有一部分钱是姥姥给我的，他们都不让我告诉你，他们说，你太要强了，不愿意接受帮助，但他们不想你那么辛苦。”
“妈，舅舅和姨们给我钱我都记账了，我现在上班了，以后会连本带利的还给他们，并且会永远记住这份恩情。”
“姥姥那么疼你，还有大舅和姨们对我们这么好，怎么会因为父亲去世不让我们回去过年呢？”
我说：“不是因为这，那是因为啥？”
儿子说：“妈，你糊涂呀，如果是因为这个，姥姥干嘛现在让我们回去，她当然是因为怕你花钱呀，如今你的负担没有那么重了，姥姥自然想让我们回家团聚。”
儿子一席话，我如梦方醒。
春节，我和儿子一起回家过了年，儿子和老表们把酒言欢，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这是这么多年我都未曾看到的喜悦。
晚上，我和母亲躺在床上，母亲问：“老四呀，这些年娘没让你回来过年，你心里怨娘吧？”
我说：“没有，我懂。”
“别怨娘，娘这么做有这么做的道理，以前你每次回来过年，花钱如流水，那时女婿在，他工资高，花了也就花了，他走后，你一个人带着孩子，日子难呀，你性子犟，又要面子，还不愿意接受姊妹们的帮助，娘心疼你，不愿你花这钱。”
“还有就是，他们都是一家几口，齐齐整整的回来过年，我怕你看到心里难过，虽然你们娘俩在自己家过年，冷清了些，但总比回来添堵好呀。”
“现在你年龄也不小，以后别那么要强了，有难处，让他们都帮一把，将来你好了，慢慢还他们就行了。”
“回来好呀，我的老四回来了。”
母亲一番话，眼泪不争气的流了出来，我背过身去，偷偷的拭去满面的泪水，这一刻，我终于明白，原来在这个世上，没有人比她更爱我。
母亲睡了，她的鼾声让我心安，躺在母亲的身边，我不禁想起了《承欢记》中的一句话：自强自立是好事，但在亲人面前不应该过分自强，否则会把自己弄得疲惫不堪，而且得不到别人的心疼。在亲人面前适当示弱，有来有往，感情才会更融洽。
如今想来，这句话特别有道理。如果当初我能坦然一些，柔和一些，也许就不会错过这么多年陪伴母亲的幸福时光。
以后的日子里，我会学着接纳亲人的帮助，也会更加努力的去帮助我的亲人。
兄弟姐妹之间，有来有往，常来常往，关系才会更加亲密，大家说对吗？
愿天下的父母永远健康长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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