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集寨血战发生于1942年2月8日(农历腊月二十三祭灶日),是抗战时期豫东地区规模最大的正面战役之一。驻守朱集寨的国民革命军暂编56师3团,在团长徐春芳的指挥下,以劣势装备顽强阻击数倍于己的日伪军,最终全团几乎壮烈殉国,用生命捍卫了民族尊严。
关于朱集寨血战,我最初的认知,并非来自史书泛黄的卷册、厚重的文字记载,而是老家长辈们在田埂间、饭场里吐出的那句沉甸甸、浸满血泪的“鬼子屠寨”四字,无半句华丽修饰,无一句激昂评述,却如一枚锈蚀斑斑、裹挟着硝烟气息的铁钉,硬生生嵌进我懵懂的童年记忆。岁月流转,风雨侵蚀,这句低语非但未曾在时光里模糊褪色,反而愈发清晰锐利,如一块厚重的磐石,沉沉压在心底,每一次触碰,都牵动着我一生无法释怀的情愫。
我自幼在朱集的土地上长大,只见过奶奶鬓边的霜雪、眼角的沟壑,从未见过爷爷的模样,身边唯有一位终日挎着粪筐在村里转悠的老人,那是我的三爷。他神情木讷,眼神浑浊,脊背佝偻得仿佛背负着千斤沉疴,平日里寡言少语,唯有路过村东头那苇塘时,才会驻足伫立,目光空洞地望向远方,没人知晓他眼底藏着怎样的过往,也没人敢轻易叩问那份沉默背后的重量。
儿时的我,总缠着母亲追问爷爷的去向,追问那个从未谋面的亲人究竟是什么模样。每当这时,母亲的语气总会瞬间变得轻柔而沉重,没有多余的解释,只淡淡一句“你爷爷和他弟弟,都死在‘屠寨’那年了”,便垂下眼帘。彼时的我,不懂这份沉默背后的千钧重量,只觉得母亲冷漠、麻木,为何不愿多讲一讲爷爷的故事,不愿多提一句那个我素未谋面的亲人。
李家的坟地里,没有爷爷与二爷爷的坟墓,甚至没有一丝可供后辈凭吊的痕迹。他们倒在1942年的凛冽寒冬里,倒在朱集寨的漫天烽火中,尸骨无存,连一缕可供凭后辈吊的痕迹都未曾留下。只留给这个家族一片永恒的空白,一份无声的缺失。这份缺失,成了我心底一道无法愈合的缺口,也让我对那句“鬼子屠寨”,生出了难以遏制的探寻执念——我渴望揭开那段被岁月尘封的真相,渴望拼凑出爷爷们当年的模样,渴望触摸那段被时光掩埋的苦难与抗争。
我自幼偏爱历史,尤其痴迷于家乡的过往,总缠着村里的老人们,追着他们追问当年的往事,渴望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朱集寨那段不堪回首的岁月。父亲是那场浩劫的亲历者,是那段黑暗岁月最鲜活的见证者,在我的认知里,他的记忆,本应是我打开这段历史真相的钥匙。可无论我如何软磨硬泡,如何苦苦哀求,直至父亲离世,都未对我提过一个与“屠寨”相关的字。
父亲离世数年后的2023年,一个寻常的午后,我在网上无意间刷到一篇题为《朱集抗日血战纪实》的文章。起初只是匆匆一瞥,可当目光掠过文中的讲述人名单时,一个熟悉名字赫然映入眼帘——那正是我父亲的名字,如一道惊雷,在我心底轰然炸响。那一刻,积压了几十年的情绪骤然决堤,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滚烫而沉重。所有的疑惑、所有的思念、所有的心疼,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归宿,有了回响。
我终于明白,父母从未遗忘那段历史。但并非对先辈的牺牲漠然置之,那是他们不愿触碰的伤疤,是流淌在血液里的永恒伤痛——亲眼目睹的惨绝人寰、痛失至亲的锥心之痛。每一次回望、每一次提及,都不是重温,而是撕心裂肺的凌迟,是再一次亲历那场人间炼狱、那些被战火焚烧的日夜。“屠寨” 二字,从不是简单的文字组合,而是字字泣血,道尽山河破碎、生灵涂炭的悲凉,更是刻在朱集人骨子里、代代相传的集体创伤。
那篇文章,如一把尘封已久的钥匙,轰然打开了我心中尘封多年的记忆闸门,也让我坚定了一个念头:我要用文字,把这段老人们不愿回首岁月完整地打捞、记录下来。作为一个出生、成长在这片土地上的朱集人,我有责任、有义务,扛起这份使命,让这段血色记忆,不再被时光淹没;让那些为国捐躯的英烈,不再被岁月遗忘。
自此,记录1942年的朱集寨血战,成了我生命中最郑重、也最重要的事。我开始疯狂搜集一切与那段历史相关的碎片,像一名虔诚的打捞者,在时光的尘埃中,一点点寻觅、拼凑,不肯放过任何一丝痕迹。幼时听长辈闲聊时记下的只言片语,村里老人在酒后偶然流露的零星细节都被我一一整理记录,视若珍宝;无数个万籁俱寂的深夜,当旁人早已酣然入梦,窗外的月光洒在书桌前,我仍伏在电脑前,指尖在键盘上飞速敲击,翻阅各类史料网站与地方史志,不放过任何一个与朱集寨血战相关的蛛丝马迹——《周口日报》《周口晚报》上的相关报道,《豫东抗战实录》中的详实记载,地方史料中关于暂编第五十六师三团的作战记录;从徐春芳团长战前的周密部署、临危不惧,到李庆一连长身先士卒、壮烈殉国;从朱培性父子带领乡民挺身而出、助战守寨,到几十辆太平车日夜兼程,运送阵亡将士遗体的惨烈场景;从将士们用血肉之躯筑起坚不可摧的防线,到百姓们捐粮捐物、支援前线的赤诚之心……每一份史料,每一个细节,都让我心潮翻涌,热泪盈眶,也让我记录历史的决心,愈发坚定。
这一坚持,便是几年。
几年间,我踏遍了朱集寨的每一寸土地,走访了近十位健在的亲历者,累计整理出数十万字的资料——有亲历者的口述回忆,字字句句都浸着血泪,诉说着当年的苦难与抗争;有官方的史料记载,严谨而厚重,还原着那段历史的真实面貌;也有英烈后人的寻访手记,藏着无尽的思念与崇敬,承载着代代相传的家国情怀。我小心翼翼地拼接这些破碎的片段,将长辈口中模糊的“鬼子屠寨”,与史料中详实的“朱集寨血战”相互印证、补充,试图还原八十多年前那场发生在豫东平原上的悲壮抗争。
创作的过程,从来都不是简单的文字堆砌,而是一场与伤痛的深度对话,也是一次跨越八十余年的自我救赎。
无数次,当我落笔写下将士们浴血奋战的身影,写下他们宁死不屈、以身殉国的决绝;写下百姓们流离失所、家破人亡的苦难,写下他们面对强敌时的无助与坚韧;写下亲人阴阳相隔、天人永隔的绝望,写下那份深入骨髓的思念与疼痛时,都忍不住红了眼眶,泪水模糊了视线,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我常常在深夜停笔,关掉电脑,独自坐在窗前,恍惚间,仿佛听见了八十多年前的枪炮轰鸣,听见了先辈们冲锋陷阵的呐喊,听见了无辜百姓的哀嚎与哭泣,听见了朱集寨的断壁残垣,在凛冽的寒风中无声呜咽。
我深知,我无法复刻当年的苦难,更无法真正体会先辈们身处绝境时的绝望与勇毅,无法真正读懂他们面对死亡时的从容与决绝,但我能做的,便是用最赤诚、最真挚的文字,让那些被岁月尘封的英烈、被时光遗忘的苦难,重新走进世人的视野,让他们的故事,被铭记、被传颂。
八十余载风雨如晦,八十余载岁月沧桑,朱集寨的烽火早已散尽,昔日硝烟弥漫、尸横遍野的战场,如今已是阡陌纵横、沃野千里,一座现代化的乡镇,在这片饱经沧桑的土地上静静生长,一派安宁祥和。那些为国捐躯的英烈,用血肉之躯筑起的民族脊梁,早已深深扎进豫东大地的土壤里,融入中华民族的血脉中;他们用生命守护的山河无恙,如今正以盛世之貌,静静矗立,告慰着所有不屈的英魂。
我用二十余万的文字,打捞这段被时光尘封的血色记忆,既是为了告慰爷爷、二爷爷的在天之灵,更为告慰朱集寨上千名英烈的忠骨,我要让他们知道,他们用生命守护的家园,如今早已国泰民安、山河锦绣;也是为了完成父亲一生沉默未语的心愿,替他诉说那些深埋心底、无法言说的伤痛与思念;更是为了守住一段险些被时光淹没的家国往事,守住中华民族那段不屈不挠、奋勇抗争的历史记忆,守住那份刻在骨子里的民族气节。
为书名定名时,我犹豫了许久。曾想过《朱集寨血战》《铁血朱集寨》这般极具冲击力的标题,直白展现战争的壮烈与残酷;也曾属意《朱集寨保卫战》,凸显先辈们守家卫国的抗争与坚守。可最终,我选择了《朱集 1942》这个看似平淡的书名。我创作此书,从不是为了渲染仇恨,不是为了复刻伤痛,更不是为了博人眼球,而是为了打捞这段鲜为人知的历史,让更多人知道,在豫东大地上,与著名作家孙方友、墨白文学作品中名声鹊起的“颍河镇”相毗邻的一个普通乡镇朱集,曾有过一场气壮山河的惨烈抗争,曾有无数先辈为守护家园、抵御外侮,献出了宝贵的生命;让更多人记得,那段苦难的岁月,那些不屈的英魂,那些刻在民族血脉里的坚韧与担当。
我深知,笔墨再重,也载不动那段岁月的沉痛与悲壮;文字再深,也道不尽先辈们的决绝与英勇;情感再真,也诉不完那份深入骨髓的思念与崇敬。但我仍愿以文字作炬,照亮那段尘封的历史,驱散岁月的阴霾,让每一个读到它的人,都能触摸到我的故乡的伤痕,感受到民族的气节;让每一个朱集寨的后人,都能铭记先辈的牺牲,传承他们的精神;让我们每一个人,都能铭记苦难、珍惜当下,不负先烈以命相托的山河,不负我们这一代人理应扛起的使命与荣光。
岁月失语,惟史能言;烽烟已远,忠魂永存。朱集寨的血色记忆,终将被永远铭记;那些为国捐躯的英烈,终将名垂青史,永垂不朽。
我何其荣幸,有机会用文字打捞历史,让尘封八十多年的那段血色往事全景展现,让那些沉睡的英魂,得以被今人和后辈看见、铭记、传颂。
李一,上世纪六十年代末出生于豫东淮阳,现居郑州。从事报刊编辑工作三十余年,历任《粮油市场报》副刊编辑、《读书生活报》编辑、《广西工人报》专刊部主任、《沿海时报》副总编辑(主持工作)、《北海旅游报》总编、新华网北海频道总编、《环球游报》执行主编等职。现任河南文学杂志主编、河南省小说研究会副会长兼秘书长。主要作品有《被 “诺贝尔文学奖” 遗漏的文学大家》《颍河魂:孙方友和他的文学丰碑》《田中禾:墨耕大地的灵魂使者》《李佩甫:中原大地的文学祭司》《墨白和他的颍河镇文学王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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