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到医院天色已晚,婆婆躺在病床上面色发暗,手背插着输液管,医生说要动手术,手术后至少三个月没法下地走路,她没有问该怎么办,只想知道几点开始做手术。

陪护床用的是折叠铁架,宽度不到半米,她头三天几乎没睡过觉,凌晨三点被叫醒,扶着婆婆去上厕所,老人身体很沉,她一弯腰,指甲掐进自己的胳膊肉里,疼得直吸气,但不敢出声,水温调到四十度,婆婆还是说水凉,其实她是怕烫,手抖得连杯子都拿不住。

那天给婆婆剪指甲,媳妇捏着那双干瘦的手,青筋凸起像老树根似的,指甲边缘又黄又厚,每剪一下都得停三回,婆婆突然开口说你觉得我烦人吧,媳妇没接话,只是把毛巾拧得更干些,她知道这时候解释也没用,越说反倒越显得心虚。

后来有一天,婆婆盯着她看了很久,问她是不是觉得自己难伺候,她的手停了一下,说没有嫌弃,就是太累了,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愣了,以前从没敢讲真话,怕一开口就没有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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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年轻时候想当会计,我男人说女人念书没什么用,就把我的工作介绍信给撕掉了,”她低头继续剪指甲,没有接话,婆婆又说:“你学历高,工作也好,我怕你会看不上我儿子,”她抬头看了看老人,说:“我要是看不上他,怎么会嫁给他,怎么现在还给你剪指甲呢。”

出院那天,婆婆悄悄塞给她一张纸条,让她回家再看,她一路攥着纸条坐地铁,手心都出了汗,到家后拆开一看,上面是手写的一行字,有点歪歪扭扭:“你受累了,委屈你了,房本上已经加上了你的名字。”用的纸是超市买的那种便签纸,笔迹有点发抖,墨水还晕开了一点,不是打印的,也没找律师帮忙。

她查看了房产证,发现确实添加了名字,主贷人还是丈夫,但共有人一栏里,她的姓名排在第二位,她没有哭出来,只是坐在沙发上,把那张纸条反复折叠,最后夹进了旧笔记本里,那本子是刚工作时买的,里面记录着第一次独立完成方案的流程图。

她后来才了解到,婆婆那次摔倒是因为蹲着擦地时间太长,膝盖发软,擦的是客厅瓷砖,因为婆婆说过要在儿媳回家前把地方弄干净,这件事她没告诉别人,连自己儿子都没提起。

丈夫一直觉得是自己安排好了护工,其实护工只干了两个星期,剩下的活儿都是她一个人撑着,他偶尔会送饭过来,放下就走了,临走时说一句“辛苦你了”,那语气就像是在感谢同事加班一样,他不知道什么叫情感劳动,就像他父亲当年也不懂得尊重妻子。

她从没和婆婆提过公平,也没想过要得到回报,但那张纸条让她懂得,有些事不用争吵,也不用讲道理,只要人还在,伤口就会慢慢愈合。

她在房本上加名字的事,没对朋友提起这件事,只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窗台绿植的照片,写下一句“它活下来了”,有人看到后评论说养植物确实挺难的,她回了一个笑哭的表情。

她每天六点就起床,先给婆婆煮好粥,再赶八点的地铁去上班,试用期过了以后,公司给她发了转正通知,但她没急着回去上班,人事那边问她有什么打算,她说想再缓一个月,也没人追问原因。

上周收拾柜子,翻到了婆婆年轻时的一张黑白照片,她穿着一件蓝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厂门口笑着,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1973年,进厂第一天。”她用手机把它拍了下来,没有发给任何人,只是存进了相册最底层的文件夹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