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人间四月,开始想念塞北故乡的春天。想念那些蛰伏一冬次第抽芽的树,想念那些由凛冽而清凉又暖洋洋的风,想念冰雪消融万物复苏给人的欣喜,想念草长莺飞春衫渐薄带来的快意。

一直觉得,只有经历过漫长的寒冬,才能真正体会春天的万般好处。但在岭南,在北回归线附近,冬与春的轮转从来不那么分明,来自中原的二十四节气基本失灵,生活在这里,很难体会到迎接春天的快乐,也就跟不上季节变换的节律。总是忍不住怀疑,我们,是不是被春天遗忘了?

按照气象学标准,广州已于3月18日正式入夏,比以往更早了二十多天。和大多数年份一样,广州照例没有气象学上的冬天,今年又略过冬春两季,从秋天直接进入了夏天。这就是北回归线上的自然节律,夏秋常在而不见冬春。就算偶尔蜻蜓点水地冬一下,春一下,也至多不过七八天,半个月,来去倏忽,稍纵即逝。

因为寒冬的对比和衬托,北方的春天显得可亲又可爱。但在这座常年无冬的城市,每年三、四月历法上的春季里,没有循序渐进的暖,只有猝不及防的热;少有春和景明的舒展,常见墙壁出水的黏腻。人们的行头总是集齐了一年四季,有人裹着羽绒服,有人已是短袖短裤。季节转换如此迅疾又混乱,让爱春天成了一件困难的事,需要争分夺秒,需要火眼金睛。

回南天,大概是这里春天给人最深刻的记忆。这种天气虽非年年都有,但也是十之八九。每到此时,墙壁大汗淋漓,玻璃水汽蒸腾,地板一片汪洋,回家仿佛走进了浴室;洗过的衣服越晾越湿,慢慢长出了小蘑菇;瓷砖上、枕头上,霉斑四处开花;黏稠的空气仿佛液态,让人胸闷气短、慵懒不堪。习惯了北方干爽的春风,遇上这样的日子只能忍耐。好在持续时间不长,熬一熬总会过去,待北风吹过或阳光普照时,水雾散去,神清气爽,那份轻松可与北方春来时的心境媲美。

这时候赶紧去外面走走,调动全部感官去大自然里“找不同”,也许能找到真正春天的痕迹。街边草木一如腊月间碧绿葱茏,看不出新芽萌发的变化;路边的勒杜鹃挨挨挤挤开得热闹,像任何时候一样,也显不出有什么特别。这里从来不缺少姹紫嫣红,但二、三月仍是各种植物花期最集中的时段,是“百般红紫斗芳菲”的季节,许多花只在此时开放。

比如木棉,高大挺拔,姿态潇洒,殷红的花瓣掉落下来,一夜之间便能铺满小路;比如明艳耀眼的黄花悬铃木,色彩饱和度无出其右,可惜今天刚绽放枝头,下次就没了踪影。细细分辨你就会发现,每年总有那么几天,空气里飘荡的味道是春天的专属。那味道混合了花草香、太阳味儿和潮湿气,温润而蓬勃,在五、六月的暴雨和七、八月的溽热到来之前,给人一点温和而生动的抚慰,让你享受一段因短暂而格外宝贵的清新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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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2月26日,广州,农讲所木棉花盛开。视觉中国 资料图

一年当中唯有那几天,早晚温差十多摄氏度,空气湿润而不黏腻,阳光灿烂而不酷烈,沿街的小店还不必开冷气降温,夜空中没有空调的轰鸣,但有热闹的市声,融入阵阵清凉与花香之中。

就在一个这样的春天黄昏,骑着单车,在夹道相迎的花丛中御风而行,对面一辆破旧的电动车飘过来,车上那位谢顶的大叔,正旁若无人地高喝粤语老歌“不装饰你的梦”,粗嘎的声线穿空过街,扑面而来,明明是忧伤怨愤的歌,却被他唱得豪气干云,热辣劲爆,唱出一种春天才有的开心惬意。那一刻,瞬间共情了这位大叔“风乎舞雩,咏而归”的至乐。不必再怀疑,春天就在这里,在这个可遇不可求的美好片段里。

离开北方来到广州已经第十个年头,渐渐习惯了在回南天里静待北风,习惯了凌乱而漫长的夏秋切换,学会了在微小的差异当中捕捉季节的更替,学会了以开盲盒的心情,欣赏这座城市如灵光乍现的春天。

春天在哪里?在故乡,在远方,在“小朋友的眼睛里”,更在眼前的湖山,在当下,在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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