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团圆酒》《居止在家山》出版了,去上海思南公馆做读书会,又被大伙拉着问:“爱读什么书”“怎样读书”。两个问题像比武会友时的起手式,其实蛮能考较人的。
我爱读的书?第一个脑海里蹦出的是《西游记》,自九岁时由村里邻居家菜坛子上取来看,而中学,而大学,毕业混社会,每过几年都会重读。年轻时被唐僧师徒的勇气激励,什么妖魔鬼怪什么美女画皮,百折不回往前走,你生活中遇到的那些烦心事,比起悟空他们九死一生,都不算啥。现在则是常常被每一章回前那几段文字吸引,旧魔已去,新妖未来,师徒们走在路上,谈玄论道,插科打诨,林间清风嫩,山中忘岁月,这份松弛感,令人心仪。
怎样读书?当日我没有说明白。我说首先是要有一个书房。思南公馆、上海书城、各市区学校图书馆等,这些是城市书房,像航空母舰、驱逐舰一样的大船,我们自己家里也要有书房,一叶小舟。以前想有一间自己的屋子,四壁聚集千余册书,书椅书桌,桌子上一盏台灯,安稳地坐下来,与古往今来先贤、天南海北同时代人谈话,虽南面王不与易,不容易做到的。但是眼下,想建造出这样的“书海小舟”,并不难,只要放下手机就好。我觉得买房装修,客厅卧室,一厨一卫,当然重要,但书房也绝不可少。家安顿身心,身体可由卧室厨房浴室得到安慰,心灵呢?恐怕得系泊于书房这叶小舟,要是勇敢地将客厅也改造成书房,就会是一只乌篷船的规模了。“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李白的这首《早发白帝城》,可用来形容在自己书房里翻闲书时的“爽”感。遇到苦闷、抑郁、不高兴的时刻,书房也会是一个疗愈的场所,你在躺椅上发呆,想到很多著作都诞生于作者痛苦的岁月,很多书所陈述的事件,无非也是如何摆脱虚无,由苦难中升华。既然是一条船,就可能要经过它自己的三峡。我特别喜欢“俞”这个会意字,它描述的就是船过峡谷的场景,所以疗愈之“愈”,愉快之“愉”,逾越之“逾”,几个形声字里都藏有这样一条努力摆脱艰难处境的船。
读书会主动引导我们的生活。书房中的世界,是过去的、文字的、想象的、精神的世界,走出书房,则要面对当下的、具体的、物质的、数字的生活,以书房之内的修养,面对书房之外的现实,将现实中的体验,又带回到书房的灯光里反刍成为经验,所谓实事求是、知行合一,无非就是如此。在书房中的符号世界里,有一些书是理性的、深奥的、繁复的、枯燥的,而另外一些书,则是感性的、浅易的、生动的、有趣的,你会在不同种类的书本世界里挑选、进出、逗留,书山之中本来就有分叉的小径。这可能就是海德格尔讲的“林中路”,树林是幽暗的,天光是明亮的,而林中的空地,在光明与黑暗的争持之中显现,形成曲折的道路,所谓阅读,就是漫游在这条道路上,有时候满心欢喜,有时候心惊胆战,有时遇到魔,有时遇到神。这时我想的是“为”字,繁体的“为”也是一个会意字,一个人牵着一头象,他将这头好奇的大象沿林中路自树林里引导出来。“为”大概也可以理解为一种“读书法”吧。当日我在思南答问,期期艾艾,蛤蟆急出一身油。今日我有了新体会,在书房中读书,“俞”乎哉?以阅读引导自我,有“为”乎?献芹之意,诸君哂之。
原标题:《十日谈·悦读悦心悦人 | 舒飞廉:峡中舟,林中路》
栏目编辑:史佳林 文字编辑:郭影 王瑜明 图片来源:作者供图
来源:作者:舒飞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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