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 | 虞尔湖
出品 | 潮起网「于见专栏」
"一成首付弹个车",这则曾经霸屏电梯间、充斥短视频平台的洗脑广告,让多少三四线城市青年以为圆了汽车梦。
短短几年间,大搜车旗下弹个车门店从零狂飙到五千多家,背靠阿里巴巴、蚂蚁金服等豪门资本,融资总额超过十二亿美元,创始人姚军红意气风发地宣称要重构中国汽车流通格局。
然而潮水退去,露出的不是新零售的辉煌,而是数千名车主的维权怒吼、堆积如山的诉讼卷宗,以及一个被资本催熟的畸形商业怪物。当三千多名车主在QQ群里抱团取暖,当黑猫投诉平台上的受害帖子突破数千条,当法院裁判文书网上弹个车相关的案件高达一百六十多件,我们不得不追问,这个披着互联网外衣的融资租赁平台,究竟在演一出什么样的戏?
"买车"话术里的文字陷阱
翻开大搜车的宣传册,"一成首付"、"月供低至"、"新车开回家"这样的字眼扑面而来。在销售人员嘴里,这是低门槛购车,是给普通打工族量身定做的分期方案。但等到消费者签完字、提完车、按时还了一年"月供"之后,才猛然发现一桩荒唐事——自己根本不是车主,而是租客。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语义迷宫。平台刻意使用"首付""月供""购车"等词汇,却绝口不提"租赁"二字。对普通消费者而言,"首付"天然意味着购买行为,"月供"自然指向分期贷款。
大搜车偏偏在这几个字眼里做手脚,把融资租赁包装成通俗意义上的分期买车。浙江省消保委早在2019年就约谈弹个车,明确指出其广告宣传存在误导嫌疑,要求整改。可就算是被监管部门敲了警钟,大搜车的回应也只是把页面上的"先用一年"改成"先租一年",把"赠送保险"改成"含保险",玩了一把文字替换游戏。
合同里的猫腻更是令人咋舌。用户在天猫旗舰店下单时,需要勾选"我已阅读并同意天猫开新车服务协议",点击后跳出二十多页电子合同。有多少人在销售人员的催促下顺手点了同意?有多少人在提车现场被那种仪式感冲昏了头脑,会逐条翻阅那些晦涩的法律条文?
一位维权车主李超回忆,自己下单时根本没有销售人员提示仔细阅读合同条款,甚至没有给他充分时间研究文本。可一旦签了字,平台就拿这份电子合同当挡箭牌,在法庭上立于不败之地。多位车主主张大搜车存在消费欺诈,法院却以"用户自主勾选同意"为由驳回诉求。平台把"程序合法"当作免责金牌,却选择性遗忘了消费者在信息不对称下的被动处境。
一位从业多年的弹个车门店店长后来坦言,员工培训时只说是买卖,自己作为员工也搞不清融资租赁的具体门道。连自己人都懵懵懂懂,又怎么指望向消费者讲清楚?在这种刻意的信息遮蔽下,大量底层消费者被"低首付"的诱饵钓入彀中,直到车辆被拖走、催收电话打爆通讯录、律师函寄到老家,才恍然大悟自己掉进了什么坑。
层层加码的金融围猎
如果说前期的宣传误导是第一道陷阱,那么后续的金融操作则堪称步步为营的围猎。
大搜车的模式本质是"先租后买"。第一年消费者以租客身份使用车辆,车辆登记在大搜车名下。到了第二年, supposedly 可以过户,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所谓的"过户"其实是售后回租,而且大搜车在合同里保留了一元车辆份额。
这意味着即便过完户,公司仍保留对车辆的实际控制权。有车主在疫情期资金紧张时,明明已经"过户"的车照样被拖走。这种产权设计堪称神来之笔——名义上给了消费者甜头,实际上把所有权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第二年申请分期付尾款时,很多车主遭遇了资质审核的突变。第一年的审核轻轻松松,看个支付宝芝麻分、有驾照就能提车。到了第二年分期,审核标准骤然收紧。不少在4S店购车能通过金融机构审核的消费者,在弹个车平台反而被拒之门外。
审核不通过的车主面临三个选项:一次性买断、续租一年、退车。一次性买断需要大笔现金,多数人根本拿不出。续租一年的租金往往大幅上涨,总购车成本远超4S店贷款方案。选择退车则要支付违约金、滞纳金、车辆使用费、收车费、拍卖差价等一堆名目的费用,此前支付的"首付"和"月供"全部打水漂。
维权车主李超算过一笔账。他购买的福特Mustang厂商指导价39.98万元,若一次性买断累计支出44.75万元,若分期方案通过总支出52.35万元,若续租后再分期则高达53.08万元。无论哪条路径,都比正常购车贵出一大截。这种价格体系本身就是对消费者智商的公然嘲弄。
违约金和滞纳金的设定更是尽显吸血本色。合同约定每日滞纳金为当期应付款额的万分之八,违约金按车辆购置价款的百分之十计算。法院在多个判例中都指出这一标准过高,将其酌情调整。
但平台仗着格式条款的强势地位,先把天价违约金写进合同,能吓住一个是一个。有车主退车后被要求支付七万余元各类费用,而车辆总价不过十几万。他此前付了两成首付加十二期月供,最后不仅血本无归,还要倒贴钱。这哪里是金融服务,分明是雁过拔毛的掠夺。
催收手段同样触目惊心。逾期车主的车辆在凌晨被偷偷拖走,车上还放着账本、票据、房产证等贵重物品。催收人员频繁更换身份打电话威胁,声称要上门走访、去村委会曝光、到公司闹场,甚至骚扰前妻和通讯录联系人。有车主在退车并支付了所谓两万元费用后,仍被持续骚扰数年,生活完全被摧毁。
这种暴力催收的做派,让人很难相信这是一家有阿里系背书的大型企业,倒像是某些地下钱庄的作风。
资本催生的畸形扩张
大搜车的溃败,根子上是一个被资本催熟的商业模式必然面临的反噬。
姚军红在创办大搜车前曾任神州租车执行副总裁,深谙融资租赁的门道。2012年创办大搜车后,他最初做的是二手车寄卖门店,烧了一千七百万元后发现线下重资产行不通,果断关掉门店转型SaaS系统。
这个转身原本算得上聪明,"大风车"系统覆盖了全国绝大多数二手车商的进销存管理,打下了产业互联网的根基。但资本的胃口一旦打开就很难收回。拿到阿里巴巴、蚂蚁金服、红杉资本等豪门的十二亿美元后,大搜车必须讲一个更大的故事。于是弹个车在2016年横空出世,五千多家门店疯狂扩张,把"以租代购"的旗号插遍全国两千多个区县。
这种扩张是典型的烧钱换规模。门店租金、人员工资、流量采买、补贴让利,每一项都是无底洞。二手车电商行业普遍存在一个悖论——号称互联网轻资产,实际上离不开展厅、看车、交付等线下环节。
大搜车五千多家门店的庞大网络,在资本故事里是渠道壁垒,在经营现实里却是沉重枷锁。一旦融资断档或市场环境突变,这套体系立刻从护城河变成绞索。
疫情期间,大搜车的窘迫暴露无遗。海量门店无法营业,租金照付、人员待岗,而消费者的还款能力断崖式下跌,逾期率飙升。弹个车之所以在2020年爆发维权海啸,直接导火索就是疫情导致大量车主失业或收入锐减,无力续供。
平台不是想着共渡难关,而是祭出拖车、催收、违约金三板斧,硬是把经营风险全部转嫁给最弱势的消费者。这种做派暴露了其商业模式的冰冷底色——所谓新零售,不过是披着科技外衣的高利贷。
更值得玩味的是大搜车对自身定位的漂移。一会儿说是汽车产业互联网平台,一会儿说是汽车流通领域最大的SaaS服务商,一会儿又变成汽车新零售标杆。身份认同的模糊背后,是商业逻辑的持续摇摆。
做SaaS需要趴在地上服务车商,做金融需要风控能力和资金成本优势,做零售需要供应链管理和消费者信任。大搜车哪一块都想沾,哪一块都没做到扎实。风控依赖蚂蚁金服的征信模型,自己却缺乏独立的信用评估能力;车辆处置靠旗下车易拍平台,检测报告的公正性又备受质疑;号称赋能车商,本质上却在和车商争利。
当资本热潮涌来,这种四处出击的打法可以撑起高估值。一旦资本市场对汽车电商失去耐心,没有自我造血能力的大搜车立刻陷入尴尬。
2019年之后大搜车再无融资消息披露,弹个车的声量日渐式微,曾经铺天盖地的电梯广告也销声匿迹。所谓的汽车新零售生态,终究没能逃出中国互联网创业"烧钱—圈地—烂尾"的宿命循环。
结语
大搜车的故事,是中国互联网创业狂潮中一个并不算新鲜的路数。找一个传统行业的痛点,包装一个看似性感的商业模式,引入顶尖资本背书,用铺天盖地的营销快速起量,在监管和口碑的反噬到来之前寻求上市套现或并购退出。区别只在于,这一次被收割的不是白领小资,而是三四线城市那些征信记录单薄、金融知识匮乏、却同样怀揣汽车梦的普通劳动者。
他们把辛苦攒下的首付交出去,把未来的收入抵押出去,最后换来的是一辆产权不属于自己、价格远超市场价、随时可能被拖走的汽车,以及无休止的催收恐吓。
三千多名维权车主的声音或许会被时间冲淡,裁判文书网上的判例或许会慢慢被遗忘,弹个车的门店招牌或许会一块块撤下。但这桩案例留给行业的警示不应被抹去。当金融创新脱离消费者权益保护的底线,当商业模式建立在信息不对称和格式条款之上,当资本扩张的速度超越商业伦理的边界,崩盘只是迟早的事。
那些曾经在电梯里循环播放的"一成首付弹个车"广告,如今听来像是一则提前写好的黑色寓言,它弹走的不是车,而是无数普通人辛苦半生积攒的信任和希望。
【天眼查显示】杭州大搜车汽车服务有限公司是一家港澳台法人独资的汽车服务企业,专注于汽车流通领域的数字化平台建设。公司通过技术驱动模式赋能二手车车商,提供车源管理、交易撮合及金融服务等综合解决方案,核心产品车牛APP已形成覆盖全国的车商服务网络。作为汽车流通行业的数字化服务商,其业务涵盖新车销售、二手车交易及后市场服务,与主机厂、金融机构建立战略合作关系,构建了完整的汽车产业服务生态。技术能力与商业模式获得市场认可,成为汽车流通领域具有代表性的数字化服务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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