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田寮的鸡都有自己的名字。Sata,从照片上判断可能是白羽鸡之类的品种,母鸡Ultraman,不知道是因何战绩赋予她奥特曼的大名。另一只与她长相相似的,叫瞬足,我理解是“跑得很快”的意思,其实是一个童鞋品牌名。Media-Genter,黄色杂色毛母鸡,Sumi墨,黑色母鸡,Rick,花色大公鸡。
它们的照片挂在了吉田寮旧寮(上图)的走廊尽头,旁边的门上挂着一副身份不明的棕色动物皮毛,仿佛更凸显了鸡的地位。鸟猫虫也悉数居住于此(以前还包括了山羊和孔雀)。当时院子里应该没有风,也许是寮外的光线和屋内的昏暗形成强烈对比,空气似乎在微微发生异动,我感觉我的四周在发生无可名状的不规则晃动。
天就快黑了,而半个小时前,我还在平安神宫大道。下午五点半的平安神宫大道风和景明,我本想就停留此地,欣赏草地、棒球运动和即将摆开的集市,心想也是不错的选择。前一天我去了下鸭神社,夏暑未至,绿意清凉,我喝了解渴的蜂蜜水,围观了神社举行的婚礼,在夏日会举行古书市的神社前林中空地散步。那时也临近黄昏,回程的公交车路过了吉田寮的门口,奇怪的记忆串线让我一下子想起来这是什么地方,甚至可能只是因为门口海报上吉田寮三个字。
假设当时我坐在公交车的右侧,打了个盹,也许就和吉田寮错身而过。我在夜晚的鸭川边看到过苍鹭刚飞到对岸不久,一条大黑鱼被急流冲上画着“禁止钓鱼”牌的隔水坝上,扑腾着要回到水里,苍鹭继续在对岸弯腰低头,把嘴伸进河里试探,发生在同一片河上的故事,两者却身处不同的平行线世界。也许我会去另一个公交车路过之地,出町柳的stepping stone,想想黄昏逢魔之时,在岸边的人排队等待在石头上跳乌龟,然后,是一个进入异世界的仪式,不小心踩中某块石头,再从鸭川的另一处stepping stone跳出来,堪比东京奥运会开幕式上,从场馆管道钻出的马里奥——趁着夜色掩护,黑鱼挣扎了一番,最终以高分姿态落水逃走。
我不知道是什么决心促使我在傍晚策划出正确的路线。总之,徒步将近一公里,从热闹的平安神宫出发,穿过安静的街道到达了吉田寮。天色正渐渐转变成靛蓝色,下午在京瓷美术馆看了一个多小时的莫奈画展,此时有一种视觉浸入至具象化的感觉。而此景下的吉田寮,宛如下鸭神社夜晚毫无来由出现的猫拉面面摊。
黄昏果然是逢魔之时。
想尽量表现得泰然自若,殊不知将误入酒神狄奥尼索斯的处所。我先跟着带乐器的学生进入了音乐排练厅(上图),名为音乐排练厅,一边是学生在挂着明亮大吊灯的大厅排练,一边是有人在旁边的洗手池边刷牙。后来我们穿过旧食堂后厨时,我看到了厨房摆有乐器,音乐表演者会在厨房后方的空间开会(某位音乐演奏学生被我对视一秒时突然羞涩地笑)。
排练厅对面的食堂(上图)现为学生活动空间,应该还有供应咖啡和酒之类的简单食物。我开始借着大天窗漏下的光和室内有限的光源环视四周:130多年的食堂建筑内部犹如一个杂物仓库(下图),沙发、榻榻米垫、展板、绘画、雕塑随意摆放,天窗的光夜巧妙如舞台上的聚光灯,让室内有了明暗相间的戏剧感,不知何时出场的金发男学生和黑发女学生,在堆满杂物的角落的钢琴旁进行着极其精彩的四手联弹,我确信我是此刻唯一的观众。
在旧寮内环行一圈回到门口,我理解这是一座回廊式町屋,在众多学校因各种原因废寮的时代,吉田寮以其顽固得近乎奇特的举措和气质留存至今。听说我上去过旧寮二楼,C君说二楼一般不让外人上去,进去要先跟寮生打招呼。楼里有一两个路过的寮生看到了我,但他们并没有过问,后来我想,可能因为这里没人过分留意你是谁。我为事先不懂规矩感到抱歉的同时,恍然察觉,平日小透明的特点竟在此地发挥这般效用。
登上二楼的楼梯,听到地板吱呀作响,仿佛是这个已存活了112年的木质建筑的筋骨的叹息。对于陌生的闯入者而言,二楼说是阴森也不为过,还没有彻底打扫的房间像昏暗中的巨兽之口。我走了几步就半途折返,还因为踩着1900年代明治风格的木地板,我总担心地板突然裂了个洞,掉下一楼是其次,要我赔偿才是问题。
楼道异常安静,唯一听到有明显声响的,是位于玄关边,后来我猜可能是活动室之类的房间,门帘后传来说话声,和类似电视发出的电流声响。一是因为旧寮现居住的学生很少,另外我还私认为是时间大神故意按下了缓速键,尽管整个过程我战战兢兢,不明所以地悬着一根震颤的神经。也许是由于荧光灯的作用,胡乱堆着食具的台子,放着系列漫画的书架也显得异常沉静,我感觉伸手进书架缝隙,有一个深不见底的力量会把放上去的物体轻轻吸进去。
京都大学农学研究生森见登美彦在《四叠半神话大系》里写道:在古生代的最后,有一段时期被命名为“二叠纪”,从中生代开始,每个房间里又多加了一叠榻榻米,迎来了“三叠纪”。随后登场的恐龙踩烂了原本整整齐齐的榻榻米,将时代带进了“侏罗纪”。如今的世界格局变成了四叠半——被称为现代的新生代第四纪走到了尽头,等待着我们的就是“四叠半纪”了。那么,我试着推导给出“这到底是个什么世界”的解法——
众所周知,平行四边形的稳定性极差,因其几何自由度未被完全约束。而三角形是最稳固的几何图形,若在平行四边形中添加一条对角线,可将其分割为两个三角形的桁架结构。旧寮稳定的三角形屋顶,如稳固的天线一般接起了信号,续播着玄关“沙发和电视机”的永恒图景。相对来说,相同边长下存在无限多个内角不同的平行四边形,使得房屋空间随时如颤动的蛛丝网,在不可知的时空节点发生了扭曲。
要不然如何解释我从旧寮栋出来,后半场的故事是从我在菜地偶遇几位中国寮生开始的。我们站在露天的菜地说话,在种地的是C君,他在这块田种出过葱和西红柿,他给我看了香葱发芽的照片,给我看准备播种的白菜种子和大豆种子。后来C君问我要不要一起吃晚饭。于是C君、两位H同学和我步行去一公里外左右的超市买下火锅的菜料,再回到新寮的后厨洗菜。很难讲清那天我们都聊了什么,有热衷杨国福和打折神户牛肉甚于学术的可爱同僚,在日本钓鱼需持有钓鱼证(海钓除外),米价疯狂上涨的原因,某人在乡下的森林打猎吃鹿肉。
我只是过路狸猫,吃上热饭已是幸运,为数不多能暴露的本性,大概也只是食量不小。当时的我能如此自在地当起了火锅旁听生,仿佛头脑有了一个奇怪的设定:合理上讲,森见登美彦和万城目学笔下那些千奇百怪的社团中,应该要有“火锅社团”,也可见于《吉田寮史记·外传》:以美为贵的内涵是需翻滚多几分钟的生冬瓜,是清蒸红目鱼和香蕉汁,辣味生蚝,无菌培育金针菇,未开封的不知会被放到冰箱哪个角落的饺子。
饭后,我在厨房台下发现一瓶没有写主人名字的梅子酒,从外观判断酒应该存放有一段时间了。6年前,我在研究生宿舍泡过一瓶桃子酒,用了春天的新桃,加上冰糖和米酒,疫情封校期间,住宿生的行李由学校内务协助打包寄回,我也没过问那满满一瓶酒的最终去向。假设那瓶酒还存在世上,大概差不多也是这种形态吧。C君问我们要不要喝时,我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回想这实在非狄奥尼索斯精神所为。
层叠如爬山虎的纸张遍布在吉田寮的墙面。画家富冈铁斋亲绘赠予京都大学的《菜根图》,曾在某一时期不知去向,1955年,国立近代美术馆在开展铁斋绘画的全国调查时,发现那幅画就悬挂在吉田寮的茶室中。说不定《菜根图》也曾跟“中山美穗急死”报纸、“学业的怠慢”书法、《好男好女》放映通知、拆开的明治牛奶盒一起混在千纸堆中,混沌宇宙自有其归类学,广阔如杂乱收纳盒,底下是通向万千世界的百宝口袋,纯粹如一张纸铺开,折叠出一个让我们吃饭的四叠半房间。
报纸还有另一番功用,吃饭时垫在饭桌上可防止大面积的油污留在桌面,收拾厨余时,卷起来放进汤锅底吸走辣油,这是属于垃圾分类的宇宙秩序。C君撕了两张活动海报给我留作纪念,其实我也留下了一件自己的东西,那件东西最终的去处,也称得上是平行宇宙事件。早些时候的我屏息凝神于长廊徘徊,在陌生的时空中,看要往哪段川流投入石头,好似寻找着某个心意的开关。通往旧寮的小路两旁的高大笔直的银杏木承接住了夜色,室内荧光灯发出微弱的光呼应着,夜晚的某些结界逐渐开放,某些结界正在关闭,我想起了一句台词说的:这还没有过一个晚上哦。
直至现在我仍无法辨析,那天晚上我是不是经历了另外一个版本的世界。有没有可能,我的部分灵魂确实从2楼的地板掉了下去,掉到异世界的入口,并品尝了另一道狸猫火锅。至于写小说这件事,源于我对异世界的接纳与信心,以及我在所谓的“现实世界”中,找到过的许多不为外人道的回应。也许世界上的小说都被写过一遍了,而我还在大言不惭地写着某些小说,同样是作为感官生物的我,试图说出些许不愿轻易舍弃的,存在于头脑里的怪东西。
它们也时常呈现出平行四边形的状态。
本文配图均由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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