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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愤怒的农民:1870年法国乡村惨案》

作者:[法] 阿兰·科尔班

译者:刘树才

版本:光启书局 2026年3月

推荐理由:历史理应揭示真相,历史研究的目的就是探寻真相,我们常常被如此告知,将那些虚假的传说谣言从历史中剔除出去,还历史以本来面目,就像化学家从谎言的杂质中提纯真相一样,历史研究因此也成为一种科学。从某种程度上说,这并不错误,但太过于将目光聚焦于真相,真相就会成为一种执念,它就会遮蔽占据了历史大部分空间的重要组成部分,那便是谎言。

很少有历史学者会提出这个问题:“为什么要说谎?”但这个问题却至关重要。说谎者的动机、谎言的传播,以及造成的后果,构成了另一种真相,这种真相看似是由谎言的砖石垒砌而成,脆弱不堪,但它在历史上所发挥的作用,却常常超过历史学者所认定的真相,后者反倒可能被小心地包裹起来,隐藏起来,几乎没有在历史发展中起到太过重要的作用,只有在需要的时候,才像一面旗帜一样从秘密的保险柜里取出来,在众人面前挥舞一下儿,以驱散所谓谎言的重重迷雾。但那谎言的迷雾在历史的岁月中已经成为了空气一样的存在了。

阿兰·科尔班的《愤怒的农民》讲述的就是一段由重重谎言推动的历史,这些谎言以谣言的方式在19世纪的法国流传,煽动仇恨、排外、不和与暴力,而1870年8月16日发生在法国多尔多涅省农特龙区奥特法耶市镇的那场血腥惨案,就是这些谣言创造的历史之一。当时正值普法战争期间,法兰西第二帝国的皇帝拿破仑三世正率领军队与普鲁士人在前线鏖战,战况并不乐观,国内也涌动着不安的情绪,就在这种情势下,数以百计愤怒的农民将一位名叫阿兰·德·莫奈伊斯的年轻贵族公开处刑,殴打致死。目击者的证言将其描述为一场集体非理性的屠杀,参与屠杀的施害者们认定莫奈伊斯是一名高喊过“共和万岁!”的“普鲁士人”——他们的愤怒有着正当的理由,他们是皇帝的支持者,胸中充溢着爱国激情,而共和派则是反对皇帝,向普鲁士出卖法国利权的法奸。他们越是残酷地对待莫奈伊斯,就越能展现出自己的爱国情操。科尔班特别引述了证言中提到的一名绰号“蒂巴苏”的施害者,“他还不到14岁,却以用大棍子殴打这具毫无生气、血肉模糊的尸体为乐”。

真相,一如阿兰·科尔班所分析的那样,莫奈伊斯既不是“普鲁士人”,也不是共和派,他从未喊过“共和万岁!”事实上,凶手们整体上“彼此都不认识,他们更不认识不幸的莫奈伊斯先生,他们聚集在一起杀人,都是偶然”,但他们却都拒绝接受受害者的真实身份。莫奈伊斯的几个朋友在整个屠杀期间一直在不停地声明这一点,但民众充耳不闻——他们拒绝承认真相,真相在这起历史事件中是被推出门外的,而谣言才是推动这起历史事件发生的唯一力量。谣言不仅主宰了这场惨案的发生,也勾连起从法国大革命到法兰西第二帝国长达七十年的政局动荡与社会嬗变,一如阿兰·科尔班所指出的那样,谣言一直都被当作不同政治派别用来操控人心的心理武器,或是用来收买人心,或是用来放大冲突,谣言让农民们相信拿破仑三世会成为皇帝,他是亿万富翁,上台后会偿还法国的债务和农民们倍加痛恨的“45生丁税”,另一则谣言则让农民们相信,议员们为了每天25法郎的津贴而反对拿破仑三世上台。时下流行的谣言也同样唤起了法国大革命与拿破仑一世皇帝的历史记忆,而这些历史记忆也同样在谣言中被扭曲,让人们怀念或痛恨某个政治势力,以达到操控人心的目的。

从表面上看,农民似乎是被谣言牵着走的傀儡,但实际上,哪条谣言能够流传,同样也是受到民众的拣选,只有那些符合民众心意的谣言,才能被广为流传,与其说是谣言操控了人心,倒毋宁说是人心通过谣言来表达自己的意愿。那些被压迫、被忽视、被视为非理性而被迫保持沉默的心灵,他们无力陈说自己的政治观点和焦虑,谣言给了他们以释放的可能,却将他们导向了杀害无辜者的暴力,这当然只是一起极端的个案,但在这起个案中所涌动的各种暗流,从政治变动到社会变迁再到心态与情感的波澜,都唯有通过这样一场释放才得以显现,悲剧性的是,在这里,唯有谣言愿意充当沉默者呐喊的声音。

撰文/李夏恩

编辑/刘亚光

校对/杨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