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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逐步贫民窟化

封面 I 豆包AI

作者 I 尹凯

报道 I 真故研究室

物业撤场之后,部分小区垃圾堆积成山,电梯停摆。有小区物业撤场仅半年,房价已跌去25%。

今年五一期间,多地相继发布倡议书,号召公职人员带头缴纳物业费,迅速登上热搜。足以说明这个问题有多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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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物业费收缴率低,不是业主的问题。

90后小米搬入新房的第一年,物业就撤走了。开发商曾经承诺赠送五年的物业费,但这笔钱从未真正打给物业公司。

留下来的,是一堆烂摊子:绿化率未达标,设施设备不完备,精装房收房时每家每户少则十几处、多则上百处问题——漏水、空鼓地砖,甚至马桶装错了位置。

物业对此无能为力,业主的怒火却全部砸向物业。

小区1000户业主里,有大量赠送户、未入住户和因质量问题拒绝缴纳物业的,收缴纳率一度只有20-30%。物业也开始摆烂,垃圾两三天才收一次,楼道保洁近乎停滞,甚至出现了老鼠。

业主们一边每天去物业吵架,一边又害怕物业真的走。担心安置房物业临时接管只收垃圾,担心房价跌成贫民窟水平。

物业最终还是走了,撤场时,员工直接跟小米说:“这个小区我们太亏钱了。”

这条链条,在全国无数小区里悄悄复制着:开发商留下问题,物业背锅,业主拒缴,物场。

有时候,问题不止于此——开发商、物业、业主之外,还有一个本该收拾烂摊子的角色:业委会。

业委会理论上代表全体业主的利益。但在小李的小区,业委会扮演的不是解题人,而是新的麻烦制造者。

小李的小区,去年年底新业委会走马上任,主导引入了一家新物业。

入驻前说得天花乱坠,但实际落地和承诺差距太远:物业费预算从投标文件中的约464万元,飙升570万元以上,服务标准却从业委会承诺的新三级降为“旧三级”。

这家物业在其他小区也“劣迹斑斑”:在A小区动用公共维修基金进行消防维修,最初测算2792万元,业主投诉至媒体后砍至约1100万元;B小区将其告上法院,历经三年官司,二审判决物业需归还公共收益478万元及利息。

解除物业,需要召开临时业主大会表决通过。业主需要收集到20%的签名发起进,才能发起临时业主大会,再经投票罢免业委会,解除物业合同,重新选聘物业。

如今签名凑够了,临时大会却被业委会卡着不开,街道也已经发函,要求业委会推进临时业主大会召开事宜,业委会依然拒不推进。

事情也开始变味——深更半夜“坚决拥护小区业委会”的红底标语悄然贴上单元门;一名反对业委会的业主,自家门上被挂了一个花圈。

图注:业主自家大门上被悬挂了一个花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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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注:业主自家大门上被悬挂了一个花圈

“走了豺狼,来了虎豹。”小李说。

开发商、物业、业委会、业主——没有一方能独自解开这个结。拒缴物业费,是业主成本最低的抵抗方式;换房搬家,是极少数人的退出选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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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中指研究院数据,2025年初至2026年3月底,全国共监测到住宅撤场项目212个。与前几年物业公司“被炒”不同,大多数撤场案例由物业公司主动发起。

主动撤场的物业公司对外说法大多类似:亏损严重,入不敷出。

案例遍布全国。在徐州,万科物业一次性撤出未来城、万悦城一至三期、华府天地等6个小区。湖州安吉恒隆城的物业表示,二百余户业主从未支付物业费,2026年至今收缴率仅16.5%。扬州嘉誉风华苑小区的撤场告知函显示,物业连续三年亏损超百万、业主累计欠费326.85万元。

图注:扬州嘉誉风华苑小区撤场告知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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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注:扬州嘉誉风华苑小区撤场告知喊

这不是个别现象。全国500强物企平均收缴率,已从2020年的93%跌至2025年的71%,连续四年下滑。而行业公认的运营警戒线,是85%。

那么。这个局是如何形成的?

2015年到2024年,受益于房地产高速增长和资本市场高估值,物业企业规模急剧扩张。雅生活在管面积增长18倍,永升服务增长17倍,碧桂园服务增长16倍。

彼时资本市场的逻辑很简单:只看面积,管的小区面积越大,市值就越高。2019年前后巅峰时期,港股上市头部物业企业平均市盈率高达42.91倍。

头部物业公司大举收并购,收进来的项目良莠不齐,但当时没人在意,因为面积数字还在涨。许多开放商和物业本就是一家,开发商有能力向物业输血,物业费收缴率也相对稳定。

但这套平衡建立在一个前提之上——楼市持续景气。这个前提已不复存在。

2025年5月,全国商品房待售面积约7.8亿平方米,创下近十多年历史峰值。

这些卖不出去的空房,理论上得由开发商来交物业费,只是开发商自身也难以为继。

楼市的冲击是导火索,但物业行业的内伤,其实早就埋下了。

做了二十多年物业的小王,管理的小区收缴率一直维持在95%左右,在行业里算是相当好的成绩。

但即便如此,整个小区一个月物业费才收5万多元,人工、保洁、绿化、维修几乎把收入吃光,全靠业委会把一半公共收益补贴进来,才勉强维持微薄盈利。

“利润达到5%都不到,”小王说,“公司其实是在赚社会效益。”

在二线城市,小王拿着每月4000多元的工资,还要承担大量合同之外的隐形服务——邻里噪音纠纷、楼层滋扰、业主之间的口角,这些按理都不属于物业职责,但不出面就会被投诉。

这是收缴率良好的小区的真实处境。那些收缴率更低的,账面早已赤字。

问题出在两头:收入上不去,成本却一直在涨。人力成本占物业总支出的53%至70%,各地最低工资标准持续上调;老旧小区的电梯、管网、消防系统也陆续进入更新周期,维护费用成倍增加。

上市物企毛利率从2021年的近30%跌至2025年的约20%,净利率从约15%跌至7%左右。

账算不过来,退出就成了理性选择。2025年,主动从低效项目撤场已是物业企业的普遍动作——碧桂园服务、中海物业、彩生活、永升服务、世茂服务,累计退出规模超过千万平方米。

但成本只是一半。另一半,是长期积压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聚道管理咨询公司董事长杨慧荣在物业领域创业十多年,今年是她从业以来遇见的唯一一次行业层面大撤退,她认为这是“包干制”模式存在问题。

在包干制的驱使下,物业公司需要自负盈亏,业主缴纳的物业费属于公司营收,在这种经营模式下,物业为业主提供的服务越多,自身利润就会越低。

与此同时,业主没有权力知道各项费用的具体支出情况,只能监管各项服务是否达标,但是又无法时刻监管。

楼市景气时,高房价和升值预期压住了业主的不满。楼市一旦下行,房价缩水,预期消失,积累多年的怨气全部涌出来。

“服务差”成了拒缴的理由,“账目不透明”成了对抗的武器。服务差所以不交费,不交费所以服务更差——这个循环,在失去楼市红利托底之后,终于走到了临界点。

房价大跌之后,高位买入的业主损失惨重,对物业的容忍度急剧下降。每个新成立的业委会,第一件事几乎都是跟物业砍价。物业费本来十几年没涨,现在还要往下压——这一刀,砍到了物业公司的大动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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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杭州某小区业委会以“隔壁物业费更低”为由,要求物业将收费从2.8元压至2.2元。物业的回应是:小区不足800户,体量小,本就经营困难,再降价只能降服务。双方谈不拢,物业选择撤场。

物业退场后,小区在很长时间内陷入混乱:电梯无人保养直至停摆,外卖员只能爬28楼送餐,地下车库抽水泵失修,积水30厘米。业委会紧急动用公共收益,以两倍市场价格请来保洁和维保单位救急。新物业招标因收费太低,多次流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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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物业撤退后,新物业在评估是否接手时,核心只看一件事:账能不能算过来。管理面积、户数规模、收缴率、设备状况,以及广告位等公共收益潜力,缺一不可。

最难找到接盘者的,是收缴率长期低于60%、设施老化严重、又没有有效业委会的小区。而这些小区,也是最容易“贫民窟”化的。

其次是次新房项目,楼龄在5年以内的次新房,这类小区普遍存在高空置率、低收缴率、开发商坏账等问题,偏偏又是业主刚刚背上房贷、对品质期待最高的阶段。一旦物业撤退,落差之大,往往比老旧小区更难承受。

针对这些小区,一些物业公司在探索新路径。

万科物业在山东烟台试点“业主点单”模式,将服务拆分为底线服务与可选服务,账目透明,双方协商,业主知道钱花在了哪里。碧桂园“悦佰家”品牌,通过片区化管理把周边多个老旧小区整合起来,以规模效应分摊刚性成本。

杨慧荣目前在尝试帮小区引入“信托制”模式。与现行包干制不同,信托制下业主交的物业费和公共收益归业主所有,物业公司只按比例拿酬金,账目阳光透明。

除此之外,业主自治是另一条路,但门槛比想象中高得多。成功案例之所以成为新闻,恰恰因为它并不常见。

网上流传的成功案例——连发五年红包、一年攒下数百万公共收益——高度依赖小区本身有足够的公共收益来源,以及有管理经验、出于公心的业主愿意投入时间精力。

对于那些开发商跑路、业委会形同虚设、收缴率跌破底线、又没有官方及时介入的小区,变成贫民窟并不是危言耸听,而是一个正在发生的现实。

但更多的小区,会在混乱中找到某种“将就能过”的平衡。

小米的小区,如今迎来了新物业。开发商遗留的问题还在那里,新物业也并不完美——不够专业,沟通能力和处理问题的能力都还差着火候。

但小米说:“每提到一个诉求,不管做的结果如何,感觉他们在努力。”

“换物业对我们来说是大伤元气,我们很累。如果现在他们可以继续好的话,留下来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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