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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我是陈拙。

今天的故事来自一位老朋友,入殓师孙留仙。

自打16岁入行,她接触最多的就不是活人,而是经手的5000具尸体。晚上自己一个人,她还会和尸体唠嗑,必要时和“朋友们”睡一张桌。

这是一个挺孤独的职业。但孙留仙说,她并不觉得和和尸体唠嗑荒唐,有时候反而是“活人朋友”让她觉得更荒唐。

她就遇到过一个奇怪的女人。亲妈去世,为期三天的葬礼,女人第一天就在葬礼上拆灵堂、睡觉,还拿着她的手机,非要边喝酒,边在灵堂里看《猫和老鼠》。

孙留仙只能陪着她喝酒,听她讲自己半辈子的故事。

因为她接到了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嘱托:

劝这个女人,好好参加第三天的下葬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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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刚开春,殡仪馆里送来一位因糖尿病并发症离世的女人。我作为入殓师,按照流程给她入殓。做服务的时候,总感觉怪怪的,好像有一个人在窥视着我。

我本能地抬起头,一个少年正贴着门框,侧着身子,忧郁的眼神死死盯着我。我放下工具向他走去,他又跑了,我只能回来继续干活,这样来来回回折腾好几次。

我断定他还会回来,索性假装干活,等着他回来,果然没一会儿他又回来了,这次我低着头干活,没好气地问,你是谁?你要干什么?

我偷摸瞄他一眼,他没跑,改成用手去扣门框了。门框是木头的,他一边扣一边撕木屑,小声地说着些什么,半天我听不清。

我彻底没耐心了,说我要干活了,你要有事你去找主任,或者等我干完活你再过来。

他走了,没再回来。

没了少年打扰,我仔细为这位女人做服务。先为她沐浴,一边清洗一边问,水温合适吗?舒服吗?接下来我们洗头,我给你好好按按头,最后一次洗澡了,也要好好享受。

清洗干净之后我为她按摩,按摩时也问,得劲吧,大姐,我这力道还行哈。

按摩以后就是穿衣服,穿鞋,梳头发。穿鞋这里还有一段小插曲。因为她失去了小腿,家属打算出钱让我为她塑造一截小腿,却因为费用过高,家属犯难了。做吧,费用高,不做吧,不能穿鞋了,怎么走黄泉路?另一位家属打趣说,哎妈呀,就那么滴得了,不行你给她烧副拐呗,叫她拄着去得了。

最后我想了一个办法,失去小腿的裤筒接长点,跟鞋子缝在一起,这样看上去也像是穿鞋了,家属也认可。这活干得没毛病,我自己夸自己。

解决好问题,开始为逝者上妆。逝者不论男女,被单一定是要盖好的,这是尊重逝者的隐私,女逝者会比男逝者多一些涂口红,擦指甲油的步骤,甚至还有家属问,她们不穿内衣吗?不知道别人,我会给女逝者提供一件小背心,保证不能露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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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妆的时候我感觉这女的有点像谁,才反应过来,这个脸型的轮廓跟刚才来找我的少年有点相像,这不能是他母亲吧?

我纠结好一会儿,对这个女人说,大姐,您不着急吧?我去找下您儿子,一会再回来给您接着画,您躺在这里也想想,想要什么样的妆容。

我把手套摘下来,洗洗手,就出去找这个少年了,一出门才发现,他在长椅上坐着。看我出来了,他主动过来,问我都好了?我说还没,刚才我服务的那位逝者是你母亲?他说是他母亲,他问我咋知道的,你别管我咋知道的了,你先让我知道知道,你说的啥?

他说,没啥,就想请你帮忙打个电话。

我愣住了,就这事,你自己打呗。他憋了好半天,说那个人是他的亲姐姐,他们打了好几个打不通,想让我以殡仪馆的工作人员的身份打这通电话,通知他姐姐过来参加葬礼。

我确实没空,让他去跟主任说,主任能解决这个问题。指明方向,他奔着主任办公室去了,我回去接着化妆。

都利索了,我去院里点了颗烟,主任过来说,也奇了怪了,家属自己不打电话,要我们打电话通知另一个直系亲属,那边只是说知道了,没说来不来,到时候要不来,火化还能进行吗?我说实在不来,按规矩也得火化了,没必要等了,到时候再看家属意思吧。

我以为等不来的人,第二天出现在了殡仪馆。可是我没想到,这个少年的姐姐,不是来参加葬礼的,是来闹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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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打扮,她是个普通的中年女性,看着40多,一个大萝卜辫,衣着朴素。我看见她的时候,她瞪着双眼,眼里布满红血丝,双拳紧握,在那喘着大粗气,寻找什么目标呢。

主任上前问她,您找谁?我想起来了,您是昨天我打电话的那个人吗?她冲过去抓住主任衣领咆哮:“就你给我打电话喔?他们让你打你就打喔?你挺银翼(仁义)呗?我告诉你,我兜里一个钢镚都没有,你别想叫我掏一分钱。”

主任让她冷静点,没人说跟她要钱,就是家里人想让她过来送最后一程。她对着主任一通“亲切问候”,主任一脸无奈地安抚她,让她小点声音,越劝她越来劲,主任没招了,找了两个人,连推带搡把她弄进她母亲吊唁的那屋,我也跟着进去了。

她一进屋就好像冲出笼的野兽,供桌被她踹翻了,花圈的花揪掉,挽联撕碎,扔得满地都是,放哀乐的小喇叭一脚踩碎。这顿操作,让我想起来《西游记》名场面,孙悟空大闹天宫,她这叫神秘女子大闹殡仪馆灵堂。

就在我们这些工作人员都懵的时候,她父亲开口了:“你行了,你没完了啊,耍什么,快过来给你母亲磕头,然后跟你弟弟好好守灵。”

这话一出,她直接换目标了,瞪着双眼,一步步向她父亲逼近,给她父亲逼到了墙那头,她父亲没站稳,摔坐在沙发上。

接着她展示了一段国粹,没等我听明白,就听清脆的一声“啪”,她挨了父亲一嘴巴子。她捂着脸,脸上挂着泪珠,她父亲捂着心脏的位置,嘴唇颤颤巍巍挤出一句:

“你给我滚!”

女人没有犹豫,冲她父亲竖个中指,头也不回地走了。我怕她情绪激动,想不开,远远地跟着她。她走到院子外面,蹲下来,在那啜泣,浑身发抖,接着一拳怼在了树上,没过片刻,走出来了一位年纪稍大些的女性,过去搂她,安慰她,我看应该没啥事,回去把供桌和灵堂恢复原样。

我以为她会走,结果她又回来了,不披麻戴孝,也不下跪磕头,自己找个地方躺着睡觉了,虽然我不理解她的迷惑行为,但她只要老老实实地呆着,随便她干啥吧。她睡了能有一下午,晚上我值夜班,其他家属都去开席吃饭了,也没人叫她,我过去轻轻喊她,大姐,你家开饭了,你不去吃饭吗?不吃的话,晚上饿了没饭。

她翻身,冷淡地回我两个字,不吃,接着又睡了,我也没管她,回美容室去了。

晚上九点多,我透过美容室窗户看见她伸伸懒腰,醒了,我回去洗漱,路过她的时候她叫住了我。

有啤酒吗?她问。

我摇摇头表示没有。

有烟吗?她接着问。

我拿出一盒,她也没客气,直接抢走了,吧嗒吧嗒抽了好几根。

抽完了,她掏出来100块钱,让我出去给她买两盒好烟,再买点啤酒吃的。我值班出不去,就把电动车借给她,她也没废话,拿过车钥匙就走。

过了一个多小时,我听见院子外面有鞭炮声,出去一看,她一边放鞭炮,一边啃着鸡腿手舞足蹈。放完鞭炮进来给我一盒烟,说是还我的,还说,我给你拿啤酒,你陪我喝点。

我说陪你喝行,你告诉我你咋回事?跟母亲吵架了?

她立即把东西收走,说声拜拜,又回到躺椅上坐着去了,咕嘟咕嘟在那喝啤酒。

过了一会儿,她又进来了,说我给你拿啤酒,你陪我喝点。我说,你等我洗个手,拿桌子,咱俩坐大厅喝。

没想到刚一坐下,她就指着大厅里的屏幕说,小姑娘,你给我放个《猫和老鼠》呗。

我的天,别说放不了,就能放,我也不敢啊,只能骗她说,屏幕遥控器没在我这,我给你手机放一个行吗?她说行,拿我手机边看边喝。这回换我捅她了,我说姐姐,你喝也喝了,看也看了,我也陪你了,你讲不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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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意陪她喝酒,因为那阵子我也很闹心,忙着离婚。师傅在世的时候给了我一套房子,属于夫妻共同财产,我不想给他一半,只能联系我妈商量产权变更的事。她不肯帮忙,为了这件破事吵得挺凶。

其实我跟我妈每次打电话必吵,比如姥爷去世的时候,我肯定要去,但我当时接受不了姥爷突然去世,脑子跟不上,也怕请假请不下来,她就认为我不想去,找借口,我俩就吵吵,等我以入殓师身份去了姥爷葬礼,她却不让我干入殓师,我问她我还能干啥,她也不管,反正就不让干,一想起来我就闹心。

不过比起这位,在母亲葬礼上拆灵堂、睡觉、喝大酒,还想在灵堂看《猫和老鼠》的姐姐比起来,我和我妈那点矛盾,属于小巫见大巫了。

第二天,她没有参加告别仪式,晚上还让我陪她喝,这回两瓶啤酒下肚,终于打开了话匣子。我问她,为什么跟母亲关系这么紧张?

她反问我,你妈应该对你很好吧?我问她说的哪个?她懵了,她说你有几个啊?我说我有两个,一个亲生母亲,离婚走了,还有一个……她打断我说,你母亲是跟别的男人走的吗?我说不是,就是父母感情不合离婚了。

她来了句,哦。接着说,第二个妈,就你爸找的后妈呗,后妈也没有几个好的。

我看出来了,感情在她眼里,妈妈就没好的,不管亲的、后的,我问她那要是干的呢?她没听懂,他说我喝多了吧,什么干的?

我说我的第二个母亲就是我的师傅,在殡仪馆认识的,去世了。她问那亲妈呢?我沉默了一会说,我数数啊,一共我就见过她五回吧,也挺闹心的。接着就跟她说了要离婚我母亲不肯帮忙的事。

把我的破事说完,本以为她能交换,结果她突然就哭了。

她哭着说讲不清对母亲是什么情绪,恨她吗?爱她?也不可能,说不出来啥感觉。我能懂她的意思,我对我亲妈就是这样,说不出来啥感觉。

接着她告诉我,她姓陈,叫明珠,是父亲给起的名字,她是父亲的掌上明珠。我说那你昨天进来咋还跟你父亲掐架呢?她瞪我一眼,我做了个给嘴巴上拉链的动作。

在明珠姐的记忆里,母亲在玻璃制品厂上班,除了上班就是倒班睡觉,休息,对她没有什么好态度,打她、骂她,指使她干活都很正常。

父亲是木匠,会做好多木头玩具给她,平日里寡言少语,有时候母亲骂她、打她太凶,父亲就会过去说两句,炮火就转移了,明珠姐就趁机逃跑回自己的沙发上睡觉。她没有属于自己的屋子,夏天热就去阳台睡,冬天冷就搬到客厅在沙发睡。

我问她家里就一间卧室吗?她说两间,一间父母住,一间她母亲说是留给以后的弟弟住的,说她是女孩,女孩长大了要结婚嫁人的,没有家,所以没有分房间给她,听得我咬牙切齿想骂人。

我问,你后来这不是有弟弟了吗?

她红着眼睛说,他是不是我爹的孩子,我一直都很怀疑。我说为啥要怀疑?

她说母亲在她13岁那年冬天走了。那天她放学回来,看见从不抽烟的父亲,坐在家里沙发上抽烟,眼神空洞,头发抓得稀巴烂,呛得直咳嗽。屋里没开灯,听到她回到家,父亲嗓音沙哑地说,闺女回来了啊,爸这就给你做饭。

明珠姐问父亲,怎么不开灯,妈妈去哪了?父亲说,明珠以后就跟爸爸生活了好不好?妈妈有自己的事做,暂时离开这个家了。

当时她还小,不知道怎么回事,只知道突然间家里没有母亲了,印象里母亲一直不喜欢她,所以也不疼不痒的。

真正让她难受的,是母亲回来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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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半后的某一天,明珠姐的母亲突然回来了。父亲就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只是说了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好过日子。第二年明珠姐就有了弟弟。

她讨厌这个弟弟。他一生下来姥姥,妈妈都关注他,等着他再大一点了,还有自己的房间,有了这个弟弟,她直接成了透明人,不对,还要给弟弟洗尿布,喂奶呢。

我说那这也没啥啊,顶多就是你妈不怎么喜欢你,你怎么就恨她了?

明珠姐说她学习不好,但还是想上学,哪怕考中专。可是母亲死活都不让她念书,所以她刚满18岁就出去上班,工资2200块钱,1800多都给母亲。自从离家出走再回来,她就不再上班,孩子也不带,整天打麻将。

刚开始明珠姐找的几个工作都在家附近,抽空能照应弟弟。后来母亲嫌她挣得少,给她打电话要求她嫁人,嫁妆没有,彩礼扣下,不嫁人也行,就在楼下歌厅做个服务员,万一能遇到个有钱的老板包养她呢,那吃喝就不愁了。

短短的几句话就给明珠姐整崩溃了,她在电话里跟母亲撕破脸骂道,你说的有一句是人话?除了我爸,谁还能要你,怪不得你走不出去又回来了,我不回家了,你儿子你自己养吧,我不欠你的,滚吧你!

她说到这里问我,你能体会我的绝望吗?我从小到大都没吃过什么好东西,我爸是疼我,给我买点啥还得偷摸的,被她发现,臭骂我爸,我还会挨打,我爸那个熊样,跟她大声说话都不敢,我妈一立眼睛,他直接就缩脖,让我妈打的,一抬胳膊他都害怕,直躲。

我问了一句没礼貌的话,那都这样了,他俩怎么过到今天的?

明珠姐耸耸肩,那意思她也不明白。她甚至都怀疑她爸是不是干什么违法乱纪的事让她妈知道了,有把柄在她手里,所以不敢离婚。说完自己又琢磨过味儿来,那也不对啊,都怂成那样了,说难听点杀只鸡都费点劲,能违法乱纪?

后来,明珠姐决定重新开始,工资不再上交,但母亲三天两头的打电话来要,要不着就威胁要去她上班的地方闹,明珠姐没办法,妥协了,把钱继续打给她,说完她捏瘪了空的啤酒罐,笑着说,我还笑话我爸老陈呢,我不也是吗?怕她真的去闹,怕丢人,妥协了。

明珠姐说,这时候她还不那么恨母亲呢,就是烦她,感觉窒息,跟她沟通不明白。

我跟我亲妈就这样,好多事说不到五句必吵,她老曲解我的意思,我也窒息,所以能理解明珠姐的感受。跟明珠姐对比,我觉得该知足了,起码我妈是离婚走了,不咋管我,我俩打电话除了吵吵几句,互相生气,挂断电话就拉倒。

让她更心寒的是,有一年夏天她吃麻辣烫,菜不新鲜,搞得上吐下泻,肠胃炎脱水,发烧,要住院,工资都给母亲了,自己没有什么钱,于是明珠姐求她,还得说是往回借,她都不管,一分钱也不给掏。

明珠姐问,你体会过那种绝望的滋味吗?我都恨自己,咋就不一下嘎巴死了呢?重新投胎多好。

最后,明珠姐还是预支工资,缴了医药费。

肠胃炎这事过去,母亲又玩了一次失踪。

那是弟弟6岁那年,大年三十,明珠姐在上班,父亲打电话问她能回家吗?明珠说大年初一回去。第二天进屋一看,问父亲,人哪去了?我小时候你就撒谎,你跟我说实话吧,我妈是不是搞破鞋跟人走了?她父亲沉默,也算是默许了。

明珠姐急眼了,打电话,无法接通,已关机,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她气得龇牙咧嘴的,把蹲在地下的父亲像拎鸡崽子一样给拎起来了,大声骂:老陈啊,你是个带把的不?你咋就这么窝囊,你跟我说句实话,我上初中那年,她走了,是不是也搞破鞋走的?

明珠姐跟我说,就是这次母亲失踪,让她怀疑母亲当初是怀孕了,人家不要,她没招了,只能回来,往她爸身上赖。

我说那不对啊,那不是回来第二年有的吗?要是怀孕回来,那月份大了,肚子也大啊,能看不出来?

她懵了,问我怀孕几个月显怀?问到一半又说,得了,爱谁谁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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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明珠姐开口要继续的时候,一位同事轻轻敲门,说明珠姐家里人找她,她表示不想去,让我去,回来转述就行,我问这样好吗?她说挺好,早去早回,等你回来接着讲。最后还不忘拿走我手机看《猫和老鼠》。

我走到吊唁那屋,明珠的父亲老陈看了一眼,似乎也接受女儿不愿意来,冲我招招手,我过去,他问我能不能劝劝明珠,看这两天我俩走挺近,明天她母亲就火化下葬了,让她跟着上山就行。我说,我尽力劝劝吧。

老陈深深叹了一口气,说这孩子,在她心里全家没有一个好人,没有她不恨的,也不怪她骂我,说我戴一辈子绿帽子,还给她母亲办葬礼,我让她别喊,顾全大局,她说谁有老陈你顾全大局,是不是以后还打算让她母亲跟人合葬?

不怪孩子觉得我窝囊,我是窝囊,叫人一辈子瞧不起,也不怪女儿瞧不起自己,生了她,没给她好的家庭,没尽到责任,说着说着,老陈捂着脸哭了起来。

我边安慰他边问,你俩是怎么认识的?

老陈四下看了看,把儿子支出去,叹了口气说,这辈子她没喜欢过我,倒是我,介绍人拿着照片来家里相亲,我一眼看中这个爱笑,有酒窝的姑娘了,介绍人看我相中她,还说要有心理准备,从介绍人嘴里我才知道她咋回事。

介绍人告诉老陈,这个姑娘叫张冰,原来在镇里读书,比她小一岁的弟弟该张罗结婚了,家里就不打算让她读了,赶紧结婚换彩礼,以后好答对她弟结婚。

结果她死活不相亲,家里人问她是不是有喜欢的?她说她喜欢学校同班一个男孩,男孩也喜欢她。

张冰她家那边觉得俩人都有意思,就合计去看看,去了就一万个不乐意了,那小子家里的条件赶不上张冰家里不说,还要继续读书呢,说读书才能有出路,而且那小子底下还有好些弟弟妹妹,等于他一个人要挑起整个家,张冰家里就不同意这个婚事。

张冰什么招都用了,甚至要跟那小子私奔,结果被抓回来,锁在家里。

老陈跟媒婆说,要多少彩礼,都可以商量,最后就定下来结婚了,但没领结婚证,就是先办了婚礼,丫头她姥姥怕办仪式时候她跑了,就决定直接趁人来之前,给她锁洞房那屋,对外就说她害羞。

那个年代的农村,这样的事并不少见。

张冰一面也没见过老陈,坐在洞房里,还以为嫁给的是同班男孩,自己的初恋。结果一掀开盖头,她发现是老陈,货不对版,就在那骂,说老陈要去公安局告老陈,说他耍流氓,要枪毙他。

接着她就开始砸东西,耍脾气,折腾不动了,就坐在炕梢上,面前摆着剪刀,菜刀,小刀,铁锤。老陈一看这架势,告诉她放心吧,他不会过去的,她睡觉吧,结果她整宿没睡,就在那看着。

我脑补了一下这画面,老陈心也挺大,就这还能睡着?

老陈说,我还想着,她心里肯定有气,得别扭几天,慢慢接触,多对她好点,她就能接受了。结果张冰根本不理他,不跟他说话,什么活也不干,一点笑脸没有。

就这么过了几个月,老陈忍无可忍了,喝了二两白酒,咣一拍桌子,给张冰吓一跳。张冰直接给桌子踹翻了,说他跟谁俩呢,上一边耍酒疯去。老陈一把抓住她的手,刚准备说话,啪啪啪,挨了好几个嘴巴子。

老陈赶紧求饶,别打了,我不是要碰你,我是有事跟你说。

张冰松开他说,你说吧,痛快说。

老陈说,你就这么过来了,结婚证还没领呢,你要是心里有他,我放你走,给你的彩礼你也不用还回来了,你去找他吧,在这你也不过日子,你好好考虑考虑,我去东边那间房睡了。

第二天一早起来,张冰行李都收拾好了,老陈看着她走了,也没说什么。

我突然打断老陈,那您的父母呢?都结婚了,再放走,父母同意吗?老陈说他父母在灯泡厂干活,有一年灯泡厂爆炸,父母没跑出来。厂里赔了钱,不然他哪来的好条件,有父母早就定别人了。我说这样啊,那她咋又回来了呢?

老陈说,那是一个多月之后的事了,张冰突然拿着行李回来了,老陈看她回来也没多问,给她打了水洗漱,就回自己的东厢房睡觉了,这一夜过去,张冰跟他说,去领结婚证吧,以后她就在这过日子了。

老陈让她考虑好,领了就是一辈子了,再走可就费劲了。

张冰说,他走了,不能回来了,娘家那边回不去,我只能在这了,你不愿意,那我就走。

老陈说,愿意愿意,那就找人挑个好日子去领证。

老陈说他心里明白,她是没有地方可以去了,她喜欢的那个人走了,娘家怕她回去会退彩礼,虽然没领证,但再找一家也是按二婚算了,会打不少折扣,老陈除了喜欢她也有点可怜她。

就这样老陈和张冰领了结婚证,结为正式夫妻,同年冬天就有了明珠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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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着明珠的时候,张冰娘家以为她能生儿子,当妈的还跟张冰说,生了男孩,就在老陈家里立棍了,到时候要什么有什么,别忘了多帮衬弟弟一点。

没成想,生的是女孩。张冰死活不要这个孩子,想给人,还想给孩子起名招娣。丈母娘一看是个女孩,骂了一句张冰没用,头也不回地从医院走了。

老陈不乐意了,他不在乎,男孩女孩都是他的,在他心里,这就是自己的小宝贝,所以他给起了明珠这个名字。

老陈说,你不知道小明珠小时候多可爱,从小她就厉害,嘴里没长牙呢就知道冲我发脾气,还有小明珠第一次喊我爸爸,在我身上骑大马。张冰不喜欢她,不爱带她,都是我带的多,小明珠总问我,妈妈是不是不喜欢她?我说妈妈上班累。

我听着心里有些酸酸的。

老陈说,明珠读小学一直就住客厅或者阳台,后来渐渐大了,也需要隐私,他跟张冰商量,把那屋给明珠吧。张冰掐孩子,还骂孩子是骚货,这么大点就会给男人吹风了。没办法,老陈只能自己动手,把客厅隔出来,加了一个门给她,算是给她留了片自己的空间。

直到明珠上初中那年,有一天他下班回来,发现桌子上的那封信,上面写着:对不起,他回来找我了,我还是放不下他,跟他走了,你那么喜欢孩子,孩子留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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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陈害怕小明珠接受不了,立马撕了纸条,隐瞒这个事。

我问他为什么?怎么不离婚呢?

他说,小明珠那时候青春期,叛逆,我怕孩子知道了,接受不了,再跑了,在外面不学好,她就算不喜欢小明珠,也是亲妈,我离婚再找一个要是对明珠不好呢?我就这么带着明珠过挺好。

过了三四年张冰回来,老陈以为她是回来离婚的,材料都准备好了。没想到张冰没提离婚的事。老陈也没问,啥也没说,就想着有些事发生了,不介意不可能,但为了孩子,就这样吧。不知道是出于愧疚还是什么,张冰主动提出,要给他生个儿子,第二年就有了明珠弟弟。

我跟老陈说可以做亲子鉴定,老陈说他知道,儿子管他叫爸,无所谓了。

我挺佩服老陈,也理解不了老陈那脑袋咋想的,该说他无私?还是说他缺心眼?

说着说着老陈叹了口气。没过几年,张冰开始掉体重,睡不着觉,身上疼,老陈感觉不对就带她看病,最后确定是糖尿病,还带着并发症,她也不折腾了,老实了,老陈就跟儿子伺候她,明珠根本不回来,恨她,直到她去世,她唯一的遗憾就是没看见儿子结婚,抱孙子。

我问老陈,为啥明珠姐恨她,他死活不说,我又问他,这辈子你后悔吗?老陈说他没啥后悔的,自己选择的,作孽,上辈子欠她的,她死了我也就还清了。

我说,那我回去了,我尽力劝她明天跟着上山。

我刚准备走,老陈说等一下,接着他从衣服里怀里,掏出个塑料袋包着的布,跟我说明天明珠不来,不参加亲妈的葬礼,以后这个家她也不能回来了,把这个给她,我怕没有机会给她了。

我没问是什么,只说我会给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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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回到寝室,明珠姐在那鼓捣我的毛绒娃娃呢,是一只小狗,我问她喜欢吗,我可以送给她,给她吓一跳。

她问我怎么去了这么久,老陈头跟我说啥了,我说没说啥,就是想让你明天参加葬礼,他让我把这个给你。明珠姐接过去,打开,眼泪流出来了。那里是存折,明珠姐说,这里是她的彩礼钱,还有她的工资,她没想过这笔钱居然还能回来。

我也有点心酸,不知道明珠姐的父亲是怎么拿到这个钱的,估计工资应该是他偷摸补的吧?

我问她,你咋知道还有你工资,你都结婚啦,有宝宝了吗?可不可爱?

明珠姐沉默了,说没有孩子,已经离婚了,这就是为啥,我觉得她坑了我一辈子。

她问我刚才讲到哪了?我说讲到她母亲二次离家出走了。

明珠姐说,对,她不是走了吗?没走几天,大年初六就回来了,回来就给我安排相亲了,死活就不让我回去上班,我就怀疑老陈跟她给我下套了,她压根就没走,就躲哪了,完了装失踪,给我骗回来结婚。

我直接傻了,字单独听我听懂了,组合到一起我没听懂,让她重说一遍。

明珠姐说,就是这次回家,张冰没走多久,初六吧就回来了,回来就安排我相亲了,我就见了一次,男方那边满意,就张罗结婚了,懂了没?

我问,那也没感情啊,你都不反抗吗?

明珠姐说,反抗有用吗?我在家里连摔带砸,老陈就在客厅蹲着,一声都不吭。最后老陈头就吭哧出来两句废话,什么我早晚也是嫁人,自己找的也不会条件太好,这样也不错,那我还说啥,我还以为他多疼我呢?他为了我上学都能去争去吵,到我结婚这事,他没话了,投降了,你叫我怎么不恨,不生气?

她叹了口气说,最后还是结了,彩礼12万,该给的都给了,如她所愿了,她可高兴了,我认识她小三十年,头一次啊她没骂我,对我有点笑容,有意思不?

从相亲到结婚,明珠见了丈夫两面,一面相亲,一面拍结婚照,比张冰多了。

我默默听着,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没法安慰她,换成谁也接受不了,我只能换个问题,那为什么离婚了呢?那家人对你不好吗?

明珠姐摇摇头,他人挺好的,也尝试过接受他,可就是接受不了,不喜欢。结婚头天晚上,明珠姐跟他约定好了,彩礼钱算她借的,她出去上班,挣钱慢慢还他,她会尽到一个妻子的义务,要孩子什么的,要给时间,等她能接受他。

他们的婚姻存续了五年,明珠姐还了48000。最后男方开口说,离了吧,这些年手也不让拉,两个人也是分房睡,他也是个男人,他承认明珠姐把家打理的挺好,但明珠姐一辈子不接受他,他也不能等一辈子,剩下的彩礼就不用还了,但是离婚的财产分配没有她的。

明珠姐知道自己不占理,办完离婚手续,她搬出了那个家,一个人南下进厂打工了,还恳请男人替她保密,隐瞒两个人离婚的事实,男人答应了。

直到昨天她的电话一直被轰炸,她不敢接,一看见她母亲那串手机号,她就手抖,心慌,她母亲不吵吵还好点,一吵吵她就耳鸣,感觉周围全黑了,至于说的啥是一个字也听不清了,所以上班的时间她基本关机,怕影响工作。

明珠姐去医院看过,精神科大夫让她做心里疏导,也不便宜,她明白啥疏导都没用了,而且被母亲知道自己花了这笔冤枉钱,能骂她什么,她都能想到。

她也知道她母亲病了,不知道什么病,老陈没跟她提过,都是她母亲背着老陈给她打电话,把自己说的很严重,就是变着法的跟她要钱,索取。她问老陈,老陈就说她没事。

她多少次扛不住想跟她母亲说实话,她都咽回去了,她明白自己的母亲才不在乎她的死活呢,活一天自己一天哪怕挣十块钱都得给她九毛九,少给一毛就是个事,她麻木了,妥协了,给吧,给了起码自己能安静两天。

我听完,叹了一口气,恍惚间只觉得两代人的命运都在重复上演。或许明珠姐的母亲就在重男轻女的情况下长大的,她没得到过爱,情窦初开的时候,她的初恋对她太好了,她想结婚,可被现实击得粉碎。

明珠姐也重复了张冰的命运,幸运的是她逃离出来了。现在张冰去世,没人再威胁她要钱,她可以在剩下几十年里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了。

我正思考呢,明珠姐在旁边一直戳我,问我有剪子吗?我吓了一跳,我问她想干什么?她说放心,她又不能捅去那个女人,也不能捅老陈,更不能伤害她自己,我借给她了,她拿起剪刀,咔嚓,把长发剪了,我觉得她没剪好,又给她修了修。

修剪的时候我劝她,明天最后一天了,去吧。

她落泪了,说她没有母亲了,她去。

我还以为她会骂骂咧咧,各种拒绝,没想到这么痛快就答应了。也许剪掉了长发,也就剪掉了她跟母亲的纽带,算是一种告别的方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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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张冰火化后上山安葬,当时明珠姐家包了三台车,她直接选了最后一台没人的,我让她坐头一个,还能早点出发,她不干,说那帮亲戚对她肯定不满意,肯定拿话说她,我心里合计,就你那登场方式,谁现在还敢跟你造次?

车子不能立刻出发,要等人。没多长时间,她就不乐意了,大嘴撅得老高,一通抱怨车怎么还不走。我说祖宗啊,消停会吧,我给你看猫和老鼠,行不?

她说,我要看喜羊羊。

我心想,怎么换菜单了呢?算了,安静会儿就行。

片刻后,又上来了几个人,好像互相不认识,车终于出发了。

到了山上,明珠姐作为女儿,得给她母亲上供品,她拿着苹果,顺手吃了一个,边吃边问我,这玩意咋摆啊?我说你看前面,摆五个,前面啥样,你跟着学就行,结果她前面是馒头,馒头是底下三个,上面两个,苹果是底下四个,上头一个。

就看明珠姐费劲吧啦扣上了,上面两个苹果,她是摞上去的,我说那对吗?她说就那么地吧,摆的高,一伸手就够着了,拿着次(吃)去吧。

葬礼结束,都下山了,我发现明珠姐没跟上来,于是回去找她,看她对着张冰的坟发呆。我本来想喊她,就看她对着张冰的坟鞠了一躬说,我就不给你磕头了,你不配,这回就在这好好呆着吧,别再折腾我爸了,让我爸省点心吧。

鞠完躬,我和明珠姐一起往山下走。上车的时候看见老陈也在车上。他可能累了,正在小睡。明珠姐摇醒他问,老陈,你醒醒,这也没别人了,你告诉我存折咋回事?

老陈睡迷糊呢,说本来都是张冰收着的,她走了,收拾东西时候,存折自己掉出来了,可能是张冰的意思吧。

明珠姐说,你快拉倒吧,还她的意思,活着时候都不给我呢,死了想通了?

老陈叹了口气说,你这孩子啊,给你就拿着吧,本来就是你的,你的事不说我也知道,这辈子你都不幸福,这回她走了,以后你回不回来的,爸就希望你照顾好自己就行了,有些事爸不劝你放下了。

父女俩都落泪了。

那一刻,我好像有点明白老陈这些年为什么一直忍让着张冰。他年轻的时候父母全没了,就剩他自己孤零零的,想着能娶个媳妇,过太平日子。为了拢住一个家,哪怕这个家再怎么残破,他也要委屈着自己,把日子过下去。

但是这种一味的退让、妥协,显然换不来幸福。

明珠姐说,老陈,等你给你儿子答对利索了,他们对你不好,我给你养老,你对我还算不错的。

老陈都给气乐了,说我谢谢你,我可不去你那,到时候你还不得这么对我——馊饭馊菜,啪,往那一扔,老陈头开饭了嗷,不吃就削你。我要拉裤兜子你不得往死打我啊?

明珠姐说,老陈,我在你心里就这形象?这么恶劣?

老陈问,你还少打我?骂我了?你来都不乐意来,来了还骂我,你妈对你也不咋地,你现在想报复你妈也没人了,你就拿我撒气呗。

明珠姐不接茬了,开始没话找话,说老陈,你这回解脱了,找不找老太太了还?

老陈不搭理她,假装睡觉。

这样多好啊,好好说话,也希望父女俩心结能慢慢解开,向前,好好生活。

车子驶进市区的时候,我突然想给母亲打个电话,想跟她心平气和跟她说话,或许她老了,或许我长大了,我想尝试理解她,曾经想问她的问题,也不追究了。活在当下,我们都好,就是最好的,其余的都不那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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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猫和老鼠》中有这么一集:小鸭子一睁眼,把汤姆当成妈妈。汤姆明明想吃它,它还跟在后面喊,你是我的妈妈。

小时候的明珠,大概也像那只小鸭子。嘴上再硬,心里也总有一块地方等着,等她妈哪天能像个妈。可等到最后,也没等到。

所以她剪掉头发,说我没妈的时候,是那只小鸭子终于不追了。

老陈递来的存折,也补不了她这些年受的罪,但至少有人承认:你不是矫情,你是真的委屈过。

虽然东北话很搞笑,但这个故事看的扎心,因为它把一件咱们早就习以为常的事,又重新摆到了眼前:重男轻女的母亲,懦弱的父亲,这些感觉太熟了,熟到每个人一看见就能直接归类,直接讨厌,直接翻过去。

可你看看张冰年轻时候啥样,看看老陈如何在母女之间折腾,看看明珠在灵堂躺了一下午,醒来就要喝酒、抽烟、看《猫和老鼠》,我相信你很难再痛痛快快地只恨一个人。

不是不该恨。是知道来龙去脉之后,恨的方式变了。

明珠的故事不是一个和解的故事。有时候人不需要等到被补偿,才能往前走。知道自己确实委屈过,知道那不是自己的错,就够迈出第一步了。

明珠不是唯一一个。孙留仙说,这些年在殡仪馆见过太多家庭。死亡是终点,但活人的故事还在继续。火葬场教给她的,不只是怎么送走一个人,也是怎么认清一段关系、一个家、一口咽了半辈子的气。

她把这些内容写进了《天堂没有入殓师》。故事里没有漂亮话,只有东北话,都是一个个活人和死人留下的真事儿:有荒唐,有心酸,也有那种憋了很多年,终于被人看见的委屈。

人这辈子最难的,不是面对死亡,是学会好好活着。

点击下方链接,跟着孙留仙一起,看看她在火葬场学到的那些生死课

(文中部分人物系化名)

编辑:迪恩 月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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