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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九,我在厨房剁饺子馅。

婆婆拄着拐杖走过来,把围裙兜塞了个东西。

“玉嫔,这个你拿着,别让建国看见。”她的手抖得厉害,声音压得很低。

我低头一看,是个旧木盒,巴掌大小,边角都磨得发亮。

“妈,大过年的……”

“别问,拿着。”她眼神往客厅瞟了一眼,“到了该打开的时候,你就知道。”

客厅里,梁建国和他妹妹梁晓梅正聊得热乎。

我擦擦手,把木盒塞进柜子最里面。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个小木盒子,把我后半辈子的命运全改了。

01

婆婆瘫了五年。

那年她从楼梯上摔下来,腰椎断了,送去市医院住了三个月,回来就下不了床。

小姑子梁晓梅那时候刚嫁人,老公在县城开了个建材店,她说城里生意忙,走不开。

“嫂子,你反正也没啥事,妈就交给你了。”

她说得轻巧,好像我每天在超市收银不是事。

我没说什么。

婆婆在床上拉了尿了,我给她擦;婆婆想翻身,我给她翻;婆婆想吃啥,我变着法子做。

梁晓梅一年到头回来两三趟,每次都买点水果,在婆婆床前坐十分钟,说几句“妈你好好养着”,就走了。

有一回婆婆发烧,我熬了一夜。

天亮时梁晓梅来了,她进门就皱眉:“屋里咋这么臭?嫂子你不给妈收拾啊?”

我端着药碗,手都发抖。

“你试试伺候一个瘫子五年,看你能收拾得多干净。”

这话我没说出来,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梁建国在旁边看电视,头都没扭一下。

那天夜里我躲在厨房哭了一顿。

女儿梁晓婷推开厨房门,站门口看着我。

她那时候才九岁,但啥都懂。

“妈,你别哭。”

我擦了把脸:“妈没哭,烟熏的。”

她没拆穿我,走过来从后面抱住我的腰。

我闺女从小就知道疼人。

而我那个男人,结婚十五年,从没问过我一句“你累不累”。

村里人都说我命好,嫁了个做生意的老公。

谁不知道梁家建材厂是婆婆娘家出的钱,梁建国就是个挂名经理,厂子里的事都是他妹夫在管。

他在家连个灯泡都不换。

有一回我加班到晚上九点回来,他坐在客厅吃花生米看电视。

我说我还没吃饭,他说:“厨房不是有面条吗?”

我走进厨房,锅碗瓢盆堆在水池里,灶台上黏着中午的油渍。

我站着看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自己动手煮了碗面。

这就是我的日子。

五年,一千八百多天。

从婆婆瘫痪那年算起,我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先给婆婆擦身、换尿垫、喂早饭,然后骑电动车去超市上班。

中午赶回来给婆婆喂饭,下午再去上班,晚上回来做饭、洗衣服、辅导女儿写作业。

梁建国偶尔帮着搭把手,但大多数时候,他说“厂里忙,没空”。

厂里有啥好忙的?

他那点股份,一年到头分红也就十几万,还不够梁晓梅买包的。

但她老公会经营,厂子倒是越做越大。

梁晓梅每次回来,张嘴闭嘴就是“我老公如何如何”,那语气,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嫁了李嘉诚。

有一回过年,她喝了几杯酒,当着全家人的面说:“嫂子,你也别在超市干了,来给我老公厂里当保洁吧,工资比超市高。”

她说完自己笑,全桌人都跟着笑。

我夹了一筷子菜,没搭腔。

那顿饭我吃得胃疼,但脸上一直挂着笑。

婆婆在里屋听见了,叫我去给她倒水。

我端着水杯进去时,她捏了捏我的手。

“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没说话,转身出来了。

那时候我心里想的是,等婆婆走了,这口气我就咽不下了。

但在这个家,我能去哪?

我妈走得早,我爸娶了后妈,后妈打电话来三句话不离钱。

我没有退路。

02

那年腊月二十九,婆婆突然拄着拐杖下床了。

我吓一跳。

她在床上躺了五年,腿早就萎缩了,平时翻身都得我帮忙。

那天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厨房。

“妈,你咋下来了?”

我没顾上擦手,赶紧去扶她。

她冲我摆摆手,从围裙兜里把那个木盒子摸出来,塞进我围裙的兜里。

“这个,你拿好。”她喘着粗气,“千万别让建国知道。”

“这是啥?”

“你收着就行,到了该打开的时候,自然会打开。”

她说完,又一步一步挪回房间。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木盒子,心跳得厉害。

那天晚上我偷偷打开看了一眼。

木盒子上着锁,密码锁,六位数。

我试着输入婆婆的生日,不对。

输入公公的生日,也不对。

试了几次,我放弃了。

把木盒子重新包好,塞进衣柜最底下,压在一堆旧衣服下面。

年夜饭是梁晓梅订的饭店。

一大桌子菜,鸡鸭鱼肉都有,摆了满满一桌。

梁建国给他妹妹倒酒:“来,晓梅,我敬你一杯。”

梁晓梅端着酒杯,笑得花枝乱颤:“哥,你这一年辛苦了。”

我在旁边坐着,跟个外人似的。

梁晓梅的儿子周强坐在我对面,十八岁的大小伙子,端着碗光吃饭不说话。

这孩子从小就被惯坏了,梁晓梅两口子忙生意,把周强扔在婆婆家带。

婆婆还没瘫的时候,周强就在我家住着。

婆婆瘫了以后,梁晓梅说“嫂子你就一并管了吧”。

我能说啥?

周强把我家当旅馆,衣服不洗,碗不刷,半夜三更才回来。

有一回我在他枕头底下翻出个烟盒,问他,他说是同学的。

我也没深究。

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

我是个外人,梁晓梅又护犊子,我说多了她还不乐意。

那顿年夜饭吃到十点才散。

梁晓梅一家开车走了,我带着女儿回家。

梁建国喝了酒,在沙发上睡着了。

我收拾完厨房,坐在床边,又想起那个木盒子。

谁给的?

婆婆。

给啥了?

不知道。

为啥不让我告诉梁建国?

我心里像有只猫,抓得慌。

但我不敢打开,总觉得那不是啥好东西。

睡觉前我去看了婆婆一眼。

她已经睡着了,打着鼾,嘴角挂着一点口水。

我拿毛巾给她擦了擦,把被子掖好。

她忽然醒了,迷迷糊糊说了一句:“玉嫔,你是个好孩子。”

我鼻子一酸。

“妈,你睡吧。”

“记住了,那盒子,别让建国知道。”

她说完又合上眼,睡过去了。

我在她床边坐了好一会儿。

那天夜里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婆婆到底给了我啥?

为啥不让梁建国知道?

难道……

我不敢往下想。

我伺候她五年,她要是给我留点啥,那是我该得的。

但她要是给了,梁晓梅知道了不得闹翻天?

又或者,那不是给我的?

木盒子是让我保管的?

我越想越睡不着,凌晨三点爬起来,在厨房抽了根烟。

梁建国不知道我会抽烟,女儿也不知道。

我不是啥好人,伺候婆婆五年,也不是全凭良心。

我只是没别的路走。

03

年后没多久,婆婆病情突然加重了。

开始的时候只是咳嗽,夜里咳得喘不上气。

我带她去镇卫生院看,医生说可能是肺炎,建议住院。

婆婆不肯。

“花那钱干啥,我活够了。”

我哄她说不住院也行,但药得吃。

她点头,说好。

那些天我跑医院跑得勤,早上五点多出门,去拿药,再回来喂她吃。

中午赶回来做饭,晚上再给她擦身换药。

有一天我累得在沙发上睡着了,醒来发现女儿给我披了件外套。

“妈,你睡会儿吧,我看着奶奶。”

她那时候才十四岁,个子都快跟我一样高了。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啥苦都值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超市收银,女儿打电话来。

“妈,你快回来,奶奶吐了好多血。”

我扔下工作就跑。

到家的时候,救护车已经来了。

婆婆被抬上担架,嘴角还挂着血迹,人已经昏迷了。

我跟着上了救护车。

在医院走廊上,我打电话给梁建国。

“你妈吐血了,你快来。”

他说:“我在厂里呢,一会儿过去。”

“一会儿是多会儿?”

“你急啥,又不是第一次。”

我挂了电话,气得浑身发抖。

不是第一次?

对,这五年他从来没急过。

每次婆婆生病住院,都是我跑前跑后,他来了也是坐走廊上玩手机。

别人都说我孝顺,私下里却说我傻。

“伺候婆婆有啥用?她死了你又分不到啥。”

“就是,人家闺女回来吃顿饭就走,你天天伺候着,到最后啥也没有。”

这些闲话我都听过。

但我不在乎。

我不是给梁家伺候,我是给我自己的良心伺候。

婆婆对我不好吗?

她嘴上从来没说过我一句好话,但这些年,她从没让我受过气。

我生女儿那年,梁建国嫌弃是闺女,婆婆当场就骂他:“闺女咋了?你妈我也是女的!”

月子里婆婆给我炖鸡汤,帮我带孩子,从来没说过一个“累”字。

这些事,我都记着。

婆婆住院那几天,梁晓梅终于回来了。

她一下车就开始嚎:“妈呀,我的妈呀,你咋成这样了?”

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她哭得跟真事似的。

进了病房,她第一句话是:“嫂子,妈这病是不是你给耽误了?”

我愣了一下:“你啥意思?”

“我听说你前几天才带她去医院?”

“她自己不愿意去。”

“她不愿意你就不带?她老年痴呆了你也痴呆?”

梁建国站在旁边,一句话都不说。

我看着他,他扭过头去不看我。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楼道里坐了很久。

走廊尽头有扇窗户,窗户外面是黑的。

我盯着那片黑,啥也没想。

护士叫我去拿药,我才回过神来。

办公室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黑色棉袄,戴着眼镜。

他看见我,站起来:“你是陈玉嫔?”

“嗯。”

“我是陈国良,梁姨的侄子。”

我想起来了,婆婆娘家姓陈,有个远房侄子,在市里当律师。

“梁姨前几天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她要是走了,让我来找你。”

“找我?”

“对。”他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这个给你。”

我接过信封,没打开。

“她说了啥?”

“她没说太多,就让我一定要亲手交给你。”

回到家,我关上门看了那封信。

上面只有几句话:“玉嫔:

我老了,也有病,可能没几天了。

那盒子里的东西,你到时候再看看。别让建国知道,更别让晓梅看见。

你是好孩子,我心里有数。

替我照顾好婷婷。

妈留。”

我拿着那张纸,手指都在抖。

婆婆早就安排好了。

她知道自己快要走了。

她把这些年所有的事都算清楚了。

而我,啥都不知道。

04

婆婆是在清明节走的。

那天下午她突然清醒了,精神很好,还让我给她洗脸。

我端了一盆热水,用毛巾给她擦脸。

她瘦得皮包骨头,眼窝深深地陷进去,但眼神还是亮的。

“玉嫔。”

“你坐下。”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她床边。

她握住我的手,力气大得不像个快死的人。

“这些年,委屈你了。”

“不委屈。”

“你别说话,听我说。”

我闭了嘴。

“我不是个好婆婆。”她说,“有时候对你说话不好听,你多担待。”

“妈……”

“但你是个好媳妇。比晓梅强一百倍。”

她喘了喘气,接着说:“那盒子里的东西,我攒了好些年。不是给你一个人的。是给婷婷的。”

“婷婷?”

“对。”她点点头,“婷婷是咱们梁家的根。建国糊涂,晓梅心眼多,只有你,能把那孩子教好。”

她说完,忽然笑了一下。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看见她笑。

她笑得很丑,嘴都歪了,但我一辈子都忘不掉。

“行了,我该走了。”

她松开我的手,闭上了眼睛。

“妈?妈!”

我喊她,她不答应。

我出去叫医生,医生过来检查了一下,摇摇头。

婆婆走了。

我瘫在走廊上,放声大哭。

梁建国来的时候,她已经被白布盖上了。

他掀开布看了一眼,哭了。

我不知道他是真伤心还是假伤心。

梁晓梅来的时候,哭得更厉害。

她抱着她妈哭,嗓子都哭哑了。

我不知道她哭的是人还是钱。

但我没心情管她。

我脑子里全是婆婆最后说的那几句话。

那盒子里的东西,是给婷婷的。

办完丧事,我回到家,终于把那个木盒子拿出来。

密码还是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试了好多次,都不对。

半夜又试了一次,忽然想到了什么。

输入女儿梁晓婷的生日。

咔嗒一声,锁开了。

我手都在抖。

打开盒盖,里面是一份文件。

上面几个大字:股权转让书。

我傻了。

我一页一页翻开看。

乙方:梁淑萍。

乙方:陈玉嫔。

转让标的:梁氏建材厂45%股权。

转让价格:无偿转让。

落款日期:三年前。

签名:梁淑萍。

手印:清晰的红印泥印。

最下面是见证律师的章和签名。

律师的名字,是陈国良

那份文件在我手里,我感觉像握着一个雷。

婆婆,一个瘫了五年的农村老太太,居然默默把一家建材厂的股份转给了我。

她到底瞒了所有人多少事?

又或者,她早就知道,她走之后,这个家会乱成啥样?

05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一夜没睡。

手里的股权转让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

每看一遍,太阳穴就突突地跳。

第二天一早,我约了陈国良律师见面。

律师楼在市区一栋老旧的写字楼里,三楼,楼梯间墙上贴着掉皮的白瓷砖。

他给我泡了杯茶,坐在我对面。

“梁姨三年前找到我,让我替她办这件事。”

“那时候她还没瘫?”

“对,她还能走,只是腿脚不太利索。”

“她为啥不告诉我?”

“她说,告诉你,你肯定不收。她说你这个人倔,不图啥,但你不能白受委屈。”

我端着茶杯,不知道该说啥。

“这份文件我检查过,法律效力没问题。”陈律师说,“只要你去登记过户,那45%的股份就是你的。”

“我……”

“你觉得太突然?”

“不是突然,是不敢相信。”

他笑了笑:“梁姨是个聪明人。她活了一辈子,谁真对她好,谁假对她好,她心里门儿清。”

我低下头,怕自己哭出来。

“还有一件事。”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这也是梁姨让我给你的。”

我打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打印纸,上面几行字:

股份转给你,不是因为你好。

是因为我不信任我儿子。

建国的性子我清楚,他守不住这些东西。

晓梅更是惦记了好些年。

只有你,我心里踏实。

你替我把厂子看好。

婷婷大了以后,给她一份嫁妆。

答应我。”

我拿着那封信,眼泪终于掉了出来。

陈律师递了张纸巾给我。

“过户手续我这周就办。你啥时候有空?”

“再等等。”

“等啥?”

我心里乱得厉害。

股份给我,梁晓梅知道了一定会闹,梁建国知道了心里也不舒服。

我不是怕他们,是不知道自己去接这摊子事到底对不对。

梁氏建材厂,我从来没进去过。

生意上的事,我更是一窍不通。

一个在超市当收银的中年妇女,突然变成一家厂子的股东?

这事说出去谁信?

但婆婆信。

她把后半辈子押在我身上了。

我深吸一口气:“下周吧,下周我跟你去办。”

陈律师点点头:“行。”

从律师楼出来,我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

三月的风还有点凉,吹在脸上,倒让人清醒了不少。

手机响了。

是梁晓梅。

“喂,嫂子,你在哪?”

“在外面。”

“我哥说你请了假,有啥事吗?”

“没大事。”

“厂子里最近有点事,我想找你聊聊。”

我心一紧:“啥事?”

“见面说吧。明天中午,镇上那家川菜馆,你过来。”

她说完就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了好一会儿。

梁晓梅主动约我吃饭?

十几年没这回事。

她突然找我,肯定有蹊跷。

但更奇怪的是,我竟然不怕了。

我心里有个声音说:该来的总会来。

躲不过去的。

06

第二天中午,我提前十分钟到了川菜馆。

梁晓梅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桌上摆了一壶菊花茶。

看见我进来,她站起来冲我笑。

“嫂子,这边。”

她穿着件藏青色大衣,围巾是爱马仕的,手上戴了个翡翠镯子。

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脚上是超市买打折的运动鞋。

坐下的时候,我突然有点不好意思。

不是因为我穿得差,是因为我突然觉得,我凭啥要自卑?

我一天的工钱够不上她一只镯子的零头。

但我伺候她妈五年,她连句谢谢都没说过。

“嫂子,你瘦了。”

“最近忙。”

“辛苦你了。”她给我倒了杯茶,“妈的丧事办完了,你也该好好歇歇。”

我接过茶杯:“有啥事就说吧。”

“没啥大事,就是……”她顿了一下,“妈的遗物,你整理完了吗?”

“整理差不多了。”

“有没有啥特别的东西?比如文件啊,合同啊之类的。”

我心里一跳。

她知道了?

不可能。

陈家良律师提醒过我,这件事只有三个人知道:我,他,婆婆。

梁晓梅不可能知道。

“没啥特别的。”我端起茶杯喝了口水,“就是些旧衣服,几本存折,一些照片。”

“就这些?”

“就这些。”

她盯着我看,我也看着她。

这么多年,我第一次敢跟她对视。

她眼神里有一点点心虚。

“嫂子,妈的股份,你知道是咋分的不?”

“不知道。”

“爸当年走得急,厂子的股份没来得及分清楚。后来妈手里捏着45%,我哥手里5%,剩下的在我老公名下。”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

“妈临终前给我打过电话,说她把股份都留给周强了。”

我放下茶杯。

“她有跟你说过吗?”

“说过的。”

“录音了吗?”

“那有凭据吗?”

她脸僵了一下。

“嫂子,我不是说你不靠谱。”她调整了一下表情,“我是说,妈的股份,说到底是我们梁家的。”

“你嫁出去了,也是梁家人?”

我话一出口,她脸色就变了。

这话是她的原话,当年她说过我:“嫂子,你嫁进梁家,但说到底也不是梁家人。”

现在,我把这句话还给她了。

“嫂子,你这话啥意思?”

“没啥意恩,就事论事。”

“好,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直说。”她靠回椅背上,“妈的股份,你不该拿。”

“你凭啥说我不该拿?”

“你凭啥拿?”

她声音大起来,旁边几桌客人都扭头看过来。

“我伺候妈五年,你说我凭啥拿?”

“那是你的本分!”

“我的本分?那你呢?你这个当闺女的,五年回来过几趟?”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告诉你,梁晓梅。”我站起来,“妈的东西,是她想给谁就给谁。你管不着。”

“你……”

“别我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我转身就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追上来拽住我的胳膊。

“嫂子,你听我说……”

“松手。”

“你别……”

我甩开她的手。

“我说了,别碰我。”

她愣在那里。

我大步走出饭店。

三月的风迎面扑来,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痛快。

伺候她妈五年,我从来没跟她红过脸。

今天第一次吵架,感觉还挺爽。

但我心里也清楚,这只是开始。

股份的事,她不会善罢甘休。

07

梁晓梅没消停。

第二天,她就带着儿子周强和女婿刘大海上门了。

一进门,她就开始翻箱倒柜。

“你干啥?”我拦住她。

“找遗嘱,妈的遗嘱!她老年痴呆了,不可能签啥协议!”

“你妈啥时候痴呆了?”

“这两年她脑子都不清醒!”

“医生说她痴呆了?”

她卡壳了。

刘大海站在旁边,抱着膀子看热闹。

周强跟在他妈后面,一脸不情不愿的样子。

“嫂子,”刘大海终于开口,“有啥事咱们坐下来好好说。都是一家人,闹大了不好看。”

“我没闹,是她闹。”

“那你把股权转让书拿出来给我看看。”

“你算老几?”

他脸色变了。

“嫂子,我好心跟你商量,你别不识好歹。”

“我不识好歹?那你说,我该咋办?”

“把股份还给梁家。”

“还给梁家?”

“对。妈的股份,按道理该归建国和晓梅。你一个外姓人……”

“外姓人?”

我突然想笑。

伺候他妈五年,到头来是个外姓人。

梁建国站在旁边,低着头不说话。

“梁建国,”我喊他,“你倒是说句话啊。”

他抬起头:“玉嫔……”

“你说,我是外人吗?”

他不说话。

“好,那我知道了。”

我转身走进卧室,把股权转让书拿出来,放在茶几上。

“你们想看就看。但记住,看完之后,该过户的,我一样会去过户。”

梁晓梅一把抢过去,翻了几页就开始发抖。

“妈真的……”她嘴唇哆嗦,“她凭啥给你?凭啥!”

“因为她知道你们靠不住。”

“放屁!”

她把文件摔在茶几上,转身踢了一脚沙发。

“你等着,我去法院告你!”

“好啊,你告啊。”

她气得脸都白了,扭头就走。

刘大海跟在她后面,出门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盯着他,他没说话,关上门走了。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梁建国站在窗户边,背对着我。

“你咋想的?”他突然开口问。

“啥咋想的?”

“妈把股份给了你。”

“你觉得我是骗的?”

“我没说你骗。”他转过身,“但这是梁家的东西……”

“你们梁家的东西?我在这个家当牛做马十五年,到头来,啥都不配拥有?”

他没说话。

“你妹妹每年回来不超过五趟,你知道妈生病的时候谁守着她吗?你知道妈想吃啥,谁去市场买吗?你知道妈半夜疼得睡不着,谁陪着她吗?”

“我。”

“梁建国,你欠我的,你们梁家都欠我的。”

我说完这句话,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站在那里,脸涨得通红,嘴唇翕动着,最后还是扭过头去,啥也没说。

那个晚上,我抱着女儿哭了一场。

不是委屈,是终于有人替我说话了。

不是梁建国,是婆婆。

婆婆用一份股权转让书,替我说了十五年来没人替我说的话。

08

梁晓梅没有去法院告我。

她找了人去厂子里查账,想把股份的归属问题搅浑。

但我早有准备。

陈国良律师帮我把所有手续都办妥了。

股权变更登记、工商备案、股东名册变更,该办的一个不落。

梁晓梅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她再来找我,语气软了不少。

“说吧。”

“股份你拿着也行,但厂子的经营权,得交给我老公管。”

“为啥?”

“你不懂生意。”

“我可以学。”

“你学啥?”

“你不是说我不懂吗?我学不就完了?”

她被我噎住了。

“再说了,股份是我的,我有权参与厂子的决策。我不参与也行,但分红得给我。”

“我是认真的。你要是觉得不服气,咱们走法律程序。”

她看看我,又看看刘大海。

刘大海摇摇头,转身走了。

梁晓梅咬着嘴唇站了好一会儿,最后恨恨地走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发呆。

梁建国下班回来,看见我坐在那,愣了一下。

“你吃饭了吗?”

“吃了。”

“这儿有点牛肉,给你。”

他把一个塑料袋放在茶几上,转身去了卫生间。

我打开袋子,里面是一份打包的牛肉面。

他从来没给我带过饭。

我端着那碗面,吃了很久。

面条已经坨了,但我没舍得浪费。

吃完面,他出来了。

“你明天要去厂里?”

“嗯,陈律师说要去办一下手续。”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陪你去。”

我愣住了。

“妈说得对,这些年,我对不起你。”

他没看我,对着墙壁说完了这些话。

“妈走之前给我打过电话,让我好好对你。她说,你跟了我十五年,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她说,你要是再对我不好,她做鬼也不放过我。”

我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

婆婆给我留下了股份,也给她儿子留下了一句话。

那句话,比股份还值钱。

09

那天晚上,我翻出婆婆留下的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她说:替我把厂子看好。

我琢磨了半宿。

我不懂建材生意,但我懂人。

梁晓梅两口子再不靠谱,但厂子确实经营得不错。

我不能把摊子接过来说自己干。

最好的办法,是让他们继续管着,我当股东。

钱归我,但事儿归他们。

第二天我跟陈律师商量了一下,他说这个思路行。

“但你得盯着,不能当甩手掌柜。”

“我知道。”

“还有,你最好学一下财务常识,不然到时候他们给你造假账,你都不知道。”

“行。”

从那天起,我白天在超市上班,晚上回家看视频学会计。

看得困了就喝浓茶,喝完继续看。

女儿也跟着我学,她还给我画了张报表,写得工工整整的。

“妈,你试试这个,我写的。”

我拿过来一看,是张公司财务报表,上面写着一行小字:妈妈加油。

我眼泪刷刷地掉。

这孩子,跟我一模一样。

过了一个月,我终于把基本的东西学通了。

去厂里开股东会的时候,我问了好几个问题。

刘大海都答得上来,但看得出来,他没想到我会问。

“嫂子,你学得挺快。”

“不是我快,是你太慢。”

他笑了一下,没再说啥。

会后他请我吃饭。

“嫂子,我承认,之前我对你有点偏见。”

“啥偏见?”

“我觉得你就是个农村妇女。”

“我本来就是。”

“但你不是。”他端起酒杯,“你比我厉害。”

我没喝他的酒。

“我厉害不厉害,不用你说。你只要记住,我盯着你呢。”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记住了。”

那顿饭吃完,天已经黑了。

走出饭店,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春风暖洋洋的,路边的柳树发了嫩芽。

我突然想起婆婆。

她要是在天有灵,看见我现在这个样子,应该会高兴吧。

10

今年夏天,梁氏建材厂的效益好了不少。

分红的时候,我拿到了一笔钱,差不多十八万。

我拿着这笔钱,给女儿梁晓婷存了个定期存折,准备她上大学用。

梁建国说,要不咱们买个房子吧。

我说,等婷婷毕业了再买。

他没说啥,但我知道他有点不高兴。

但他没跟我吵,只是闷闷地喝了半瓶酒,然后去睡觉了。

他最近变了不少。

开始帮我干点家务了,偶尔也会问问我累不累。

有一次,我下班回来,看见他在厨房做饭,油烟呛得他直咳嗽。

我没说话,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

他回头看见我:“你啥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

“那啥,今天不忙,我试着做了个红烧肉。”

“哦。”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锅里黑乎乎一团。

“这是红烧肉?”

“呃……好像火大了点。”

我忍不住笑了。

他也跟着笑。

那顿饭,我俩就着那一锅“烧焦的红烧肉”,吃了三碗饭。

女儿回来后,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妈,你俩今天咋了?”

“没咋。”

“笑啥呢?”

“没啥。”

她撇撇嘴,夹了一块红烧肉:“爸,这是你做的?”

“咋了?不好吃?”

“好吃,就是有点苦。”

梁建国夹了一块,嚼了嚼:“还真是苦的。”

我们三个人都笑了。

那天下午,我给婆婆上了炷香。

站在她遗像前,我告诉她:“妈,你放心,我对得起你的信任。

婷婷很好,我也很好。

你的股份,我一定替你看好。”

遗像上,婆婆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

我总觉得她在笑。

我也笑了笑,转身走了。

走出屋子,天很蓝,阳光很好。

女儿在院子里摘花,梁建国在屋里看新闻。

这个家,终于像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