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咨询中,有一个问题几乎每个来访者都会问到,只是问法不同。“我为什么会这样?”“我的焦虑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偏偏是我?”这些问题听起来像是在追问原因,咨询师也很容易被牵引着去追溯童年、分析创伤、挖掘无意识冲突。这些追溯并非没有价值,但在某个时刻,继续追溯下去就不再是治疗,而是回避。
这一讲要讨论的,就是那个应该停止的时刻,以及停止的理由。
一、追问起源的冲动
人对自己痛苦的起源有一种天然的好奇。这种好奇本身是健康的——理解自己的历史,有助于理解自己的现在。在咨询的某些阶段,追溯起源是必要的。来访者需要知道他为什么在特定情境下会有如此强烈的反应,需要把他当前的恐惧和早年的某个经验联系起来,需要把他对自己的一些负面判断放回到它们最初形成的语境中去理解。这种理解本身就是一种松绑——原来我的恐惧不是我天生有缺陷,而是我在那样的环境中不得不发展出来的自我保护。
但追问起源也可能成为一种陷阱。当来访者反复地问“为什么”,而每一次得到的答案都不能让他停下来时,就要考虑一个问题:他是在寻求理解,还是在用提问来回避别的什么?
有一种追问是探索性的——它带着对未知的好奇,带着对自己的善意,想要弄清楚自己的来龙去脉。探索性的追问会导向新的发现,会让人感到自己内部的空间变大了。另一种追问是循环性的——它反复回到同一个问题,反复得到类似的答案,但从来不走远。循环性的追问不是在寻找答案,而是在维持提问这个动作本身。提问让人感觉自己正在做些什么来面对痛苦,实际上却是在痛苦的外围绕圈。
起源止说中的“止”,针对的就是后一种追问。当追溯已经不再是探索,当答案已经反复出现却不能带来移动,就需要停下来。停下来不是放弃理解,而是转换一种面对痛苦的方式——从“我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转向“我此刻正在经历什么”。
二、焦虑和恐惧作为健康的功能
在起源的问题上,有一个答案是最容易被忽略的,却也是最重要的:人会焦虑和恐惧,是因为他是健康的、功能正常的人。
这个答案不是敷衍,也不是安慰。它是功能性的判断。焦虑和恐惧是人类心理的报警系统。恐惧提醒人注意生命威胁,焦虑提醒人注意关系威胁。这两个系统如果正常工作,人就能避开真实的危险、维护重要的关系。一个完全没有恐惧的人会把自己置于致命的处境中,一个完全没有焦虑的人会反复破坏关系而不自知。
临床上那些真正丧失了焦虑和恐惧能力的人,往往是最严重的精神病理患者。某些人格障碍者在做出极端伤害行为时毫无不安,某些精神分裂症患者在面临真实威胁时没有恐惧反应,某些严重抑郁者对一切都无动于衷。他们的困境不在于有焦虑和恐惧,而在于这些基本功能失灵了。
因此,当一个来访者因为感到焦虑和恐惧而痛苦时,咨询师首先要确认的不是这些情绪的“病理性”,而是它们的信号价值。你感到焦虑,说明你的关系报警器在响。你感到恐惧,说明你的生命报警器在响。问题不在报警器本身,而在于它在什么条件下响、响多久、响多大声。
来访者往往把焦虑和恐惧本身当作问题。他想要消除它们,就像想要拆掉家里的烟雾报警器,因为它太吵了。但报警器吵人,不意味着它是有故障的——也许是厨房真的在冒烟。咨询师的工作不是帮来访者拆掉报警器,而是帮他看清楚烟从哪里来,同时看看报警器的灵敏度是否需要调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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