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记得《秋爽斋偶结海棠社》那一回吗,那是大观园的第一次诗社,由探春提出,姐妹们都极力赞成。
黛玉还提出既起诗社,大家就都得取个别号:
黛玉道:“既然定要起诗社,咱们都是诗翁了,先把这些姐妹叔嫂的字样改了才不俗。”
众人兴趣盎然,很快大家都定下了别号,并确定了诗社的社长和副社长人选。
当时贾芸刚好给宝玉送来了两盆白海棠,所以这第一次诗社,咏的就是白海棠。
白海棠本也寻常,要借物咏志也不是难事,但黛玉在这一回中的表现却有点奇怪。
当侍书预备下纸笔后,其他人都悄然各自思索起来,唯有黛玉漠不在意的:
独黛玉或抚梧桐,或看秋色,或又和丫鬟们嘲笑。
宝玉背着手,在回廊上踱来踱去,因向黛玉说道:“你听,他们都有了。”黛玉道:“你别管我。”
宝玉又见宝钗已誊写出来,因说道:“了不得!香只剩了一寸了,我才有了四句。”又向黛玉道:“香就完了,只管蹲在那潮地下作什么?”黛玉也不理。
直到探春、宝钗、宝玉等人都写好了,黛玉才在李纨的催促下写出来。
黛玉才思敏捷,平时有什么作诗的场合,她都积极参与,也常常是第一个完成的。
按理咏白海棠这样的题也难不到她,可是这次她为何表现离群、孤寂,并是最后一个交卷的?
其实不是黛玉故作怪诞,实是此次《咏白海棠》的题目有她要避讳的地方。
我们常说,黛玉的父亲是林如海,实际上“如海”是他的字,而他的名字是“海”。
那日,偶又游至淮扬地面,因闻得今岁鹾政点的是林如海。这林如海姓林名海,表字如海,乃是前科的探花,今已升至兰台寺大夫,本贯姑苏人氏,今钦点出为巡盐御史,到任方一月有馀。(第二回)
林黛玉父亲的“名”全书只出现过这一次,平时一直用“字”来称呼他,称为“林如海”,但事实上他叫“林海”。
林黛玉父亲母亲的名讳都是单字,她需要讳“贾敏”的“敏”,也需要讳“林海”的“海”。
贾雨村提到过,林黛玉“读至凡书中有‘敏’字,皆念作‘密’字,每每如是,写字遇着‘敏’字,又减一二笔”。
同理,黛玉也要严格地避讳“海”这个字,念时需谐音,写时则缺笔。
看回海棠诗社这章,探春要起诗社,黛玉一开始比谁都积极踊跃,主动商量着要把姐妹们的称呼改了,起个号。她只是在定了咏白海棠这个题目之后,才离群不语的。
因为父亲名讳,黛玉必须避开“海”这个字,她如果不离席走开,就会参与讨论,那到时就得把“海”念成谐音。
她如果不是最后一刻才一挥而就,掷与众人,而是正常地交稿,那她写“海”字时就要缺笔。
假若宝玉、李纨、宝钗和三春发现她“海”字念谐音,或者缺笔了,他们一开始定然会诧会追问异,待到明白后自然会跟她道歉。
但这一道歉,诗社就冷场了,白海棠也咏不成了,开心热闹的场面也会变得尴尬。
因为犯讳而道歉的事情在书中发生过很多次,比如蒋玉菡在酒令中提到“花气袭人知骤暖”,被薛蟠点破“袭人”之故,蒋玉菡马上离席向宝玉赔罪。
(蒋玉菡)说毕,便干了酒,拿起一朵木樨来,念道:“花气袭人知昼暖。”众人倒都依了,完令。薛蟠又跳了起来,喧嚷道:“了不得,了不得!该罚,该罚!这席上又没有宝贝,你怎么念起宝贝来?”蒋玉菡怔了,说道:“何曾有宝贝?”
薛蟠道:“袭人可不是宝贝是什么!你们不信,只问他。”说毕,指着宝玉。宝玉没好意思起来,说:“薛大哥,你该罚多少?”薛蟠道:“该罚,该罚!”说着拿起酒来,一饮而尽。冯紫英与蒋玉菡等不知原故,云儿便告诉了出来。蒋玉菡忙起身陪罪。众人都道:“不知者不作罪。”
又如贾府元宵开夜宴,女先儿说书说了“王熙凤”之名后,向王熙凤道歉。
女先儿道:“这书上乃说残唐之时,有一位乡绅,本是金陵人氏,名唤王忠,曾做过两朝宰辅。如今告老还家,膝下只有一位公子,名唤王熙凤。”众人听了,笑将起来。贾母笑道:“这重了我们凤丫头了。”媳妇忙上去推他,“这是二奶奶的名字,少混说。”贾母笑道:“你说,你说。”女先生忙笑着站起来,说:“我们该死了,不知是奶奶的讳。”凤姐儿笑道:“怕什么,你们只管说罢,重名重姓的多呢。
还有香菱无意中说了“桂花”,也向夏金桂赔罪。
金桂道:“依你说,那兰花桂花倒香的不好了?”香菱说到热闹头上,忘了忌讳,便接口道:“兰花桂花的香,又非别花之香可比。”一句未完,金桂的丫鬟名唤宝蟾者,忙指着香菱的脸儿说道:“要死,要死!你怎么真叫起姑娘的名字来!”香菱猛省了,反不好意思,忙陪笑赔罪说:“一时说顺了嘴,奶奶别计较。”金桂笑道:“这有什么,你也太小心了。”
好好的诗社,瞬间变成大家赔罪的现场,最后还得重新拟题目,这不是黛玉想要看到的结果。
所以她宁愿静静的走开,宁愿别人误会她孤高自诩、恃才傲物,最后李纨判定宝钗的诗得第一,她也没有多说一字。
除了黛玉,宝玉在这方面也会特别留意。
第十九回,宝玉给黛玉讲耗子偷香芋的故事时,他说了这么一句话:“却不知盐课林老爷的小姐才是真正的香玉呢。”
这话粗看很平常,但仔细一看,会发现很有讲究。
称呼林如海,其实更准确的叫法是“盐政林老爷”。
但宝玉说的“盐课”,也就是“盐税”。查税当然也属于是巡盐御史的职务范畴,但却远远不止这一项工作。
文中说过“因闻得今岁鹾政点的是林如海。”这“鹾政”就是“盐政”,所以正确的说法是“盐政林老爷”。
宝玉不是不懂,他之所以说“盐课林老爷”,是为了避开他父亲“贾政”的“政”字。
这和黛玉要避开“敏”字、“海”字是一样的原因。
出身贵族的孩子,从小就受到良好的教育,父母的名讳这些是刻在骨子里的基本教养,不管在什么场合,他们都不会忘记。
真正的教养,不是靠平时的口号,而是时时刻刻都懂得言行一致,并真正做到恭而有礼、敬老尊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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