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兄走的那天,身上还穿着那件灰蓝色的工装外套。太平间的灯白得晃眼,我站在门口没进去,隔着玻璃看他躺在那里,脸消肿了一些,比前两天好看。我表嫂在旁边哭,哭一阵停一阵,最后眼泪干了,就干嚎,嗓子哑得像破风箱。

我转身走了,在走廊尽头的楼梯间坐了很久。楼梯间的窗户开着,六月的风灌进来,我闻到自己身上有股酒味——从表兄家带出来的,那里每一个角落都是这个味道,渗透了墙皮、渗进了木头、腌透了衣服,人住在里头像泡在酒缸里的一颗枣。

表兄今年四十八,开吊车。他十五岁跟人学开塔吊,那时候岁数不够,拿的是假证。干了三十三年,从塔吊开到龙门吊,从工地开到码头,手指头往下一指,几十吨的东西轻轻放下来,误差不超过两指宽。

他的手指头现在摊在冰柜里,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机油。

他十九岁开始喝酒。那时候工地上冷,冬天在几十米高的驾驶室里待着,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手冻得握不住操纵杆。老师傅递给他一个军用水壶,说抿一口,暖和。他抿了一口,辣得直咧嘴。后来那水壶就传给了他,里面永远灌着散装白酒,冬天暖身子,夏天解乏。

再后来就离不开了。

我小时候去他家玩,他中午收工回来,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倒一碗酒,就着半根黄瓜喝。那时候他喝得不多,一碗大概三两。晚上收工回来再喝一碗。一天两顿,总共六两。我舅舅说还行,农村男人都这样。

三十岁那年,他开了自己的吊车。活多了,应酬也多了。早上出车前喝两口“透透”,中午陪老板喝三两,晚上自己喝半斤。一天下来一斤打底。我问过他,开吊车能喝酒吗?他咧开嘴笑,露出一口黄牙,“兄弟,吊车司机哪个不喝?不喝手抖。”

他说不喝手抖。可喝了,手就不抖了吗?

去年我去码头看过他一次。他从吊车驾驶室下来,脸通红,走路有点晃。我说你喝了多少?他比划了一个“八”,又比划了一个“九”,最后说“没多少,一斤半”。中午的阳光照在他脸上,皮肤粗糙得像砂纸,鼻头红得发亮,那是典型的酒糟鼻,毛细血管早就被酒精泡烂了。

他那天晚上喝多了,拉着我坐在地上,脚边放着一箱空瓶子。他说他存了多少钱,打算明年给儿子付个首付。他说他这辈子没什么别的爱好,就好这一口。他说兄弟你放心,我心里有数,喝了一辈子了,身体扛得住。

他的身体其实早就扛不住了。三年前体检,脂肪肝、酒精肝、高血压、高血脂,医生让他戒酒。他当着医生的面说好,出了医院就拐进小卖部买了二斤散白。表嫂因为这个跟他吵过,闹过,把酒倒进过马桶。他把马桶里的酒捞出来,拿水冲了冲,又喝了一口。

他说不喝睡不着。

他确实是睡不着。我表嫂说他后来越喝越多,半夜醒了也要喝两口才能接着睡。床头柜上永远放着半瓶酒,枕头上永远有酒渍。他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找酒瓶子,找到先灌一口,然后才去洗脸刷牙。他说这叫“回魂酒”,不喝这个一整天都没精神。

今年三月,他开吊车的时候突然胃疼,疼得方向盘都握不住,把车停在路边。工友送他去医院,胃出血,住了七天院。出院那天医生说你再喝就没命了。他点头,出医院门,在门口的小饭馆点了一盘花生米,要了半斤二锅头。

他说就当给自己压压惊。

上个月他给我打电话,说胃又疼了,但这次不太厉害。我说你去医院看看,他说忙完这阵就去。吊车停在港口,一大批货等着卸。他连续干了六天,每天从早上六点到晚上十点,驾驶室里放着一大壶茶水,他说是茶,我后来知道他媳妇偷偷把酒换成了水,但他自己又买了两瓶二锅头藏在了工具箱底下。

最后那天晚上,他回家比平时晚。表嫂说他一进门就歪在沙发上,说累。饭也不吃,说要喝两口解解乏。喝了大概三两,然后说胸口闷,躺下了。表嫂去给他倒水,回来就看见他在地上蜷着,手捂着心口,脸是紫的。

救护车来的时候,他已经没有心跳了。医生说急性心梗,直接原因就是长期过量饮酒导致的心脏损伤。他才四十八,心脏像七十岁的人。

昨天我去他家帮着收拾东西。床头柜上那半瓶酒还在,我拿起来看了看,是那种塑料桶装的散白,还有大概二两。我想把它倒掉,手举起来,又放下了。那是表兄喝的最后一口酒,他躺下之前拧上瓶盖的,瓶盖上还有他指纹留下的油渍。

表嫂把那件灰蓝色工装外套收进了一个蛇皮袋里。她一边叠一边自言自语:“他以前说等退休了就戒酒,带我去看看海。他开了一辈子吊车,从吊车上往下看过多少次海,自己却一次没去过海边。”

我把那半瓶酒放回了床头柜。它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窗外有一只鸟叫了两声,又停了。

走廊里有人喊吃饭了,是表兄的儿子,手里端着两碗面。我接过来,汤很烫,碗很烫,烫得我几乎端不住。我低头吃了一口,面是咸的,不知道是汤咸,还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