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玉鹏,我是60年代末出生的,我家兄弟三个,我有两个哥哥。

我的老家在山东省中部的一个小村子里。

在农村里,三个儿子就得盖三座房子,再加上娶媳妇,会让父母掏空家底。

要是儿子没有本事,长得不出堂,还有可能打光棍,父母能不愁吗?

我们兄弟三个都长得随我父亲,我父亲1米88的个子,相貌堂堂,我大哥1米82,我二哥1米83,用我奶奶的话说,这哥俩就像拔节生长的红高粱一样,个子四溜条直,长得不丑,肯定打不了光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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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个子也不矮,从一年级开始就坐在最后边。

大哥对读书不感兴趣,他勉强读完初中就回村干活了。

我父亲是泥瓦匠,父亲刷墙的手艺,那叫一个顶呱呱,不管谁家打墙盖屋的时候,到了抹墙的环节,总得把父亲请去。

父亲双手托着泥板,在墙面上抹来抹去,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泥板经过的地方墙面溜平。

那时候泥瓦匠是不挣钱的 ,但是主家会管饭,到下午父亲会带回来一碗肉菜和两个大白馍。

这两个白馍母亲是不会给我们吃的,母亲总是安排二哥送给爷爷奶奶吃,母亲之所以不让我去,因为她知道我嘴馋,怕我在路上把馒头给吃了。

我家里给大哥盖房子的时候,掏空了家底,头差好几年,我家就每年种上半亩地的高粱,盖屋时屋顶要用高粱秸秆封顶。

攒了两年小麦,磨了面蒸馒头给盖屋的人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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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哥懂事地对母亲说:“娘,我好好读书,我要考上中专,你和爹就不用给我盖屋了。”

母亲笑着说:“老二呀,你真懂事,你要是真像你说的那样,考上学成了脱产干部,我和你爹可就轻松了。”

大哥的房子终于盖起来以后,母亲撵着父亲去供销社里买了4斤桃酥,两条饼干,装在一个包袱里,母亲挎着包袱去了我们村里有名的张媒婆家。

家里有了房子,母亲请人说媒也有了底气,不几天大哥就去和邻村和一个姑娘相亲了,一年后把大嫂娶进了家门,总算了却母亲一桩心事。

二哥没有食言,他学习特别用功,1982年的时候,二哥考上了师范学校,一下子把我们的这个小村子轰动了,当时二哥是头一个考上学的。

村子里的人奔走相告,都说陈泥瓦匠家的二儿子可出息了,以后再也不用像他爹那样拿着泥板刷墙了。

二哥还没有当上老师,他就用老师的口气教训我:“老三,你脑子脑子倒是很聪明,可是你学习上还不够刻苦,所以你在班里的成绩不突出。”

“你现在正上初二,在学习上处于分水岭阶段,如果你冲上去了,到初三你就轻松了,如果你现在冲不上去,到初三很可能落下来,别说考中专了,连高中也考不上。”

虽然我对二哥的话有点不服气,但是也不敢反驳,的确我就是靠耍小聪明,在班里占中上游,我数理化好,但是我往往考不过那些用功的女同学。

二哥的话一语惊醒梦中人,给我敲响了警钟,从那以后我开始埋头学习,世上就怕用功二字,只要你真正学进去了,就能体会到学习的乐趣,我在班里的成绩开始遥遥领先。

中考前我认真思考了一下,说实话,虽然考上中专一步迈出了农民,在很多人的眼里,这是一条改变人生的捷径,但是我有远大的理想,我要上高中考大学。

1984年夏天,我考上了我们县的重点高中,我走进了县一中。

三年高中,我比别人付出了更多的努力,一份耕耘一份收获,我的成绩名列前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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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父亲去了县城干建筑,每隔几天父亲会来给我送几块钱的生活费,让我去食堂里打份肉菜吃。

读高三那年,秋天的天气凉了,而我没把厚衣服捎到学校里来。

我去了父亲的工地,让他给我捎件薄棉袄。

我去的时候父亲正在工地的棚子里吃饭,父亲啃着粗粮窝窝头,拿着一块咸菜,面前有一个盛水的塑料瓶子,这就是父亲的午餐。

父亲干那么累的活,就吃这样的饭,我当时泪水盈满眼眶。

看着父亲瘦弱的身体,弯曲的脊背和布满老茧的手,我一阵心酸。

我虽然年少,但是体会到了父亲的艰难,父亲就像一座山一样,承载了太多太多。

那一刻我暗暗发誓,我一定考上大学,不让父亲再受苦了。

从那以后我发疯般学习,有一次我竟然还考了全校第5名,对于考大学我志在必得。

在1987年的高考中,我一举夺魁,我考上了省城的重点大学。

1987年的暑假,是我的人生中最轻松的时候,也是我的高光时刻。

当年我二哥考上中专,就给爹娘争了不少脸,这次我又考上了大学,父亲弯曲的脊背似乎一下子挺直了。

那晚父亲喝了两杯小酒,心满意足地说:“老三啊,我再干几年活,等你大学毕业能挣钱了,我就不用出大力了。”

我拍拍胸脯说:“爹, 等我参加工作能挣钱了,我一定好好孝敬你和娘。”

我家喂了两头牛,老牛生了一头小牛犊,我母亲说我这个暑假的任务,把这两头牛放好就行了。

那些日子,我吃完早饭就去村南头放牛。

老牛倒是很听话,我在地里埋上一根木头撅子,把缰绳拴在橛子上,它就在那里慢悠悠地吃草,不用我费心。

可是小牛犊就调皮多了,父亲不舍得给它套上缰绳,小牛犊就在野外跑来跑去,我得好好看着它,不能让它跑远了,也不能让它啃附近的庄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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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牛的时候,要是有小伙伴还可好,我就和小伙伴聊天。

有时大晌午的,太阳毒辣辣地晒着,牛饿得哞哞叫,我就得牵着牛去野外。

我带一本武侠小说,牛在那里吃草,我就看小说,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只有几声蝉鸣。

头几天的时候,小牛犊和我不熟悉,我喊它也不听话,总是乱跑,后来就很乖了,它吃饱了就围着老牛转悠,有时还躺在我的身边,让我靠着它看书。

在村子南边放了几天牛之后,附近的草都被牛啃光了,我就开始去了三里地之外的一个邻村放牛。

那里有一片树林子,里面有不少草,在树林里放牛很凉快,我一下子喜欢上了那个地方,那几天我天天牵着牛去那里。

那天我又夹了一本武侠小说去放牛,我照例把牛拴在一棵树上,小牛犊在附近撒欢吃草。

没想到我看武侠小说上了瘾,入了迷,看了一章又一章,我被里面的情节深深吸引了。

当我意识到天色已经不早了的时候,我大吃一惊,小牛犊不见了!

我赶紧哞哞地喊小牛犊,希望能把它喊过来,我跑来跑去地寻找,可是没有找到。

我的心咚咚乱跳,可别把小牛犊弄丢了呀,这两头牛是我们家最重要的财产,是父亲的命根子呢!

我急得满头大汗,附近都是玉米地,小牛犊到底去哪里了呀?我钻进了玉米地里,可是也没有找到小牛。

我都快要急哭了,这时我突然听见一个姑娘的声音,她高声喊着:“这是谁家的牛犊啊,把俺家的玉米秸都给啃了不少。”

我一听赶紧跑过去,一个姑娘正拉着我家牛犊的角,在那里不撒手,牛犊一撂蹄子,把她吓了一跳,赶紧松了手。

我连忙说:“对不起,对不起,我放牛时在那里看小说看入迷了,我终于找到牛犊了,我要是找不到牛犊的话,我回家怎么给我爹娘交代呀?”

姑娘不满得说:“你找到牛犊高兴了,可是我家的玉米被啃了十好几棵,你怎么不说呀?”

这时我才注意到,这是一个和我年龄相仿的姑娘,她嘴角有一颗美人痣,还有两颗小虎牙,看上去俏皮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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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虽然忙着找牛犊,可是手里还拿着那本小说,我想了想说:“这本小说我花了好几块钱买的,就送给你吧,算是对你的补偿。”

可是没想到她把眼翻了一下说:“谁稀罕你那本小说?我看过的小说都有厚厚的一大摞,半人多高了呢!”

我一看她不依不饶,这怎么办呢?我窘迫得浑身是汗。

这时牛犊似乎明白了我的心思,它撒开蹄子就往回跑,说时迟那时快,我把手里的书塞到了这个姑娘的手里,我赶紧开溜吧!

我和牛犊在前面跑,她就在后面追,追出了三里地,眼瞅着要进我们的村子地界了,她才气呼呼地回去了。

我暗自窃笑,她总不能把我追到家里吧,谅她也不敢。

我牵着老牛往回走的时候,牛犊就像做错了事一样,吧嗒嗒嗒地跟在我的身后。

我指着它说:“你呀你,就是给我惹事,你要是不跑到她家的地里去啃玉米,我还能把我那本小说赔给她吗?”

吃一堑长一智,从那以后再放牛的时候,我不敢拿小说了,我就专心致志地放牛。

转眼间到了入学的日子,二哥把我送去了学校,我开始了美好的大学生活。

到了腊月初放了寒假,我回到了家里。

我一看我家的大门染上了黑漆,贴上了红双喜字,我一楞,二哥要办喜事吗?

母亲笑眯眯地对我说:“你这几天得好好在家里帮忙啊,腊月十六你二哥结婚。”

我一听真的替二哥高兴,二哥毕业后在我们乡镇中心校教学,二嫂和二哥是同事,在当时二哥的男同事好几个都找了农村的老婆。

二哥靠着1米8多的大个子,再加上他教学好,为人憨厚老实,追了两年才把二嫂追到家了。

腊月十六那天,天不亮我们就起床了,我抱起扫帚把院子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准备迎接客人。

父亲请来的厨子,在我家的锅屋里开始炖鱼炖肉,当天我们要摆六桌流水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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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8点多,太阳出来了暖烘烘的,村里来了好多看热闹的。

大家都来等着抢栗子、枣,在我们这里有个风俗,新媳妇过门时,年轻人端着一个敞口的梯形的木头盒子,(我们这里把这个木头盒子叫做升,寓意步步高升。)里面有用颜料染成的红花生、绿花生,还有栗子和枣,还有糖块,往人群里撒,我们这里叫撒栗子枣。

邻居们都想抢栗子枣,讨个喜庆。

我的任务是抱着升,撒栗子枣。

当天二哥雇了两辆拖拉机,拖拉机头上缠着一朵大红花,头一辆拖拉机上坐着二嫂和一个伴娘,还拉着一个柜子和一个大衣橱。

第2辆拖拉机上坐着嫂子那边来的客人。

拖拉机停在了我家的大门口,父母把我们家的小东屋收拾出来,贴上了喜字,买了一张新床,就当二哥的婚房了。

当拖拉机停好了,二嫂和伴娘下了拖拉机以后,我就开始撒栗子枣,乡亲们都嘻嘻哈哈地抢栗子枣。

二嫂进了门,可是伴娘还站在那里,她弯腰捡了一个落到脚边的栗子。

我抱着的升里面还有没撒完的栗子枣,我就抓了一把递给她说:“把这些也送给你吧,图个喜庆。”

她伸出手,接过了栗子枣,说了声谢谢。

刹那间我愣住了,她也愣住了,我看到了她嘴角的美人痣和小虎牙,这不是夏天时和我吵架、把我追出三里地的姑娘吗?

她也认出了我,她不好意思地说:“咱们又见面了呀,你和结婚的人什么关系?”

我说是二哥结婚。

她自我介绍说,她叫张红娜,和二嫂是师范师的同学,她在县城的实验小学上班。

我们俩都觉得有些尴尬 ,她毕竟是客人,我赶紧请她走进院子里。

还不到吃饭的时间,院子里吵吵嚷嚷的,人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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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你要是不嫌弃的话,就来我的小西屋里坐坐吧。”

她跟着我来到了西屋里,这里是我的闺房。

我的书桌上还摊着一本我大学里的书,我得在家里做寒假作业。

她一看惊讶地说:“你正读大学?我点点头。

她抿嘴一笑说:“那天你放牛看小说,我还以为你是个闲游子呢,没想到是个大学生。”

我的屋里有很多小说,她坐在那里津津有味地翻看起来,我们俩有很多共同语言,她说起了读过的很多书名,其中有些书我也读过,我们交换了对作品的看法,说起了自己最感兴趣的地方。

二嫂过来喊我们吃饭,二嫂开玩笑说:“哎呀,张红娜,你怎么一下子和我小叔子熟悉了呀?”

她坦率地说起了我家牛犊啃了她家玉米的事,二嫂捂着嘴笑着说:“你俩真是不打不相识呢!”

我和张红娜的谈话意犹未尽,我们俩还有好多话题没啦呢。

吃完饭,她从我家离开的时候,带走了我几本小说,她说以后要在信中和我交流读书感受。

我马上把学校的通讯地址写在了书的扉页上。

1988年春天开学不久,我就收到了张红娜的来信。

从此以后我俩鸿雁传书,成了好朋友,4年大学生活,张红娜的书信一直陪伴着我。

每当收到她的信以后,我读了一遍又一遍,她的每一句话我几乎都能背下来了。

有一次,张红娜说她想买一本书,但是县城书店里没有,她给我寄来了200块钱,请我帮忙买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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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给她买书花了12块钱,我把剩下的钱寄回去了,但是她很快又把钱寄给了我,说是给我的辛苦费,我知道她是想帮助我,毕竟那时候我一分钱不挣。

从那以后,她经常找理由给我寄钱。

我的眼前经常浮现着她俊俏的面庞,想起她就是一阵脸红心跳,那时候我脸皮薄,爱情二字从来没有说出口。

我们之间一直隔着一层窗户纸,谁都没有戳破,二嫂一直以为我俩能摩擦出火花,但是看到我俩4年也没有什么进展,就以为我俩没戏了。

1991年我大学毕业了,那时候还是分配工作的,我分到了我们这里的县直部门工作。

上班后第一天,下了班我直接去了张红娜的学校,她正往校门口走,我拦住了她,结结巴巴地表白了心意。

那一刻,她的眼里有两簇火苗在跳跃,她幸福地笑了。

我们俩一起去了书店,到买书的时候,张红娜抢先给我结账了,她说:“你刚上班还没有发工资,我这里有钱。”

我的心里像有小鸟在歌唱,多么善解人意的姑娘啊,我一定好好对待她。

从那以后,每当下了班,我俩就一起漫步在县城的林荫道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我无限感慨。

当年多亏了我家的小牛犊,要不我怎能和张红娜相识?缘分就是这么奇妙,不经意间轻轻来到了我们身边。

生活如此美好,好好珍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