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深圳大铲湾海风潮热。在曾经遍布集装箱码头的工业岸线上,三座圆形建筑如云朵般停驻海边,体量不小,却轻盈舒展。银白色外立面与玻璃材质反射着海边烈日,毫无冰冷工业感。人行走在园区的步道,水景、绿植、海面与天空,构筑成一个跟建筑、海风和潮汐一起呼吸的城市空间。
这是由马岩松领衔的MAD建筑事务所设计的腾云中心——腾讯总部园区的核心建筑群。当大多数企业总部以高度和体量宣誓资本权力时,这组建筑却选择“低伏”于海岸线,让80%的工位都能望到大海,甚至为此取消了原本规划中的一栋海景高楼。
5月30日,恰逢腾讯总部园区的首个公众开放日,建筑师马岩松特地到现场,偶尔被眼尖的年轻人发现,邀请合影。
置身这里,不像是进入了企业园区,倒像是一个具有舞台感的城市公共文化空间。AI创造市集、云客厅、放置着企鹅装置的大草坪和情绪舞台,吸引着公众排队打卡。人们可穿行、可停留、可随便坐下来聊天喝咖啡。在这里,上万腾讯员工已经入驻,开始办公,在整个项目完工后,这里将容纳8万人办公。
腾云中心从一开始就显露出“去中心化“的基因,将地块开发转向街坊营造。马岩松在与腾讯创始人马化腾讨论方案时,对方关心的不是建筑能为企业带来多少身份象征,而是“这个岛跟城市的关系”,从城市看过来,它能给城市带来什么。
这种提问,在中国过去二十年的总部建筑史中近乎缺席。企业默认的是“建筑能为企业带来什么”,通常,建筑的地标性、形象的溢价、乃至资本的图腾化才是重点。
腾云中心想要实现的,是看似相反的方向。建筑将底层全部架空,让出连续可穿行的城市公共层。整个开发逻辑从资本效率替换为邻里沟通,园区不再是封闭的传统科技园区,而是邀请公众融入的公共空间。更隐秘的细节是对生物多样性的尊重,红树林保护与候鸟迁徙路径被纳入设计考量,玻璃幕墙上贴满防鸟撞贴膜,让候鸟能识别新出现的建筑。
过去十年,马岩松设计的很多建筑,都具有一种流畅的漂浮感。从哈尔滨大剧院的雪原浮岛,到朝阳公园广场的山水巨石和云洞图书馆的礁石长廊,再到如今的腾云中心,构建起“山水城市”的东方自然哲学理念。他让建筑像山水或云朵一样,从城市缝隙中自然生长,对抗“千城一面”的现代主义。
走进腾云中心,三座云楼的内部空间构成了一条时间轴线。“云海2栋·山谷”的墙体内倾,将天光引入深处,像一处静谧的内省角落。“云海3栋·涌浪”的流动曲面墙体宛如海浪,走在贝壳状的流线中,能躲避烈日,也体验着自然海风。“云海1栋·未来”的中庭面向大海,是整组建筑的“未来之厅”。建筑师试图让人们的步伐和心境都慢下来,这里草坡起伏,花园斑斓,流水潺潺,彻底颠覆了传统科技园的硬质广场逻辑。建筑不再是阻隔自然的人工屏障,而是温和低调地连接起人与山海,构建出一个有机的生态空间。未来,园区将接入安放、配送、人形接待等七大类机器人,打造一个AI机器人全域服务的未来科技新城样板。
企业总部放弃占有地表,将空间交还给城市生活,试图重新定义了企业与城市的关系。这能换来城市、生态与人的深层链接吗?在马岩松看来,这个项目延展出的实践意义,甚至超过了建筑本身,并回应了他多年来持续追问和思考的:建筑到底是什么?
1975年生于北京的马岩松,是首位赢得海外标志性建筑竞赛、主导海外大型文化地标项目的中国建筑师。二十余年来,他始终探寻未来人居理想,代表作遍布海内外。除创作外,他通过展览、出版、公共艺术推动文化交流,近年先后策展首届北京艺术双年展《北京蓝图》、担任威尼斯建筑双年展中国馆总策展人,入选《时代》周刊全球百位最具影响力人物,2026年成为《domus》首位中国籍客座主编,获美国建筑师协会荣誉院士称号。
在《十三邀》节目里,许知远感叹,马岩松变了,”他过去给我的感觉是雄心勃勃、渴望证明自己,现在变得柔和下来,也有更多自我反思的表达。“
在接受第一财经专访时,马岩松坦言,他的态度随着年龄增长而收敛,但内核的批判性从未消失。
腾云中心的设计中,这种批判性转化为对人的关注。他眼里的建筑,不是单纯的盖房子,不是资本或权力的象征,而是让人在其中生活的容器。无论是员工,还是偶然路过园区的市民,甚至是迁徙途中的候鸟,都是建筑关照的对象。
年过五十的马岩松,依然带着敏锐、好奇心与开放心态在生活与工作。他是阿那亚戏剧节“候鸟300”计划里搭建临时栖息地的造梦者,是用文字思考的主编,也是一个每年疯狂看戏的剧场爱好者。他用广泛的爱好,对建筑边界进行持续探索。
对话马岩松:做建筑是了解不同社会、不同人的窗口
第一财经:腾云中心的项目似乎实现了一种难得的共识,政府、企业都支持把城市容纳进来。这种共识在过去的项目中很少见。
马岩松:这次确实非常舒服。如果只有建筑师一个人坚持,就算勉强建出来,最后也可能被拦起来不让进。这次三方有共识真的太难得了,这其实也是城市慢慢发展的结果。从政府层面就是越来越开放,前两年不也在推动拆围墙,呼吁把私人领域的空间打开共享,慢慢大家也就知道该怎么用这些公共空间了。
第一财经:这些年,大家都在怀念“经济上行期的美“,对建筑来说也是如此。而今,对包括建筑师在内的创作者来说,感受到怎样的变化?
马岩松:精神世界的丰富程度、幸福感,不一定和物质财富挂钩。很多优秀的艺术家、电影和文学作品,都诞生在经济不算最发达的地区。反过来看,咱们过去一味追求快速达成看得见的目标,不也造成了千城一面的问题吗?其实我们也为此放弃了很多东西,现在整个社会都在反思。我们反思的,其实是过去快速复制出来的功能化城市和建筑,它们缺了对生态、对人的关怀,住在里面的人,获得感太低。
你看现在国家提倡城市更新、高质量发展,核心就是聚焦人的获得感。办公场所哪里需要多么豪华?人的获得感更多来自环境氛围、人和人的连接。一个开放平等、轻松松弛的空间,自然能促进交流。如果城市建筑一味追求高端奢华,反而会生出明显的等级感:有些空间不是所有人都能进,有些人待在里面会紧张,甚至会觉得“这里不属于我”。所以开放性、社区感、艺术感,人和人的互动才是未来城市最重要的东西,这些不止是美学问题,更是城市对待人的姿态。
第一财经:这让我想起人类学家项飙提到的“附近感”,在个体原子化的时代,附近在消失,人与人的关系失去温度。他提出人们需要更多日常的、真实可触摸的空间,才能从物理上面对面地感受真实的生活。
马岩松:现在很多学者、公众关切的社会议题,其实一直都存在,只是现在大家的焦虑感越来越强,也越来越关注这些话题。
建筑和城市环境本身就是人的社交场景,对人的影响是实实在在的。戒备森严的城市和开放自由的城市气质完全不同,功能至上和偏向文艺的城市,给人的感受更是天差地别。作为建筑师,我一直在想,怎么通过城市空间设计反过来影响人的行为。
公共空间特别重要。比如深圳现在已经有不错的氛围,很多公共空间都很受大家喜欢,尤其是滨海生态类的。我的想法是,公共空间不能只做到开放、人人可达,还得有精神层面的启发,要能让人愿意停下来想点事,留一点超脱日常现实的余地。
现在很多公园设计大同小异,无非就是种草种树,环境挺好,但缺了精神性。而且我觉得,公共空间好不好,从来不是看挤了多少人,数量不重要,质量才重要。很多大城市的广场看着人潮汹涌,但大家的行为都趋同,没有太多个性化的行为和思考,这不是我心中的未来城市。未来城市应该尊重每个人的主体性,允许多样性存在,每个人都能自由表达自己的想法,能感受到真正的自由。
之前我接触过北京百子湾社会保障房的研究课题,关于社区公共空间设计,有年轻人说自己不想社交,就想在家待着,也不愿意去社区的室外花园、公共剧场跟陌生人聊天。我就说:你想想某天早上推开窗出门,整座城市空无一人,只有你一个,那多恐怖啊。问题其实不是要不要强制社交,而是你愿不愿意主动交流,哪怕只是在公共空间看看别人,“人看人”本身也是公共空间的社交属性。
公共空间到底能给每个生活在这里的人带来什么,这其实是很值得探讨的课题,和社会学关系很近,只是这些问题最终都落在了城市和建筑的空间设计里,变成了看得见摸得着的样子。
第一财经:很多人觉得你变柔和了,对外的输出与表达也变多了。对建筑、对自身的理解有没有什么新的变化?
马岩松:我早期看起来标新立异、带着反叛劲儿的时候,其实也有温柔的一面,之前温柔的那一面没被大家看到而已。现在我的表达方式变了,骨子里的批判性从来没丢,内核没变。我原来的批判,本来就带着对人的共情,不是为了批判而批判。我就觉得城市不该是千篇一律的,生活本来就不止一种活法。
现在,我觉得除了做建筑设计,和大众沟通本身也是工作的一部分,得把我们的想法说清楚。建筑不只是盖房子,本质上也是沟通,因为建筑行业和每个人的生活都密切相关,但普通人却不知道该怎么理解建筑,甚至不知道自己也可以参与进来。说到底,还是建筑这个学科本身没打开,才造成了交流的障碍。交流这么重要,当然要把建筑拆成一个个和普通人生活相关的话题去聊。
第一财经:今年你担任《Domus》杂志的客座主编,已经出版了六期杂志,这也是在沟通层面的思考和输出吧?
马岩松:做主编对我来说有很多层面:一方面能让我们更了解世界,做更多深度研究;另一方面,它本身就是一个有影响力的发声平台,关系到话语权的问题。
之前很多中国建筑领域的议题,其实都是别人定义给我们的。城市该怎么建、什么是现代、什么是传统,标准都是外来视角塑造的,这种情况在学校教育、行业评判里都特别明显。现在很多权威平台越来越封闭,只服务于已经握有权力的人,年轻先锋创作者反而没机会出来。
第一财经:你在杂志的每一期都会推荐很多中国年轻建筑师,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马岩松:我推的年轻创作者是面向全球的,只是对中国的年轻建筑师会多偏一点心思。我的核心就是想提出新议题。现在网络这么发达,什么信息网上都有,但杂志不一样,杂志能做深度的挖掘,选什么不选什么,得有明确的标准。我的标准其实很简单:对年轻设计师来说,不用有多成熟,只要有朝气、有新意就行,哪怕只是概念也没关系。那些已经成名的前辈建筑师,我推的很少,除非他们的作品和之前比真的有突破、翻了篇,不然我更愿意发他们的观点——他们做项目久了,不管是团队惯性还是市场期待,都很难真的突破,但是聊起想法来还是很有价值的。
第一财经:你除了做杂志主编,还做策展人,去阿那亚戏剧节做临时建筑,每天沉浸看戏。
马岩松:我最早接触建筑的时候,就理解它是一个非常宽泛的学科,不是什么脱离生活的东西,也没必要像纯技术那样往深了死磕。
建筑和各行各业都有关系,本身就是为生活服务的。建筑师得先了解所有人的生活,做出来的建筑才会有沟通力。加上我本身性格就对各种事好奇,尝试别的跨界,对我来说就轻松多了。
第一财经:你曾经将建筑师类比电影导演,既要把控整体,有想象力和理想主义的一面,又要面对资金等方面的现实问题,不停沟通让步。
马岩松:我觉得这个比喻挺对的。很多艺术家都羡慕建筑师,因为我们的作品是实体,能立在那几十年甚至几百年,有穿越时代的生命力。但这也是压力,作品做不好,就永远立在那,没法像画那样画坏了烧了、藏起来,跑都跑不掉。
建筑师要协调一堆事务性工作,但我觉得底线是,得做一个善良的理想主义者。目标就是给城市留下美好的东西,哪怕现在大家骂我,等建成了你们看到就会开心了,建筑师都是这么想的,总得相信自己做的东西是对的。
只要你把饱满的情感放在作品里,理想、善良,其实都是人性的表达。这样的城市才会充满人情味,是人和人交流的地方,不是冷冰冰的钢筋水泥。咱们现在建房子总说功能、合理,这些都是很客观的标准,但全按这个来,城市就会变成合情合理的无聊,真的没意思。所以就是需要一些跳脱出来的、超越当下认知的东西。
第一财经:现在不管国外还是国内,建筑行业整体都在收缩,很多建筑师纷纷转行。你怎么看年轻一代面对的现实?
马岩松:现在全世界除了少数地方,都是存量市场。欧洲也没什么新项目,但还是有很多人学建筑。一方面,建筑教育本身就是综合素质训练,美学、创意这些能力练好了,转行也能用;另一方面,现在项目少了,本来就该走高质量发展,慢慢把一件事做好。
以前行业快跑的时候,建筑师天天加班,劳力价值压得很低,现在活少了,人也少了,本该有充足时间和预算把事做好,怎么反倒越来越难了?日本和欧洲的建筑项目也少,但是走高质量路线,每个项目投入足,好设计师照样能好好生存。所以这其实意味着整个行业的生态都要洗牌,和职业转型。从单纯的解决问题、批量化,演变成对现状锲而不舍地改造。
建筑专业最底层的核心就是热情,要有情怀,要觉得自己能改变世界,对现存的问题有批判性,想做得更好。但好像不管在哪里做建筑师,本质上都得接受自己不被认可的悲剧底色,就算在大师层出的时代,多少也有点这个意味。满足感从来不是来自回报,是来自实现理想本身。没有理想的人,千万不要来学建筑。
第一财经:很多建筑师到50岁,都会想要留下一个标志性作品,给自己一个阶段性的节点,你对自己有这种要求吗?
马岩松:我没有,我从来没有做过长时间的人生规划。我就是把手头想做的事做完,再找下一件。我曾经想做国外的博物馆项目,采访的时候,就随口提了一句。结果过两年,卢卡斯博物馆就发来邀请了。有时候就是这样,机会没来也不着急,等着缘分就行。
第一财经:据说你每天随时随地都在工作,放松的时候会做什么?
马岩松:我喜欢听别人的故事,我对人本身很感兴趣。
比如我之前在荷兰做移民博物馆,要讲移民的故事,就走访了好多移民,每个人选择移民,大多是为了家人和孩子,想过更好的生活,也随时要面对不如预期的风险,谁都不是一帆风顺的,但家庭、亲情、信心、希望这些东西,都是共通的。最后我们做出来的博物馆,不是讲历史讲苦难的,是一个充满希望的地方,核心就是讲普通人的个体命运。
我对建筑的兴趣,本来就不在“盖房子”这件事上。别人是按要求设计房子,我是把做建筑当成了解不同社会、不同人的窗口。不管做什么事,本质都是和人打交道,听不同的故事真的太打动我、太有意思了。听完这些故事再看城市,都和以前不一样了,城市不再是抽象的房子、街道、树,是一个个具体、丰富的人的故事,挺感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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