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关系看起来是平静的。很少争吵,很少激烈冲突,很少一方指着另一方的鼻子说“你为什么不……”。但这种平静底下,往往缺少某种更本质的东西——需要。没有人说“我需要你陪我”,没有人说“我今天很难过,想跟你说说话”,没有人说“我希望你能多做一些什么”。
双方似乎达成了一种沉默的默契:不向对方要什么,也不被对方要求什么。两个人相处,像两个自给自足的平行系统,各自处理各自的情绪,各自满足各自的所需,彼此不添麻烦。
这种关系看起来可能很成熟、很独立。但它的内核不是成熟,而是一种深层的防御——回避需要。需要被视为一种麻烦,一种激化矛盾的导火索,一种会破坏关系平衡的危险力量。于是,在需要的表达被系统性地遏制之后,关系获得了表面的平静,却失去了活力的源泉。
需要的本质:人类依恋的基础
需要不是弱点。需要是人类依恋系统的基本语言。
鲍尔比的依恋理论告诉我们,婴儿生来就装备着一套依恋行为系统——哭泣、叫喊、抓握、朝照顾者爬去——这些行为的功能,是将照顾者召唤到身边,以提供保护和安抚。需要是天生的、内置的,是确保人类幼崽在漫长的依赖期中存活下来的演化设计。
这个系统不会在成年后消失。它只是在最佳情况下被发展性地转化了。婴儿的需要是紧急的、必须立即满足的、需要外部照顾者来处理的。成年人的需要则能够被延迟、被协商、被语言化,并且个体有能力在等待期间自我调节。但从婴儿到成年人的这段路,不是自动走完的。它需要一个发展性的前提:在早期关系中,需要曾经被允许过、被回应过、被满足过。只有当一个孩子反复体验到“表达需要——获得回应”这个基本循环之后,他才能内化一个可以信赖的客体,以及一个被允许拥有需要的自体。
如果这个循环被系统性地打断了——表达需要带来的是拒绝、惩罚、羞辱或冷漠——孩子就面临一个无解的困境。需要是内置的、自动产生的,但需要的表达却导致了依恋的断裂或痛苦。解决这个困境的唯一方式,就是在内心将需要和表达一起压制下去。我感受不到需要,就不会表达需要。我不表达需要,就不会被拒绝。
这就是回避需要的起源。它不是成熟的独立,而是受挫的依恋。
回避自己的需要:一种对内在的关闭
回避自己的需要,意味着一个人对自己的内在状态持续地不闻不问。
你问他需要什么,他可能真的不知道。不是他不想回答,而是那个需要尚未进入他的意识就已经被拦截了。他只知道有一种模糊的不舒服,但他无法将这种不舒服命名。他可能感到疲惫,但说不清是身体累了还是心里需要什么。他可能感到烦躁,但无法追溯到那是对连接的需要还是对空间的需要。
这种对内部信号的麻木,是长期压制的结果。在童年时期,当需要无法被满足时,孩子学会了一件残酷的事情:最好的应对方式就是不再感知到需要本身。因为感知到却得不到满足,远比一开始就没有感知到更痛苦。这就像一个人为了不挨饿,学着不去感受饥饿。久而久之,他可能真的不感到饿了——不是饥饿消失了,而是饥饿的信号被屏蔽了。
但这种屏蔽是有代价的。需要不会因为不被感知就消失,它会绕道表达。被压制的需要常常转化为身体症状——莫名的头痛、失眠、慢性疲劳。也可能转化为一种弥散的空虚感或抑郁,一种“一切都没什么意思”的底色。还可能转化为对那些敢于表达需要的人的隐秘的轻蔑——那些“矫情”的、“麻烦”的、“不成熟”的人,成了自己不可达到的一种存在的反面。对他们而言,需要就是脆弱,脆弱就是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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