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丕《典论·论文》有言:“文人相轻,自古而然” ,这个轻,有源于艺术以及审美上的异趣所产生的争鸣,也有艺术家持才自傲俾睨天下的风流。这种轻,在书法圈内也颇为盛行,特别是在顶级书家之间,没有人觉得自己的书法次于别人。孙过庭《书谱》中记载了这样一个故事:安尝问敬:“卿书何如右军?”答云:“故当胜。”,说的是谢安问王献之:“你感觉你的字比你父亲的如何?”献之答道:“当然超过他”。其他书家之间类似的品评典故多如云烟。同为泰斗级书家的赵孟頫和鲜于枢,则彼此钦佩,相互影响,成就了一段书坛佳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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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孟頫书法作品
虽然同为元代三大家,鲜于枢与邓文原无论是在当时的影响力,还是在后世的声名上,赵孟頫都要高出一大截。年龄最长的鲜于枢的一生最为坎坷。鲜于枢字伯几,号困学山民,又号寄直老人,出生在汴梁,虽然才华横溢,但并没在仕途上有所斩获,只做过一些诸如宣慰司之类的小官,性格耿介,不肯曲意迎逢,钻营攀附。元代诗人戴表元记录了一则鲜于枢的职场故事:“意气雄豪,每晨出则载笔,续与其长庭争是非,一语不合,辄飘飘然欲置章缓去”。有才华是好事,但这样的性格和情商,在封建社会的官场上,想要从底层迈向朝堂,居高位施展才华几乎是不可能的。其耿介的性格却与赵孟頫情投意合,成就金兰之谊。赵孟頫自是不必多言,元代书坛领袖,元代复古书风的旗手,书法承二王一脉,越宋元诸家,并立于隋唐群贤,直抵魏晋风流。在鲜于枢眼里赵孟頫是“神情简远,若神仙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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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孟頫书法作品
赵孟頫与鲜于枢的情谊从赵孟頫的《哀鲜于伯几》可见一斑:
生别有再逢,死别终古隔。君死巳五年,追痛犹一日。
我生大江南,君长淮水北。忆昨闻令名,官舍始相识。
我方二十馀,君发黑如漆。契合无间言,一见同宿昔。
春游每拿舟,夜坐常促席。气豪声若钟,意愤髯屡戟。
谈谐杂叫啸,议论造精覈。巍煌商鼎制,驵骏汉马式。
奇文既同赏,疑义或共析。锦囊装玉轴,妙绝晋唐迹。
粲然极炫曜,观者咸辟易。非君有精鉴,畴能萃奇物。
最后得玉钩,雕琢螭盘屈。握手传玩馀,欢喜见颜色。
刻意学古书,池水欲尽黑。书记往来间,彼此各有得。
我时学钟法,写君先墓石。江南君所乐,地气苦下湿。
安知从事衫,竟卒奉常职。至今屏障间,不忍睹遗墨。
凄凉方井路,松竹荫真宅。乾坤清气少,人物世罕觌。
绯袍俨画像,对之泪沾臆。宇宙一何悠,悲酸岂终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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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于枢书法作品
二百六十个字的诗歌,讲述了两人相识相知的过程,有奇文同赏,疑义共析等好友之间的寻常之乐,也有追求复古书风的共同艺术志趣。仅仅是审美上的趋同,还不能支撑两人延续一生的友谊,最多也只是崇拜和追慕。赵孟頫和鲜于枢之间,在艺术水平上也是相互赞许,乃至倾慕。才有了鲜于枢父亲鲜于光祖的墓碑都由赵孟頫书写。古人对书写墓碑的态度是神圣而严肃的,主人家必请书艺超群,且德高望重的人书写,鲜于枢本身作为书法一流的大家,其父亲的墓志却请赵孟頫书写,可见其对赵孟頫书法水平的推崇。现存于上海博物馆的《鲜于光祖墓志》,是赵孟頫早期的书法作品,也是研究鲜于枢的重要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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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于枢书法作品
而赵孟頫对鲜于枢的情谊估计都能让赵的夫人管道昇吃醋了,赵孟頫在《次韵端父和鲜于伯几所寄诗》中写道“百年底用忧千岁,一日相思似几秋” 。在书法上赵孟頫对鲜于枢也赞誉有加,曾言““余与伯几同学草书,伯几过余远甚,极力追之而不能及,伯几已矣,世乃称仆能书,所谓无佛出称尊尔”,“困学之书,妙入神品,仆所不及”,认为自己的书法远比不上鲜于枢,虽然有谦让的成分,也能看出赵孟頫对鲜于枢书法水平的倾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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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孟頫鲜于枢合写草书千字文
对于书法复古的问题,赵孟頫和鲜于枢的立场是一致的,都推崇晋人书法,皆以王羲之为最。赵孟頫题《眠食帖》云:此帖章草,奇古雄强,精神逼人。同样是题《眠食帖》,鲜于枢则言:右军云:吾书比之钟张,钟当抗行,或谓过之。张草犹当雁行。观此,乃知右军之言诚为过谦。其余则子昂书法已竟,不需重说偈言也。在用笔上赵孟頫主张“用笔千古不易”,鲜于枢的用笔赵孟頫称为“伯几书,笔笔皆有古法,是为至宝。”在书法实践上,鲜于枢的《御史箴卷》中,从结字到用笔,呈现出浓厚的赵氏书风。赵孟頫与鲜于枢曾合写草书千字文,鲜于枢写至“多士实宁”止,后由赵孟頫续補,整卷浑然天成。互相的影响已渗透到灵魂中,不一样的妙笔绽放出同样的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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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孟頫鲜于枢合写草书千字文
当年高山流水的知己情谊,却遭后世无聊之人横加诋毁,甚至在民国所修的《新元史》鲜于枢的列传中写道:或言孟頫妒其书重价购而毁之故传世不多。编修者也不敢定论,于是加了或言二字。经历各种历史的战乱,灾祸,书画作品得已保存实属难得,算上题跋等墨迹,鲜于枢有50多副作品流传到今天,也不算少了。这样的流言蜚语掩盖不了历史真相,也诋毁不了赵孟頫与鲜于枢伟大的友谊。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愿学习书法的朋友,在学书的路上有良朋挚友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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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孟頫鲜于枢合写草书千字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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