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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听春啼变莺舌,三嫌老丑换娥眉

任见《白居易传》(第3版)第十一章 洛水两岸的烂漫春光

第十一章 洛水两岸的烂漫春光

白居易的家妓,金口樊素亮开歌喉,声音如黄莺出谷,委婉动听,仿佛能穿透人的灵魂。细腰小蛮则适时地翩翩起舞,摇曳多情,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白家韵味。

樊素和小蛮的歌唱和舞蹈,瞬间领尽万端风骚,引得嘉宾、看客们欢声雷动,叫好声、鼓掌声此起彼伏,响彻洛水两岸。

洛水两岸,春风和煦,细柳嫩枝,千丝万缕,随风起舞,仿佛也被欢乐的氛围所感染。悦目美景,一直延伸到定鼎台口的五凤楼。

舞蹈歌唱,让嘉宾们沉醉其中,也让游人们如痴如醉,就连两岸的柳树,似乎也沉醉在美妙的氛围之中,洛水也仿佛流淌得更加欢快了。

29 洛滨狂欢

唐文宗李昂大和九年九月,瑟瑟秋风送来了一道诏书,白居易被除为同州刺史。

同州,即今日的渭南,州治在大荔。渭南和大荔,离京师长安不远,但距东都洛阳太远了。在交通靠地奔或马车的中晚唐时期,从洛阳到渭南,没有十天二十天是走不到的。

尤其是此时的白居易,宦情早已冷却,高官的俸禄和清闲的离休生活得到了,除了诗酒宴游和妓者欢乐,没有什么能启动他,要他去做近畿刺史,忙碌官曹日常,他能愿意去吗?

白居易伫立在洛阳的庭院中,眉头紧锁,喃喃自语道:

“我这身子骨,疾病缠身,实在难以奔赴那遥远的同州。”

于是,上表朝廷,称自己疾病未愈,不能赴任。

朝廷无奈,只得让刘禹锡移为同州刺史,兼御史中丞,充本州防御、长春宫等使。故而,同州之任,也算是刘禹锡代替白居易前往了。

刘禹锡告别汝水和望嵩楼,赴任同州,途经洛阳,与白居易相见。

此时的他们,已是高官显贵身份,紫绶挂身。白居易白髭须随风飘动,感慨地说:

“紫绶白髭须,同年二老夫。咱们这两个同年之人,论起心中之事,皆是那般的牢落。如今你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相见,只盼见面时能尽情欢娱。酒好,你可会携来?诗多,你可还记得?”

刘禹锡拍了拍白居易的肩膀,爽朗地笑道:“那是自然,待我归来,定与你畅饮美酒,共品诗篇。”

裴度仍在洛阳,还新加了一个中书令的官衔。

洛阳城的街巷依旧热闹非凡,刘禹锡心中却怀着对政治的热忱与期待。

即将启程前赴同州,刘禹锡与裴度、白居易、李绅相会于一处雅致的庭院中。庭院里,花香四溢,微风轻拂,刘禹锡无心欣赏美景,他还是原先那充满激情的品性,期望政治烈火的熔炼,甚至希望裴度再次出山,改变朝廷的局势:

“一言一顾重,重何如?今日陪游清洛苑,昔年别入承明庐。一东一西别,别何如?终期大冶再熔炼,愿托扶摇翔碧虚。裴公,如今朝廷局势动荡,正需您这样的贤能之士出山,力挽狂澜啊!”

富于政治经验的裴度,早已预感到朝廷可能会发生祸乱。他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庭院中的花朵,眼神中透露着淡然。

过了一会儿,在与刘禹锡、白居易、李绅的联句中,委婉地给刘禹锡泼了点冷水:

“不归丹掖去,铜竹漫云云。惟喜因过我,须知未贺君。”

裴度的话,有对刘禹锡的劝诫,也有对时局的无奈。

白居易接口道:“诗闻安石咏,香见令公熏。欲首函关路,来披缑岭云。”

李绅也跟着说:“貂蝉公独步,鸳鹭我同群。插羽先飞酒,交锋便战文。”

刘禹锡心有不甘,但是服膺裴度,道:“镇嵩知表德,定鼎为铭勋。顾鄙容商洛,徵欢候汝坟。”

裴度又赋曰:“频年多谑浪,此夕任喧纷。故态犹应在,行期未要闻。”

白居易道:“游藩荣已久,捧袂惜将分。讵厌杯行疾,唯愁日向曛。”

李绅接云:“穷阴初莽苍,离思渐氤氲。残雪午桥岸,斜阳伊水濆。”

刘禹锡只得长叹一声,说道:“上谟尊右掖,全略静东军。万顷徒称量,沧溟讵有垠……”

白居易未之同州,得得诗名之助,被改授以太子少傅分司,正二品,并进封冯翊县侯。

升职又加俸,清闲自在却无可比拟。

这年深秋,秋风萧瑟,落叶纷飞,白居易怀着沉重的心情,赴下邽为先人和胞弟行简扫墓。

坐在马车上,望着窗外那渐渐凋零的景色,白居易叹息:

“一年年觉此身衰,一日日知前事非。咏月嘲花先要减,登山临水亦宜稀。子平嫁娶贫中毕,元亮田园醉里归。为报阿连寒食下,与吾酿酒扫柴扉……”

在金家村小住的一个月里,白居易的情绪几经浮落。

他时而在祖先的墓前默默流泪,时而独自坐在庭院中,望着渐渐西沉的落日,发呆。

离开下邽返回洛阳许久,他的状态才慢慢恢复过来。

洛阳城已染上了一层浓浓的秋意,树叶纷纷飘落,宛如一只只蝴蝶在空中翩翩起舞。

白居易常常将日子送进伊阙香山消磨,也将书籍和日用物品都转移到了香山寺。为便于行动方便,他精心挑购了一匹坐骑,起名 “骆马”。

除了搭船、乘轿,不太匆促的出游,就是家僮和骆马相伴了。

这日,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叶,洒在前往香山的路道上,形成一片片斑驳的光影。白居易骑着骆马,缓缓前行。

想起朝廷内风云阴霾,思前虑后,心绪难平:

“祸福茫茫不可期,大都早退似先知。当君日首同归日,是我青山独住时。顾索素琴应不暇,忆牵黄犬定难追。

“麒麟为脯龙作醢,何似泥中曳尾龟。重裘暖帽宽毡履,小阁低窗深地炉。身稳心安眠未起,西京朝士得知无?秦磨利剑斩李斯,齐烧沸鼎亨郦其。

“可怜黄绮入商洛,闲卧白云歌紫芝。彼为龃醢机上尽,此作鸾凤天外飞,去者逍遥来者死,乃知祸福非天为。”

唐文宗大和九年冬,自京兆尹冤贬虔州司马,再贬虔州司户的杨虞卿,到任不久即告别人世。

次年春暮,洛阳城依旧繁花似锦,杨虞卿的灵榇运抵洛阳安葬,给季节添了一抹哀伤。

白居易的妻子杨夫人,是杨虞卿的堂妹。对于姻亲杨虞卿的逝世,白居易深感悲痛。

站在杨虞卿的灵柩前,白居易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声音颤抖地念道:

“平生分义向人尽,今日哀冤唯我期。我知何益徒垂泪,篮舆回竿马回辔……

“萧萧风树白杨影,苍苍露草青蒿气。更就坟边哭一声,与君此别终天地。”

白居易除了参加并协助料理杨虞卿的丧事及祭奠,其余光阴都消磨在闲游中。

早春天气,寒意尚未完全褪去,白居易远游嵩山少室。

他沿着蜿蜒的山路攀登,登上东岩最高处题名石。一路上,山峰高耸入云,云雾缭绕其间。这次在嵩山宿营三夜,方才返回洛阳。

日月续替,光阴流行,时间到了唐文宗李昂开成元年的夏天。

七月十日,洛阳城的天空格外阴沉。白居易甚为敬重的老友,太子少保分司皇甫镛卒于洛阳宣教里第,享年七十七岁。

又一老友遽然去矣,白居易心中悲痛不已。

阴沉的天空仿佛也在为丧者而悲伤和默哀。

白居易分司洛下,与皇甫镛是 “最熟知” 的诗酒之友,一直钦佩皇甫镛不慕荣利、“与道始终” 的为人。

坐在书房中,白居易十分沉痛地为皇甫镛作《唐银青光禄大夫太子少保安定皇甫公墓志铭并序》 。

然后,看着与皇甫镛曾经的唱和之作,泪水模糊了双眼。

游伴中,有的物故,有的不过是暂驻洛阳的过客,未几即因官职迁转而匆匆离去。惟独甘心置身散地的白居易,仍然蛰居洛下。一次次地短离长别,岂能无动于衷?

他独自坐在庭院中,望着那空荡荡的四周,形单影孤的寂寞感越来越重。

“七八年来游洛都,十分游伴二分无。风前月下花园里,处处唯残个老夫。”

好在德高望重、且与之相契甚深的裴度,时任东都留守。

裴度的府邸中,常常传出欢声笑语,那是他与白居易等人相聚的声音。

白居易与裴度唱酬甚多,过从甚密。甚至秋霖连绵中,“泥深一尺时”, 白居易亦乘马往赴约会。骑着马,在泥泞的道路上艰难前行,去时是对相聚的期待,归时是对友情的欢欣。

让白居易喜出望外的是,唐文宗李昂开成元年的秋天,一直被他视为 “文友、诗敌” 的刘禹锡同州刺史任满,也以太子宾客分司东都,回到洛阳了。

东都留守裴度特设大规模酒宴,欢迎刘禹锡。

酒宴上,热闹非凡,酒香四溢。白居易最为高兴,站起身来,满面笑容地即席赋《喜梦得自冯翊归洛兼呈令公》诗,作为欢迎辞:

“上客新从左辅回,高阳兴助洛阳才。已将四海声名去,又占三春风景来。甲子等头怜共老,文章敌手莫相猜。邹枚未用争诗酒,且饮梁王贺喜杯。”

人生进入老年,所有的壮志雄心都该收起来了。又回到了洛阳,放心开怀地跟朋友们联句唱和吧。

刘禹锡当即以《自左冯归洛下酬乐天兼呈裴令公》诗作答:

“新恩通籍在龙楼,分务神都近旧丘。自有园公紫芝侣,仍追少傅赤松游。华林霜叶红霞晚,伊水晴光碧玉秋。更接东山文酒会,始知江左未风流。”

洛阳晚秋,红霞似火,霜叶如丹,老友相聚的 “文酒会”,气氛欢快极了。“时宾行四人,尽在洛中”,分司闲官、避世贤者,绕于令公裴度周围。

众人坐在庭院里,一边欣赏美丽的秋景,一边吟诗作对,欢声笑语长久地回荡。纵是东晋名士,如江左风流宰相谢安者,又哪里可及呢?

刘禹锡回到洛阳时节,裴度别墅里新建绿野堂竣成。

裴度的宅邸在集贤里,别墅则建在郊外的午桥庄。

午桥庄别墅,花木万株,水贯期间,漓分脉引,映带左右。裴度于视事之隙,以诗酒琴书自娱。白居易与刘禹锡应邀赴宴,同洛阳诸公奉和联句。

裴度望着美丽的别墅风光,感慨地吟道:

“蔼蔼鼎门外,澄澄洛水湾。堂皇临绿野,坐卧看青山。位极却忘贵,功成欲爱闲。官名司管籥,心术去机关。禁苑凌晨出,园花及露攀。

“池塘鱼拨剌,竹径鸟绵蛮。志在安潇洒,尝经历险艰。高情方造适,众意望征还。好客交珠履,华筵舞玉颜。无因随贺燕,翔集画梁间。”

白居易和刘禹锡,俱是为裴度所看重的人才。裴度在朝时,白居易和刘禹锡多受其惠,而今人俱垂老,还能齐集洛下,实属人生之大幸事。

白居易与刘禹锡二人同庚,俱已六十有五,共同成为绿野堂中诗酒欢宴的常客。

白居易再次吟起欢迎刘禹锡的诗助兴:

“上客新从左辅回,高阳兴助洛阳才。已将四海声名去,又占三春风景来。甲子等头怜共老,文章敌手奠相猜。邹枚未用争诗酒,且饮梁王贺喜杯。”

白居易嗜酒一生,老了变得十分注重养生,常常成月斋戒,只动香茶。

刘禹锡看着白居易,眼中溢着羡慕,说道:

“常修清净去繁华,人识王城长者家。案上香烟铺贝叶,佛前灯焰透莲花。持斋已满招闲客,理曲先闻命小娃。明日若过方丈室,还应问为法来邪。”

白居易笑着摆摆手:“也是为了身子骨着想。不过这酒嘛,怕是一时半会儿戒不掉咯。”

果然,一月道场斋戒满,今朝华幄管弦迎。衔杯本自多狂态,事佛无妨有佞名。酒力半酣愁已散,文锋未钝老犹争。平阳不独容宾醉,听取喧呼吏舍声。

白居易的酒,当然是停不掉的。

不久,白居易在裴度的酒会上,即席作《对酒劝令公开春游宴》诗,提议裴度,在次年春天再举行一次盛大的 “文酒高会”:

“时泰岁丰无事日,功成名遂自由身。前头更有忘忧日,向上应无快活人。自去年来多事故,从今日去少交亲。宜须数数谋欢会,好作开成第二春。”

刘禹锡作《酬乐天请裴令公开春加宴》诗表示附和:

“高名大位能兼有,恣意遨游是特恩。二室烟霞成步障,三川风物是家园。晨窥苑树韶光动,晚度河桥春思繁。弦管常调客常满,但逢花处即开樽。”

众人纷纷举杯,期待着来年春天举办一场盛大的欢宴。

裴令公,于朝廷屡建奇勋,往昔在相位时,备受尊崇,威严与荣耀,震慑朝堂。然而,在宦官当道、“党争” 如恶浪连绵的年头,他的境遇急转直下。

前些年,裴度不断遭受排挤,无奈之下,终是让出官位,离开朝堂中枢。

即便年事已高,仍不得不在外任职。而他与白居易,恰似同枝之鸟,有着同样的志趣 —— 得乐且乐,得游且游。

当白居易向他提及新春大型娱乐活动的提议时,裴令公眼中闪过一丝欣然,微微颔首,毫不犹豫地说道:“如此雅事,正合我意,甚好甚好。”

裴度的声音虽因岁月而略显沙哑,却透着一股洒脱与畅快。

光是鼓动起裴令公还远远不够。东都洛阳,达官贵人如繁星密布,要想成就出色的大型娱乐活动,非得有河南府尹李待价牵头不可。

白居易深知此中关键,在书房中踱来踱去,眉头微蹙,思索良久,随后铺开宣纸,研好浓墨,提笔蘸墨,毫写下一首诗,欲寄给李府尹。

“春色有时尽,公门终日忙。两衙但不阙,一醉亦何妨?芳树花团雪,衰公鬓扑霜。知君倚年少,未苦惜春光。”

写完后,轻轻吹干墨迹,将诗小心卷起,唤来家仆,郑重叮嘱道:“速速将此诗送至李府尹府上,切不可有丝毫耽搁。”

家仆领命而去,白居易望着家仆离去的背影,喃喃地许愿:“希望李府尹领会我的意思,莫要辜负这大好春光啊。”

自古以来,洛阳民间便形成一种民俗,即在阴历三月上巳日,众人前往水边嬉游,泛舟赏景,饮酒作乐,以此消除不祥,这一习俗被称作 “祓禊”,亦曰 “修禊”。

白居易所倡导的,正是借助这一古老而有趣的活动,展开大型高级的娱乐。

唐文宗李昂开成二年,三月初三,正是修禊的吉日良辰。

清晨,第一缕阳光轻柔地洒在洛阳城,街巷仿若被一层金色的薄纱笼罩。

春光明媚,燕儿轻盈地穿梭于天际,叽叽喳喳,似在传递着春的喜悦。嫩绿的小草从土里探出脑袋,好奇地张望着洛水边的世界。

河南府尹李待价,身着华服,神色庄重,带着少尹李道枢,在晨曦微露之时,便早早来到天津桥畔的斗亭之下。他们不时抬头张望,期待和等候前来修禊的客人们。

李待价微微皱眉,对李道枢说道:“今日这修禊活动,意义非凡,切不可有丝毫差池。”

李道枢连忙点头称是。

这次修禊活动的首倡者白居易,最为热心。在门婿谈弘漠的陪同下,带着五六名妩媚动人的家妓,步伐轻快,率先到达斗亭。

白居易身着一袭素净长袍,虽已年逾花甲,但精神矍铄,脸上洋溢着孩童般的兴奋。他笑着对李待价说道:“李府尹,今日春光大好,可真是天公作美啊!”

李待价连忙迎上前去,拱手笑道:“白公如此积极,实乃修禊之幸事。”

李府尹为此次祓禊活动,热心邀请了十四位嘉宾。他们分别是:

东都留守、中书令裴度,太子少傅白居易,太子宾客刘禹锡、肖籍、李仍叔,前中书舍人郑居中,国子司业裴恽,河南府少尹李道枢,仓部郎中崔晋,司封员外郎张可绩,驾部员外郎卢言,虞部员外郎苗谙,和州刺史裴俦,淄州刺史裴洽,检校礼部员外郎杨鲁士和四门博士、白居易的门婿谈弘漠。

嘉宾们陆续到来,他们身着华丽服饰,谈笑风生,被众人簇拥着登上富丽堂皇的官船。

在官船之上,李府尹招来的舞女们,身着艳丽服饰,宛如一朵朵盛开的鲜花。再加上贵客们各自携带的随身舞妓,一时间,官船之上花团锦簇,香气四溢,引得其他修禊的游人纷纷投来艳羡的目光。

洛水两岸的黎民百姓,也停下手中的春耕劳作,纷纷赶来,站若墙堵,想要瞧一瞧这盛大的排场。

人群中,一位老者捋着胡须,感慨道:“如此盛景,真是多年未见啊!”

官船在波光粼粼的洛水之上缓缓启动,载着高官显贵和花枝招展的舞女歌妓,逆水而行。船桨划破水面,拨起层层涟漪。

微风轻拂,撩动着人们的发丝和衣角。

官船驶离斗亭,缓缓西行,不多时,便来到杨子渡。

众人靠岸小歇,一时间,丝竹之声响起,舞女们扭动着婀娜的身姿,开始翩翩起舞。歌妓们婉转的歌声,在空气中飘荡,余音袅袅。

裴度微微闭眼,沉浸在美妙的氛围之中,轻轻点头,似在赞赏。

近午时分,阳光愈发炽热,花船抵达魏王渡。

嘉宾们在红男绿女的簇拥之下,自魏王渡下船。他们沿着河岸,缓缓走向天津桥。一路上,春风拂面,带着淡淡的花香。

登上天津桥,他们极目远眺,尽情游赏洛水两岸的烂漫春光。只见繁花似锦,绿草如茵,仿佛绚丽悦目的画卷。

白居易兴奋地指着远处,对刘禹锡说道:“梦得,你瞧这景色,真是美不胜收啊!”

刘禹锡笑着回应:“是啊,如此美景,定要赋诗一首,才不负此行。”

天津桥观光完毕,早有僮仆在船上摆好酒食。美酒佳肴,琳琅满目。是李府尹批准的公款支持操办的。

嘉宾们回到船上,欢宴正式开始。歌妓们绕着嘉宾的坐席,尽情舞蹈歌唱。一时间,红腰旋转,素袖漫飞,金钿闪耀,簪袂交错。

白居易的家妓,金口樊素亮开歌喉,声音如黄莺出谷,委婉动听,仿佛能穿透人的灵魂。细腰小蛮则适时地翩翩起舞,摇曳多情,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白家韵味。

樊素和小蛮的歌唱和舞蹈,瞬间领尽万端风骚,引得嘉宾、看客们欢声雷动,叫好声、鼓掌声此起彼伏,响彻洛水两岸。

洛水两岸,春风和煦,细柳嫩枝,千丝万缕,随风起舞,仿佛也被欢乐的氛围所感染。悦目美景,一直延伸到定鼎台口的五凤楼。

舞蹈歌唱,让嘉宾们沉醉其中,也让游人们如痴如醉,就连两岸的柳树,似乎也沉醉在美妙的氛围之中,洛水也仿佛流淌得更加欢快了。

裴度和众嘉宾,一边饮酒,一边作诗。

裴令公率先举笔,略一思索,便挥毫写下一章。他的诗句,如金石掷地,铿然玉振。众人纷纷传阅,不住叫好。

继而诸位文士纷纷举酒挥毫,各奉和十二韵。一时间,船上墨香四溢,众人沉浸在诗词的世界里。

刘禹锡在这艘禊饮官船上,挥笔记录下了难逢的盛景:

“洛下今修禊,群贤胜会稽。盛筵陪玉铉,通籍尽金闺。波上神仙妓,岸傍桃李蹊。水嬉如鹭振,歌响杂莺啼。

“历览风光好,沿洄意思迷。棹歌能俪曲,墨客竞分题。翠幄连云起,香车向道齐。人夸绫步障,马惜锦障泥。

“尘暗宫墙外,霞明苑树西。舟形随鹢转,桥影与虹低。川色晴犹远,乌声暮欲栖。唯余踏青伴,待月魏王堤。”

这一天,前来洛水两岸修禊的人络绎不绝,黎民百姓引颈观瞻的更是数不胜数,两岸排成了层层人墙。

人们都被这艘官船上的情景深深吸引,热望着浓烈如画的场面,氤氲若仙的气象。

洛滨狂欢,夜以继日,直到天黑,直到夜深。

月光如水,洒在洛水上,泛起银色的光芒。归何需烛火,月儿已高高挂在五凤楼西边的夜空上了,仿佛在为这场狂欢掌灯支援。

禊事之后,众人意犹未尽。

旬日刚过,裴度又在府中设宴,邀请刘禹锡、白居易相会。

裴度对二人笑道:“予自到洛中,与乐天为文酒之会,时时构咏,乐不可支,则慨然共忆梦得,而梦得亦分司至止,欢惬可知,因为联句。”

裴度说罢,率先吟道:“成周文酒会,吾友胜邹枚。唯忆刘夫子,而今又到来。”

白居易接着吟:“欲迎先倒屣,亦坐便倾杯。饮许伯伦户,诗推公干才。”

他将刘禹锡与西晋竹林七贤之一刘伶相比,夸赞刘禹锡豪量不凡;又把刘禹锡的人品诗风与建安七子之一刘桢相比,恰如其分。

刘禹锡听后,笑着吟道:“洪炉思哲匠,大厦要群材。它日登龙路,应知免暴鳃……”

三人你来我往,吟诗作对,笑声不断,沉浸在这欢乐的氛围之中。

可惜,唐文宗开成二年五月,一纸诏书打破了这份美好。

裴度自东都留守调任北都留守、太原尹、河东节度使,依前守司徒、中书令,不得不离开洛阳。

白居易感到失落。他本希望能与裴度一起终老洛下,共享闲适的时光。此时望着裴度离去的方向,惟有遗憾:“裴公此去,东都再难得有修楔洛滨那样场面盛大的宴游之乐了。”

接替裴度做东都留守的,是曾任扬州节度使的牛僧孺。

元和三年,牛僧孺制科应试时,白居易为制策考官,二人有座主门生之谊。加之牛僧孺此次移任,实由于亲李德裕之党的郑覃秉政,自请求退,故白居易对其处境不无同情:

“淮南挥手抛红旆,洛下回头向白云。政事堂中老丞相,制科场里旧将军…… 诗酒放狂犹得在,莫欺白叟与刘君。”

牛僧孺主政洛阳后,白居易与他往来频繁,颇多唱酬。二人时常相聚,谈诗论道,私谊也得以加深。

有时,他们甚至亲密到 “一日不见如三月”、“挈幢抱衾同醉眠”,在洛阳城中,留下了一段段佳话。

30 醉吟先生

星换斗转,时序更迭。唐文宗李昂开成二年的金秋季节,秋高菊黄,风光如画。

接着,银冬悄然而至,皑皑白雪给大地披上了一层洁白的盛装。

在这两个美好的季节里,白居易家中喜事连连,为平淡的生活增添了幸福的光彩。

第一件喜事,是弟弟白行简之子龟郎与老友皇甫曙之女喜结连理。

婚礼当日,白居易家中张灯结彩,大红灯笼高高挂起,喜庆的红色绸缎随风飘舞。白居易满脸笑意,站在门口迎接宾客。亲朋好友们纷纷前来祝贺,欢声笑语荡满了整个庭院。

白居易拉着龟郎的手,语重心长地说道:“龟郎啊,今日你成家立业,往后可要好好对待你的妻子,莫要辜负了这大好姻缘。”

龟郎红着脸,重重地点了点头。

另一件喜事,是嫁给谈弘谟的女儿阿罗,在这年十二月初一日,为白居易添了个外孙女,取名引珠。

当小小的婴儿抱在怀中,白居易看着她粉嫩的小脸,心中尽是柔情。

他轻轻抚摸着婴儿的脸颊,喃喃自语道:“早为良友非交势,晚接嘉姻不失亲。最喜两家婚嫁毕,一时抽得尚平身。今日夫妻喜,他人岂得知。自嗟生女晚,敢讶见孙迟。物以稀为贵,情因老更慈。新年逢吉日,满月乞名时。桂燎熏花果,兰汤洗玉肌。怀中有可抱,何必是男儿。”

人生进入末期,白居易常因无子而暗自叹息,如今有了这个小外孙女,“怀中有可抱”,心中的慰藉也油然而生,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刘禹锡退居洛下后,偶尔也会放纵自己,痛饮一场。

然而,岁月不饶人,他的身体已大不如前。一日,饮酒过量,甚感不适,只觉头晕目眩,浑身乏力。强撑着身体,遣童仆执友人所馈菊花粉和芦菔酱,前往白居易家中,欲换取白居易的六班茶。

童仆来到白居易家,说明来意。白居易微微皱眉,关切地说道:“梦得深通医理,怎会如此不小心。偶有微醉,醒之不难。这六班茶,本就是予友品赏之物,能与梦得分享,乃乐天之快事也。又何须用菊花粉和芦菔酱来交换呢?”

说罢,命人取来两囊六班茶,让童仆带回去,叮嘱道:“回去告诉你家主人,往后饮酒切不可再如此过量,身体要紧啊。”

开成三年的春日,宛如一位温婉的女子,在不知不觉中悄然降临。

清晨的阳光柔和地洒在大地上,唤醒了沉睡的万物。嫩绿的新芽从枝头探出脑袋,娇艳的花朵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散发出阵阵芬芳。

白居易的心情也如同春日一般,颇为安适。他依旧四处诗酒宴乐,偕妓优游洛下,尽情享受美好的时光。

而且,不时同远在太原的裴度遥相唱和,以诗寄情:

“安石风流无奈何!欲将赤骥换青娥。不辞便送东山去,临老何人与唱歌?”

诗句中既有对往昔岁月的感慨,又有对裴度的思念。

大概是由于劳累吧,裴度在上年冬天身体就频出问题,时常感到力不从心。于是向朝廷 “以疾求归东都”,渴望能回到洛阳,在熟悉的地方安度晚年。

唐文宗李昂看重裴度的才能与威望,认为朝中仍需他这样的肱骨之臣。不但未予允准,反而 “诏度入知政事,遣中使敦谕上道”。

裴度无奈,只好于开成三年正月带病入京。他拖着虚弱的身体,一路颠簸,怎奈身体确乎衰羸,到了长安后,竟“不能入见”。

此时,长安政局发生了有利于牛党的变化。牛僧孺在洛阳的生活也随之改变,他一改往日的沉郁,变得异常活跃。诗酒宴游的兴致日益高涨,频频同白居易、刘禹锡来往唱酬。

他们相聚在庭院中,或饮酒作乐,或吟诗作画,欢声笑语不断。

白居易的亲故旧交,也时来运转,纷纷任职高位。

这一切,让退身散地、无意仕进的白居易油然间心生感慨,他寄诗给当位宰辅杨嗣复、李珏,表达祝福:

“闲居静侣偶相招,小饮初酣琴欲调。我正风前弄秋思,君应天上听云韶。时和始见陶钧力,物遂方知盛圣朝。双凤栖梧鱼在藻,飞沉随分各逍遥。”

大唐当世诗人,大多喜爱诗酒优游的生活。或借酒以浇心中块垒,或借酒以增添欢娱之情。但任谁都未及白居易,以醉吟为能事,以声色为乐趣,借助于 “酒狂”、“诗魔”,尽情地释放心中的愤懑,排解生活的忧愁,达到了独特的境界。

自冤贬江州以降,尤其是自大和三年以分司官中隐洛下以来,偕妓游乐、饮酒赋诗,几乎成了白居易生活的惟一内容。

终于,在开成三年,白居易六十七岁时,他毫无顾忌地打出了 “醉吟先生” 的旗帜。

他在诗中尽情抒发其寄情诗酒,优游林泉的自得之趣,并向世人表白其澹泊为怀,不慕荣利,与世无争的志向:

“醉吟先生者,忘其姓字、乡里、官爵,忽忽不知吾为谁也。宦游三十载,将老,退居洛下。

“所居有池五六亩,竹数千竿,乔木数十株。台榭舟桥,具体而微,先生安焉。家虽贫,不至寒馁;年虽老,未及昏耄。性嗜酒、耽琴、淫诗,凡酒徒、琴侣、诗客,多与之游。

“游之外,栖心释氏,通学小中大乘法,与嵩山僧如满为空门友,平泉客韦楚为山水友,彭城刘梦得为诗友,安定皇甫明之为酒友。每一相见,欣然忘归。洛城内外六七十里间,凡观寺丘野有泉石花竹者靡不游,人家有美酒鸣琴者靡不过,有图书歌舞者靡不观。

“自居守洛川韦布衣家以宴游召者,亦时时往。每良辰美景,或雪朝月夕,好事者相过,必为之先拂酒,次开箧。

“诗酒既酣,乃自援琴,操宫声,弄《秋思》一遍。若兴发,命家僮调法部丝竹,合奏《霓裳羽衣》一曲。若欢甚,又命小妓歌《杨柳枝》新词十数章,放情自娱,酩酊而后已。

“往往乘兴,履及邻,杖于乡,骑游都邑,肩舁适野,舁中置一琴一枕,陶、谢诗数卷。舁竿左右,悬双酒壶,寻水望山,率情便去,抱琴饮酌,兴尽而返。

“如此者几十年。其间日赋诗,约千余首,日酿酒约数百斛,而十年前后,赋酿者不与焉。妻子弟侄,虑其过也。或讥之,不应,至于再三,乃曰:凡人之性,鲜得中,必有所偏好。吾非中者也,设不幸吾好也 —— 设不幸吾好利,而货植焉,以至于多藏润屋,贾祸危身,奈吾何?设不幸吾好博弈,一掷数万,倾财破产,以至于妻子冻馁,奈吾何?设不幸吾好药,损衣削食,炼铅烧汞,以至于无所成,有所误,奈吾何?

“今吾幸不好彼,而自适于杯觞讽咏之间,放则放矣,庸何伤乎!不犹愈于好彼三者乎?此刘伯伦所以闻妇言而不听,王无功所以游醉乡而不还也。遂率子弟入酒房,环酿瓮,箕踞仰面,长吁太息,曰:吾生天地间,才与行不逮于古人远矣。而富于黔妻,寿于颜渊,饱于伯夷,乐于荣启期,健于卫叔宝,幸甚幸甚!余何求哉?

“若舍吾所好,何以送老?因自吟《咏怀诗》云:抱琴荣启乐,纵酒刘伶达。放眼看青山,任头生白发。不知天地内,更得几年活。从此到终身,尽为闲日月。

“吟罢,自哂一笑,揭瓮拨酷,又饮数杯,几然而醉。既而醉,复醒,醒复吟,吟复饮。饮复醉,醉吟相仍,若循环然。由是得以梦身世,云富贵,幕席天地,瞬息百年,陶陶然,昏昏然,不知老之将至。

“古所谓得全于酒者,故自号为‘醉吟先生’。于是开成三年,先生之齿六十有七,鬓尽白,发半秃,齿发阙,而觞咏之兴犹未衰。顾谓妻子云:今之前,吾适矣;今之后,吾不知其兴何如?”

然而,细细他的品味这些文字,在貌似闲适的外衣之下,又掩盖着多少寂苦悲凉呢?

时光匆匆,柳梢黄嫩草芽新,转眼间,序入开成第四春。

白居易已年六十八岁,虽说岁月在他的脸面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但他自我感觉甚好。诗酒优游依旧如常,每日歌吟终日,如同一狂叟,不作闲游即醉眠。

美中不足的是,随着年龄的增长,对付小蛮、樊素等贴身女子,已然力不从心。有时,面对雪肤横陈,他也打不起精神了。

毕竟,与妓者相乐,以声色为娱,和作诗终究是不同的。

数年来,家妓更新换代,一批又一批,而金口樊素、细腰小蛮两人,却一直留用未换,只因他们相互深知,情谊深厚。

垂老年岁,樊素、小蛮,纵然千般娇柔,万般逢迎,也总让白居易心生深秋之叹。

惟有整理编辑自己的诗歌作品时,他的兴味和水平,丝毫不减。

在喧嚣的尘寰中,白居易独爱仿若世外桃源般的香山寺。寺中住持如满,与他志趣相投,二人结下香火社已有数年之久。

自号香山居士的白居易,在时光的缓缓流淌中,已将琳琅满架的书籍,一册册凝聚着思想与智慧的典籍,从繁华热闹的履道坊家宅,逐一搬入了清幽静谧的龙门香山寺中。

“空门寂静老夫闲,伴鸟随云往复还。家酝满瓶书满架,半移生计入香山。”

他常轻声吟诵诗句,语调中是对佛门净地的喜爱与眷恋。

还有一个深藏在白居易心底的秘密:

忧虑自家呕心沥血的诗作,在后世漫长的流荡中,湮灭不见,也发现寺院中的藏经楼或藏经阁是保存卷帙的好地方。于是,苏州南禅寺、江州东林寺、洛阳圣善寺等刹堂,都成了他贮藏诗文作品的好地方。

平日里,白居易常常兴致勃勃地乘上小船,悠悠荡荡地从建春门出发,向着香山而去。

小船在水面上轻轻摇曳,仿佛一片落叶,随波逐流。

又或者,他乘坐肩舆,在蜿蜒的小道上徐徐前行,途经东汉末年著名军阀关羽的葬地关林,继续南行,抵达龙门。

他身着一袭素净的白衣裳,宛若一朵飘荡的素云,手持长竹杖,攀登香山的步伐时而轻快,时而沉稳。

在伊阙的山水之间,在静默的香山寺前,他时而低声吟诵诗句,声音仿若山间清泉,叮咚作响;时而引吭长啸,声音在龙门伊水上回荡,惊起一群飞鸟。

凡是有缘目睹白居易香山诗咏的人,无不投来羡慕的目光,感慨他那超凡脱俗的闲情逸致。

在悠闲的徘徊之后,白居易踏入香山寺,全身心地投入自己诗作的编辑中。

寺内的一间幽静禅房,成了他的自用天地。坐在窗前,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他的身上,照亮了他虽已斑白却依旧散发智慧的头发。

他手中把着诗稿,时而眉头紧皱,仔细斟酌着每一个字,时而又微微点头,露出满意的笑容。

经过长时间的努力,他在香山寺编成文集七帙,“合六十七卷,凡三千四百八十七首”。

他在文中写道:“乐天,佛弟子也。备闻圣教,深信因果。惧结来业,悟知前非…… 夫惟悉索弊文归依三藏者,其意云何?且有本愿,愿以今生世俗文字放言绮语之因,转为将来世世赞佛乘转法轮之缘也。”

这般言语,虽有人觉得未免有点不伦不类,可作诗的人,谁又不想自己的佳句能够长留于世,在岁月的长河中熠熠生辉呢?

为了使自己的诗文集长久保存,永远流传,白居易确实煞费苦心。

当年在苏州,他精心复抄诗作,郑重地送藏到苏州南禅院千佛堂内。大和九年,他将六十卷本藏于庐山东林寺。开成元年夏天,又将六十五卷本藏于洛阳城内的圣善寺。近三年时间,文集又增加了两卷,诗文增添了二百三十二篇,无疑是他文学创作生涯中的累累硕果。

然而,岁月不饶人,曾经 “逢酒醉方归”“终年醉兀兀” 的放浪日子,终究还是让白居易的身体不堪重负。

这一年的秋十月,命运的阴霾悄然笼罩了白居易,他不幸患上了中风。

确认病况的那一刻,他只觉天旋地转。身体仿佛被抽去了力量,左足绵软无力,难以支撑身体。

但是,多年参禅悟道所赋予他的强大内心,让他坚持不辍地自我锻炼,自我调节。

他明白,先让内心平静下来最是重要。于是,每日强迫自己入静,沉浸在禅观之中,而后又积极听从郎中,煎药服下,配合治疗。

在行动艰难的日子里,白居易默默承受着病痛的折磨,心中却始终怀着希望。终于,一段时间后,他的病情幸未留下严重的后遗症状。

他以文记述曰:“开成己未岁,余蒲柳之年六十有八。冬十月甲寅旦,始得风痹之疾,体瘰目眩,左足不支,盖老病相乘时而至耳。余早栖心释梵,浪迹老庄,因疾观身,果有所得。何则?外形骸而内忘忧恚,先禅观而后顺医治。旬月以还,厥疾少问。杜门高枕,澹然安闲……”

病情逐渐好转,白居易的心情却如同被乌云笼罩,灰暗难以消散。

他知道往后的生活需要更多地 “自顾”了,至于 “他顾”,只能放在第二位,甚至无奈地选择捐弃了。

曾经陪伴他多年的 “长物”,如 “驵壮骏稳,乘之亦有年” 的骆马,“绰绰有歌舞态,善唱《杨柳枝》” 的家妓樊素、小蛮,都成了他不得不考虑遣放的对象。

当决定遣放骆马和樊素、小蛮时,白居易的内心撑满了挣扎。

骆马似乎也感受到了即将离别的哀伤,仰天长嘶,仿佛在诉说不舍。

樊素和小蛮泪流满面,她们的啼哭如同一把把利刃,刺痛着白居易的心。

白居易望着两个长期服侍在他左右两侧的南国佳人,心中五味翻滚,长叹一声,说道:

“骆骆尔勿嘶,素素尔勿啼。骆反厩,素反闺。吾疾虽作,年虽颓,幸未及项籍之将死,亦何必一日之内,弃骓兮而别虞兮?乃目索兮素兮,为我歌《杨柳枝》,我姑酌彼金罍,我与尔归醉乡去来。”

说罢,他仰起头,眼中散放出无奈与悲伤,继而又低下头,轻轻叹息,久久不能自已。

骆马虽乘骑多年,善解人意,但它终究是四条腿的动物,遣去便也遣去了;樊素、小蛮一干人等,却是温婉有情的肉身人儿,他朝夕相伴,枕席相暖,抚久情长,日久意深,让他怎忍心一夕之间便舍弃她们呢?

樊素、小蛮也是情意款款,香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落下。悲情戏一幕幕撩动着老主人的风月情怀,让白居易难做决断。

最终,他长叹道:“罢,罢,罢,骆马遣去,你等还是留下好啦。”

开成五年春上,唐文宗李昂不幸崩故,唐武宗李炎继位。长安朝局犹如狂风暴雨中的湖面,又一次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一场争权夺利的险风恶浪随之掀起。

牛党在政治风暴中失势,权力重心迅速转归李党。

在新一轮人事变更的过程中,整个朝堂弥漫着紧张与恐惧的气氛,腥风血雨仿佛要淹没丹墀。满朝文武,人人自危,个个胆寒,好像置身于黑暗的深渊,不知何时才能迎来光明。

牛党亲故的政治命运,如同高悬在白居易心头的利剑,深深地牵动着远居散地的白居易的心。他忧心忡忡地吟诵曰:

“道行无喜退无忧,舒卷如云得自由。良冶动时为哲匠,巨川济了作虚舟。竹亭阴合偏宜夏,水槛风凉不待秋。遥爱翩翩双紫凤,入同官署出同游。”

然而,生活总是在不经意间给人送来惊喜。这年,嫁给谈弘谟的女儿阿罗生下一个儿子,取名谈阁童。

白居易,这个常怀老而无子之叹的老人,终于可以享受含饴弄孙的天伦之乐了。

当他第一次将粉雕玉琢的小外孙抱在怀中时,苍老的脸上绽放出了久违的笑容,慈爱与喜悦无以复加。尽管是外孙,他依然喜不自胜,兴奋地吟诵:

“玉牙珠颗小男儿,罗荐兰汤浴罢时。芣苡春来盈女手,梧桐老去长孙枝。庆传媒氏燕先贺,喜报谈家乌预知。明日贫翁具鸡黍,应须酬赛引雏诗。”

在喜悦的驱使下,白居易又沉浸在了编辑诗作的工作中。

他将大和三年春太子宾客分司东都以来十二年间,所作的格律诗凡八百首合为十卷,取名为《白氏洛中集》 ,而后小心翼翼地将其送入龙门香山寺藏经堂,仿佛将自己的心血与希望都珍藏在了那里。

香山寺,这个白居易心中的静地,风景优雅,宛如仙境,美中不足的是,由于多年风吹雨打,寺庙已破旧不堪。斑驳的墙壁,申诉着岁月的沧桑;摇摇欲坠的屋檐,随时都可能坍塌。

白居易每次踏入寺中,看到破败的景象,心中便涌起酸涩,他想出钱帮助修缮一下,让这座承载着他回忆与梦想的寺庙重新焕发生机。

恰在此时,命运知悉了他的心声。

老友元稹的家人,怀着崇敬与感激之情,将家藏价值六七十万钱的珍宝赠送给白居易,称这是作他替元稹撰写墓志铭的润笔。

白居易一生光明磊落,从不虚受钱财,这一次,他手捧着来自元家的这些珍宝,犹豫再三。

这些珍宝,不仅是一份物质的馈赠,更是老友元稹与他之间深厚情谊的象征。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他最终还是收下了。他决定用这笔钱来修复香山寺,同时也以此来表达对老友元稹的深深纪念。

有了元稹的资金支持,香山寺的修复工程开工了。

施工现场,热火朝天。工人们忙碌地穿梭其中,有的搬运砖石,有的搭建脚手架,有的精心雕刻门窗上的花纹。

白居易时常来到施工现场,观看工人们辛勤劳作,期待未来。

经过三个多月的艰苦施工,香山寺焕然一新。

寺前亭一所、连廊六间、佛龛大屋十一间、南宾院堂一所、大小屋共七间,全部建筑都得以修复,并且粉饰、彩绘,光彩耀目。

新生的香山寺,佛殿巍峨,飞檐雕栋,碧瓦琉璃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光芒,显得金碧辉煌;寺内,松柏森森,黛色入云,微风轻轻拂过,翠竹沙沙作响,似若美丽的画卷。

白居易望着焕然一新的寺庙,吟诵道:

“阙塞龙门口,只园鹫岭头。曾随减劫坏,今遇胜缘修。再莹新金刹,重装旧石楼。病僧皆引起,忙客亦淹留。

“四望穷沙界,孤标出赡州。地图铺洛邑,天柱倚崧丘。两面苍苍岸,中心瑟瑟流。波翻八滩雪,堰护一潭油。

“台殿朝弥丽,房廊夜更幽。千花高下塔,一叶往来舟。岫合云初吐,林开雾半收。静闻樵子语,远听棹郎讴。

“官散殊无事,身闲甚自由。吟来携笔砚,宿去抱衾裯。霁月当窗白,凉风满簟秋。烟香封药灶,泉冷洗茶瓯。

“南祖心应学,西方社可投。先宜知止足,次要悟浮休。觉路随方乐,迷涂到老愁。须除爱名障,莫作恋家囚。

“便合穷年住,何言竟日游。可怜终老地,此是我菟裘。”

夏天,阳光炽热,白居易又舍出自己的俸钱三万,命工人杠宗敬按照《阿弥陀》《无量寿》二经,精心绘制西方世界一部。

这幅画作高九尺,广丈有三尺,画面中,阿弥陀尊佛庄重地坐在中央,神态慈悲祥和,观音、势至二大士侍立左右。

又绘制弥勒上生图一帧,一起供奉于香山寺中。

画作完成后,只见天人瞻仰,眷属围绕,楼台妓乐,水树花鸟,七宝严饰,五彩彰施,烂烂煌煌,功德圆满。

是年秋天,秋高气爽,白居易又出资为香山寺新修经藏堂,“藏进新旧大小乘经律论集,凡五千二百七十卷”。

当一本本经书和自己的诗文被整齐地放入经藏堂时,白居易仿佛看到了希望,如同在佛门净地找到了自己最终的归宿,脸上展露出欣慰的笑容。

白居易传

任见 著

本书简介

白居易是一位现实主义诗人,在其“文章合为时而著,诗歌合为事而作”的现实主义创作思想指导下,有《原上草》、《卖炭翁》、《上阳人》、《长恨歌》、《琵琶行》等千古名篇。

研究白居易的文字历代不绝,然而真正从生活经历的角度为他立传的,迄今基本没有。任见先生的《白居易传》 ,是以唐代历史为背景,以白居易的政治活动、文学创作为重点,以他的人生际遇、情感历程为主线,以大气魄、大制作为标的要求,创作出来的重量级作品。

任见《白居易传》文笔洗练,辞藻华贵,构思布局艺技独运,故事情节磅礴跌宕,文言与白话结合无隙,简约与饱满至于极致,既与白居易的大家名作地位般配,与中唐洛阳丰富多彩的诗文艺术气象相和谐,又将中国文字的魅力发挥到了新颖动人的特殊境界,一卷展读,不忍释手。

此书最初有1997年版本,2007年删节和缩写本是第二版,这个版本是2014年的第三个版本,篇幅长了很多,内容基本上恢复到了缩写之前丰富而细腻的状态。

此书最初有1997年版本,2007年删节和缩写本是第二版,这个版本是2014年的第三个版本,篇幅长了很多,内容基本上恢复到了缩写之前丰富而细腻的状态。

任见《白居易传》

目录

第一章 何计消化心头哀愁?

第二章 原来处处都有芳草照眼

第三章 马嵬爱情非大手笔不可触动

第四章 希望您像玉一样坚贞

第五章 且效陶公昏醉一场

第六章 色艺俱佳的琵琶女

第七章 美色曾难遮掩而今何在

第八章 风流太守爱魂销

第九章 脂粉簇拥阅尽人间声色

第十章 樊素小蛮领尽万端风骚

第十一章 洛水两岸的烂漫春光

第十二章 七十三翁的功德事

第十三章 白氏履道坊宅园考记

第十四章 红腰翠黛白居易

第十五章 传主年谱 · 对应年表

本书章节索引

著者任见简介

后山学派燕山小队(原京北燕山书屋)编辑

~ 1.多位北大博士推荐:任见先生的“名家漫说”,与众不同的认识价值。

2.后山学派杨元相、鸿翎[台]、刘晋元、时勇军、李闽山、杨瑾、李意敏等诚挚推荐。

3.后山学派杨鄱阳:任见先生当年有许多思想深邃、辞采优美的散文在海外杂志和报纸发表,有待寻找和整理。

国家出版基金优秀项目《丝路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