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世纪70年代末,方济众被紧急召回,担任陕西美协副主席,主持陕西画界的工作。
这时,陕西画界几乎已近黄昏,长安画派三杰赵望云含冤去世,石鲁疯癫多年几进几出医院,何海霞也逐渐将创作重心转向北京。
方济众面对的陕西画界,如一盘散沙,外界也开始在传长安画派要没落了,劝方济众别做无用功。
方济众偏要蹚这趟浑水,他着手创建陕西国画院,招了一批青年画家,又邀请了五湖四海的文艺前辈,吴冠中、陆俨少、华君武、叶浅予等等,来西安一同举办中国画研究进修班,培养陕西画家方方面面的艺术素养,此外他还积极推进陕西美术馆的建立。
在方济众的主持下,长安画派非但没有消亡,反而焕发出新的活力,进入了后长安画派时代,陕西画坛起死回生。
可以说,赵望云、石鲁等人引领了长安画派,但长安画派的第二次生命,是方济众给的,他是长安画派的承上启下者。
若要追问方济众为何对陕西画坛、长安画派如此执着,因艺术追求,也因还不完的恩情。
1946年,方济众一脚被贫困拖着,另一脚陷于贫瘠的艺术土地,摸索不到落脚点,升不了学。
失意的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走,无意拐进一个画展,就被赵望云的画作吸住了双脚,走不动道了,一直到别人关门他才离开。
回到家,升学失利的痛苦消失不见了,巨大的兴奋占据了他的身体,他把自己反锁在房间,没日没夜描了100多幅画作,三天后他拿着一沓画敲响了赵家的门。
来得好不如来得巧,那天正好平明画会例会,平明画会是以赵望云为主心骨,还有何海霞、康师尧等西安本地画家,一起探讨深耕乡土写实画风。
一群老画家围着方济众的画点评一番,你一句我一句,场面非常热闹。
其实,当时方济众贫困缠身,并没有太大的理想追求,他只想求赵望云指导,夯实基础,来年二战美院。
赵望云却告诉他,真正的艺术在美院之外,他自己可以无偿教他,但需要方济众打开内心的窗,让风吹走世俗的尘,把自己的根洗干净,洗掉根茎的污泥,再郑重插进土壤里。
“你可以做到吗?”
方济众思忖良久,可以是可以,但没钱吃饭没钱租房怎么办?
赵望云笑了,脸上的皱纹倏然漾开,好似细波在水面上蔓延开来,方济众还不知道,眼前的这个人往后遇到天大的事,依然还能这么轻松地笑。
他说说好办,吃住在他家。
于是乎,“赵氏收容所”又多了一张嘴,截止方济众来为止,赵家除赵望云夫妇俩、三个孩子,还有黄胄,方济众之后还有徐庶之。
(右一方济众、右二黄胄)
赵家贫困学生越收越多,赵望云手中的画笔也越画越快。
方济众曾回忆,他在赵家一年多,就没见过赵望云有一天没画画,哪怕招待客人朋友,他也是画画聊天两不误,这让方济众很愧疚,唯有更加用功来回报老师的恩。
在赵家待了一年多后,方济众没好意思再待下去,就先回了老家。
但很快,赵望云的一封信又把他召了回来。
赵望云给他介绍了一份工作,在西北画报社,儿子赵振川回忆方济众回来的场景,依旧历历在目。
方济众背着一袋行李,手指勾了一条咸鱼,后面他的夫人步步紧跟,赵振川见状激动地喊了声“济众哥”。
1949年徐庶之住进赵家,方济众已是《西北画报》编辑室主任,他也住在了画报的宿舍。
后来,西北大区撤销,方济众到了西安美协,为了便于组织美协的工作,赵望云一家也搬进了美协大院。
那段时间,赵望云与方济众来往得更频繁,赵振川有事没事就跑到前院看方济众作画。
(方济众作画)
他常听父亲赵望云说,那么多学生中,方济众是最有灵性的,作品中有内容、有诗情画意,也有感受。
因而,赵振川也说,父亲那么多学生,他从方济众身上受益最多。
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有四大经典水墨动画作品:《小蝌蚪找妈妈》《牧笛》《鹿铃》《山水情》。
其中,特伟和钱家骏导演的《牧笛》,牧童跨坐在牛背上,悠然吹笛,牧童的造型来自李可染。
牧童身后,溪水蜿蜒、柳条垂丝、迎风飘扬,牧童在枝桠上摇荡,徐徐进入梦乡,梦乡里层峦叠嶂、雾霭蒙蒙,水牛在雾霭中若隐若现……这些山水场景,均出自方济众笔下。
强强联手,这支作品最后在1961年全国公演,摘得丹麦安徒生童话片国际金质奖。
(从左到右:李可染、谢稚柳、吴作人、方济众)
李可染人逢喜事精神爽,事后又画了一张四尺整纸的《牧童画》送给方济众。
当时,上海美影厂安排他住大酒店,他一听18元一天,立马退了,宁愿去美影厂宿舍睡。
也是因了命运的安排,期间他还顺手救了个人。
美影厂的作曲家吴应炬的儿子游泳时候,突然身体不适,出于求生本能,他突然搂住方济众的脖子。
方济众猛呛了几口水,差点出事,最后他把人小孩拉上了岸,自己也捡回了条命。
然而,下一次被拖下水,方济众却没法自救了。
风雨岁月,他被下放劳动,住在阴冷的库房,里面除了两张破到不能再破的床是原装的之外,其他的全靠废物利用,例如装菜的盘子是夫人何挺文的哥哥用废料改造的。
老鼠常常登门拜访,甚至喧宾夺主,在他们屋子里筑巢生子,方济众无奈求助姐姐家的老猫,拜托它来送客。
结果,猫反被老鼠咬伤,方济众对着满屋子活蹦乱跳的老鼠,欲哭无泪。
房子里的老鼠越来越肥大,方济众却日渐消瘦,牙齿都崩坏了几颗,腰在上山捡柴时伤了,落下永久病根,每逢阴天下雨,腰就疼痛难忍。
有一次,他去看病,顺道去京剧团找学生鹿鸣,鹿鸣的同事问他这是谁,鹿鸣介绍道是自己的老师,著名的画家方济众。
众人没有见名人的欣喜,反倒一副副难以置信的面孔:就这?画家?长得比生产队老会计还磕碜。
长得已没有画家的精气神,但方济众依旧是周围人最信赖的主事人。
每次哪家有事,都会来找他帮忙解决,修造酉水渠工程那阵子,知青跟当地农民吵了一架,双方还动了手,一个农民的脚被知青拿着铁铲肘了一铲子,流了血。
受伤的一方,火气更甚,伤人的一方仍理直气壮,双方都不肯退让一步。
有人说上报处理算了,方济众却把事压了下来,他觉得这些知青都是一群孩子,将来档案挂一笔,对他们的人生是致命打击,能不报警就别报。
他思索一晚上,第二天买了一袋点心上门探望受伤的农民,又自掏腰包帮赔了医药费,农民看在方济众的份上,也就原谅了对方。
多年后,那个知青一旦提起这件事,都无比感谢方济众先生当时的帮助,没有方济众,他这辈子大概已经毁了。
乡里乡亲都说方济众是大善人,他善良到连同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灾难都宽恕了。
风雨过后他说,他不埋怨谁,毕竟过去的人和事都造就了现在的他,灵魂更加丰满的他自己。
小女儿方禾回忆,当时她和姐姐方藜插队落户,临行前,置身牛棚的父亲什么也没说,只作诗一首送别女儿:
英年幸有养花天,已是枝头红欲然。小院常感风雨寂,大野倾看百卉鲜。
莫向温房争俊俏,应如霜菊攀悬崖,世上岁有难人事,全在女儿志气长。
他让女儿不要“看重”人生任何一场苦难,世间总会有难过的坎,但孩子们,你们志气长存、坚韧不拔,何惧寒风凛冽。
期间方禾意志消沉,一度想不开,方济众并没有戳穿她,只是突然背着画夹,去洋县看她,给她看自己刚画的一把野百合花。
父女间不言一语,就已通了心意,方禾那天抱着画上的野百合,哭了一整晚,第二天就振作了起来。
对他人善良,宽容灾难,又能润物无声感化他人,方济众如此慈悲之人,人间哪得几回闻!
风雨过后,方济众被叫回了陕西画界,1981年陕西国画院成立,方济众被任命为第一任院长。
一上任,方济众就组织了中国画研究进修班,邀请艺术前辈们来给陕西中青年画家们上课。
进修班虽仅持续了三个月,但影响巨大,很多人认为,方济众组织的这个研修班,培养了长安画派的第二梯队,也就是后长安画派。
他们以崔振宽、王西京、赵振川、陈国勇为核心骨干,以郭全忠、罗平安、苗重安为重要代表。
方济众成为了连接长安画派与后长安画派之间的艺术纽带,不仅让长安画派得以安然存活下来,甚至酿出了新的乳液,催生了后长安画派的诞生。方济众担得起画坛一句“功德无量”。
1986年,黄秋园和谷文达展览无故被搁置,画院的程征走投无路之下,求助方济众,方济众连夜给张明坦写去信。
张明坦时任中国美术研究所所长,曾与赵望云共事,接到方济众的来信,他立马就去处理了,黄秋园和谷文达展览才得以如期开展。
这两场展览的举行,也给许多青年艺术家长了信心,让他们相信,人脉并非出名的途径,艺术没有捷径,脚踏实地埋头钻研才是正道。
当时,方济众年龄不大,也就60岁,但过度的劳累已经让他拄上了拐,此前的腰伤也越发严重。
鲁光路过西安,顺道去拜访方济众,那时的方济众,62岁而已,平凡得如同一位老农。
1987年,64岁的方济众便败在了胃癌之下……
王子武离开西安多年,最后定居深圳,时隔多年再提起方济众,千言万语锁住了他的喉,令他久久难以开口。
最后只道:“他艺术上正成熟,离开我们太早了……”
参考资料:
1、雅昌艺术网|方济众:后长安画派缔造者的1981
2、晚报微报|走近陕西文化名人——心随帆影过长空 记方济众先生
3、鹿鸣|我的恩师方济众
4、陈玄|方济众先生
5、鲁光|怀念方济众先生
6、李炎|怀念方济众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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