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3月26日清晨,北京医院的走廊透着薄凉。护士刚刚挂好化验单,主治医师的话还没落地,门口已传来爽朗的笑声。走进病房的人正是乔冠华,他握着检查报告,像翻阅旧日公文。短暂的沉默后,病房里只剩下一句玩笑般的回应: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医护人员愣住,这位曾在联合国放声大笑的外交家,如今对肿瘤同样用笑声迎战。

消息传到外交部,不少年轻翻译皱起眉头,却想起六年前那幕熟悉的“乔的笑”。1971年11月15日,乔冠华带队首次踏进联合国大会会场,长廊里掌声如潮。那一年,他58岁,跨过26载封锁,端坐在写着 “China” 的名牌后,毫无拘谨。摄影记者按下快门,镜头捕捉到他仰头大笑的瞬间,笑声穿透了喧嚣,也宣告了一个旧时代的落幕。

锋芒并非一蹴而就。1913年3月28日,乔冠华出生在盐城,一个瘦弱的江苏少年,对《诗经》《战国策》爱不释手。16岁直升清华外文系,熟背莎士比亚,却偏爱李白。一杯浊酒,先抒胸臆,再提笔成章,这是同学们对他的第一印象。1934年远赴柏林,主攻哲学;图书馆里的重炮理论、作战学说,让他对世界权力版图有了更冷峻的理解。

1937年卢沟桥硝烟升起,乔冠华在德意志广播里听到“北平已失”的消息。两周后,他放下博士论文,只身赶往香港。港岛的报馆灯火通明,他在《星岛日报》上连续撰写社论,既揭穿东京军部谎言,也解析欧洲战线的暗流。有人说他把编辑部当前线,铅字就是机枪。毛泽东在延安读到这些文章,批注“文如利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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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放后,外交战场才真正打开。1950年代,他参与筹建外交部政策委员会,不到四十岁已是骨干。谈判桌上,他语速极快,常把英德法三种语言交替使用,令对方措手不及;桌下,他偏爱贵州茅台,据说灵感最多的时候永远是杯底见光之后。周恩来笑言:“冠华酒醒,文件就成。”1970年,毛主席口述一份涉外评论稿,需要快速成文。乔冠华披着睡衣赶到中南海,边喝边写八千字,一夜完稿,气势酣畅。

不过,再耀眼的职业生涯也挡不住岁月和病痛。1977年春的那场晕厥仅是前奏,五个月后确诊肺癌。医生叮嘱静养,他却偷偷把房间改成小书斋,摊开的还是环球地图和外交电报。偶尔也写旧体诗,字迹苍劲,行间却看得出呼吸短促。朋友劝他节酒,他反驳:“灵魂里缺酒,字里也缺火。”话虽轻狂,却难掩夜深咳血的窘迫。

有意思的是,当年在联合国见证他“开怀一笑”的西方记者收到电报,专栏标题只有一句:That Laugh Fights Cancer。字面虽然夸张,却恰好捕捉了乔冠华的脾气——笑对风雨。医生查房时提到手术几率,他挥手示意暂停;对方迟疑,他平静应答。医生说:“是恶性。”乔冠华摆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到二十个字,既是草莽气,也透着读书人的旷达。

1983年7月病情急转直下,化疗让他须发脱落。病床边摆着《文天祥集》,翻到“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扉页被折起多次,纸角已卷。他喜欢半躺半坐,默诵几句,随后闭目静听窗外知了。9月21日,老友夏衍赶来,二人小声谈及欧洲形势。离别前,乔冠华拉住对方手腕,重复那两句诗,声音微弱却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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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他呼吸骤停,终年七十岁。告别仪式上,外交部年轻人自发排成长队,绝大多数只在文件上见过“乔审签”。灵车出发时,北京连绵秋雨突然停了,天空短暂放晴。有人说,好像又听见一声畅快大笑,自高空滚落,消失在车队的引擎声里。

那块立在八宝山的石碑稳妥素朴,没有高调辞藻,只刻下“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熟悉他的人知道,比起赞辞,这八个字才是乔冠华毕生信奉的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