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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隆冬风厉,百卉凋零,晴窗对坐,眼目增明,是岁朝乐事。——汪曾祺
北方的寒冬,让人眼目增明的,是案头的水仙花,那抹亮丽的色彩,便是岁朝乐事,因为它洋溢着春天的气息和温暖。
早于桃李晚于梅,水仙花花期独特,它在梅花之后挣脱严寒的禁锢,在桃李花之前悄然迎来温暖的曙光,承载着人们对春天的期盼。
宋徽宗建中靖国元年(1101年),黄庭坚奉诏北归,在荆州沙市侯命,这年冬天,在荆州为官的好友王充道赠送他五十枝水仙花。
等待任命,前途未卜,黄庭坚在忐忑不安中收到好友赠花,自是明白其心意,也非常感激,故作《王充道送水仙花五十支欣然会心为之作咏》。
凌波仙子生尘袜,水上轻盈步微月。
是谁招此断肠魂,种作寒花寄愁绝。
含香体素欲倾城,山矾是弟梅是兄。
坐对真成被花恼,出门一笑大江横。——宋 黄庭坚《王充道送水仙花五十支欣然会心为之作咏》
简译:
这水仙花像凌波而行的洛神,罗袜上沾着轻尘,在水面上伴着淡淡的月色轻盈漫步。
是谁将这带着断肠愁绪的魂灵招来,令其化作寒冬里的花朵,而寄托着无尽的哀愁?
素洁的它含着幽香,美得倾倒倾国,若论花中排行,山矾该是弟弟,梅花便是兄长。
静坐对着它,真的被它撩起万千思绪,走出房门豁然一笑,只见一条大江横亘眼前。
赏析:
黄庭坚是苏门四学士之一,与苏轼亦师亦友,正因为如此,当宋哲宗执政,新党上台时,他也被视为元祐党人而遭到打击和排挤。
绍圣二年(1095年)正月,章惇、蔡卞以”修实录不实“、”诬毁先帝“为罪名,将其贬为培州别驾,黔州安置,后又移至戎州。
直到宋徽宗即位(1100年)才遇赦北归,翌年,他从戎州回到湖北,上疏请求担任太平知州一职,在荆州沙市等待朝廷任命诏书。
等待的日子,忐忑焦虑,好友王充道理解他的心情,故在萧条的冬日,赠送他数量可观的水仙花,即是愉悦其心情,也是给予他温暖与慰藉。
友人送来的水仙花,触动了他内心深处的情感,令其回忆起自己的坎坷人生,也心生豪迈与旷达,此诗就是他超然物外精神品格的写照。
凌波仙子生尘袜,水上轻盈步微月。
”天仙不行地,且借水为名“,水仙花被放在盆中与水石同供,它白花黄心,绿叶亭亭,幽香微吐,是冬天花中清品,素有”金盏银台“之称。
杨万里曾将水仙花比作不行地的天仙,“凌波微步,罗袜生尘”,为了彰显它的超尘脱俗,黄庭坚开篇便将其称为凌波仙子。
“凌波仙子”即洛神,是曹植《洛神赋》中的典故,月色朦胧,仙气缭绕、轻盈灵动,寥寥数语,便将读者带入了一个奇幻而优美的意境中。
是谁招此断肠魂,种作寒花寄愁绝。
“抗罗袂以掩涕兮,泪流襟之浪浪”,水仙花美则美矣,可一旦被赋予洛神之姿,则就有了求而不得的哀婉情思。
《洛神赋》描写的是对理想爱情的追求与失落,他们邂逅在洛水之畔,可人神殊途,最终洛神离去,曹植“怅盘桓而不能去”。
结合曹植的生平经历,美丽高雅的洛神既可以说是他心中完美爱情的模样,同时也被认为是他怀才不遇的感慨。
曹植才华横溢,深受曹操喜爱,曾有机会成为太子,但最终失宠,在政治上屡遭猜忌和排挤,抱负难以实现。
在《洛神赋》中,他与洛神的相遇、相知却又不能相守,就如同他在政治上渴望得到君主的赏识和重用,却始终无法如愿。
而这,也恰好与黄庭坚的人生际遇相似,仕途坎坷,屡遭贬谪,壮志难酬,彼时的状态,亦似这如洛神般凄美的水仙花,带着令人断肠的愁绪。
彼时,在那个寒冷的冬日里,案头水仙花的绽放,亦仿佛是一种孤独的坚守,而诗人与水仙花之间,似乎产生了一种心灵上的共鸣。
含香体素欲倾城,山矾是弟梅是兄。
水仙花蕴含着幽香,质地素洁,美得足以倾倒全城,这种美,既是一种外在的容貌之美,更是一种内在的气质之美。
故杨万里赞其“韵绝香仍绝,花清月未清”,而黄庭坚更是别具一格,将水仙与山矾、梅花进行类比,盛赞其倾城之貌。
他认为水仙花之美次于梅花,但高于山矾,山矾本名郑花,春天开小白花,极香,叶可以染黄,黄庭坚因嫌其名太俗,改为山矾。
山矾、梅花和水仙都是花中君子,山矾为之弟,梅花为兄,它们各有特色,但又相互映衬,而这由清幽到粗犷的笔触,亦是黄庭坚随性自在之处。
坐对真成被花恼,出门一笑大江横。
此诗的最后两句是全诗的点睛之笔,也是情感转折的关键,如果说前六句是对水仙花的赞美和怜惜,那么后两句则是经历内心的矛盾和挣扎,看到大江后的豁然开朗。
独对水仙花,诗人感受到的并不是相看两厌,而是内心深处无法言说的寂寞,这种“恼”并非是对水仙花的厌烦,而是因爱花太深而产生的矛盾心理。
水仙花越娇艳,就越反衬出诗人的漂泊无依,怀才不遇,赏花时间越久,就越难以回避内心的孤寂,而那横在眼前的浩瀚大江,则令其感受到了开阔与自由。
这豁然一笑,体现出一种超脱尘世纷扰,不为琐碎之事所困的豁达心境,当他不再局限于眼前的水仙花所带来的烦恼时,就是与自己和解了。
后记:
临皋亭下八十数步,便是大江,其半是峨眉雪水,吾饮食沐浴皆取焉,何必归乡哉!——苏轼
千江同此水,彼时,苏轼谪居黄州,寄住临皋亭,见大江如归峨眉,颇有吾心安处是故乡之意,尽显豁达情怀。
一脉相承,黄庭坚在困境中,面对横亘眼前的大江,心境亦是豁然开朗,那奔腾不息的江水,给了他勇气和力量,以及启迪。
滚滚长江东逝水,一切都会过成为过往,唯有当下才是最好,何须纠结,至此,那由赏花带来的烦恼已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豪迈的人生姿态……
参考文献
《山谷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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