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漫过村口的老槐树梢,我就推着那辆陪了我二十三年的绿色自行车出了门。车把上挂着的铜铃铛擦得锃亮,却很少再像从前那样叮当作响——怕惊扰了巷子里蜷缩的寂静,也怕唤醒那些早已被时光冲淡的期待。车后座的绿色邮包磨出了包浆,边角处的缝线补了又补,里面装着的信件寥寥无几,薄得像一片风干的柳叶。52岁的我,做乡村邮递员整整三十年,亲眼看着邮包里的信从沉甸甸的厚实,变成轻飘飘的单薄,也亲眼看着乡村的路越修越宽,人心间的路却渐渐长满了荒草。
01 书信是时光的驿站,载着人心的重量
三十年前,我刚接手这份工作时,邮递员在村里是顶受人敬重的角色。每天天不亮,邮局的分拣室就亮着灯,一摞摞信件堆得像小山,有远方儿女写给父母的家书,有青涩少年寄给心上人的情书,还有在外务工者寄回的汇款单和包裹单。我那时年轻,力气足,每天都要把绿色邮包装得满满当当,自行车的后座被压得微微下沉,骑行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那声音在我听来,是最动听的乐章。
“小栓,今天有我的信不?”每天清晨,村口的老槐树下总会聚着一群等待信件的村民。李大爷的儿子在深圳打工,每月十五号准会寄信回来,他总是第一个到,手里攥着个小马扎,见到我就急忙迎上来。我会从邮包里仔细翻找,抽出那封贴着邮票、写着工整字迹的信,递到他手里。李大爷接过信,像捧着稀世珍宝,指尖轻轻摩挲着信封,然后走到老槐树的石墩上坐下,戴上老花镜,一字一句地读起来,读着读着,眼角就湿润了。那些跃然纸上的文字,是跨越千山万水的牵挂,是无法当面诉说的思念,每一个字都带着人心的温度。
那时的信,纸页大多粗糙,却写得密密麻麻。有的信里写着在外的见闻,说城市的高楼比村里的老槐树还高,说工厂的机器日夜不停;有的信里写着生活的艰辛,说干活累但能挣钱,让家里人放心;还有的信里藏着少年的心事,字迹娟秀,字里行间都是懵懂的喜欢。我送过最长的一封信,有八页纸,是村里的教书先生写给远方的爱人的,字里行间满是才情与思念,我至今还记得信封上那枚鲜红的邮票,和“内有照片,请勿折损”的字样。
除了信件,我还会送包裹。那些包裹大多不大,却装着满满的心意。有在外上学的姑娘给母亲寄的围巾,有打工的小伙给父亲买的老花镜,还有远嫁的女儿给娘家寄的特产。每次送包裹,收件人总是满脸欢喜,迫不及待地拆开,邻里们也会围过来,一起分享这份喜悦。包裹的重量,从来都不止是物品本身,更是亲情与友情的分量,是人与人之间紧密相连的证明。
我至今记得第一次送“分手信”的场景。那是村里的小芳写给在外打工的男友的,信封很薄,字迹却很潦草。我送到小芳男友家时,他的母亲接了信,拆开一看,当场就哭了。后来我才知道,那封信里写着小芳的决绝,说两人相隔太远,没有未来。那天,我看着老人佝偻的背影,心里很不是滋味。那时我才明白,书信不仅能传递温暖,也能承载离别与伤痛。但即便如此,那些真实的情感,也比后来的沉默疏离更让人动容。
那时的乡村,人心是近的。谁家收到了信,邻里们都会主动打听;谁家有包裹寄来,大家也会凑过来帮忙拆开。我骑着自行车走在乡间的小路上,每到一个村口,都有人热情地和我打招呼,给我递水、塞水果。我熟悉村里的每一条路,每一户人家的院门,甚至每一只看家狗的脾气。那时的路虽然泥泞,却走得踏实;那时的人心虽然朴素,却靠得很近。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我会骑着这辆绿色的自行车,送一辈子的信,见证一辈子的悲欢离合。
可时光就像乡间的溪水,悄无声息地流淌,带走了很多东西。大概是十年前开始,村里的信件渐渐少了。先是情书少了,年轻人都用手机聊天、发消息,那些藏在纸页里的心事,变成了屏幕上冰冷的文字;然后是家书少了,打工的人们学会了视频通话,能看到亲人的模样,听到亲人的声音,就觉得没必要再写信了。我邮包里的信件,从满满当当变成了稀稀拉拉,最后只剩下一些广告单和水电费通知单,薄得能透光。
我还记得李大爷最后一次等信的场景。那天是十五号,他像往常一样坐在老槐树下,可我翻遍了邮包,也没找到他儿子的信。我告诉他,可能是他儿子忙,没来得及写。李大爷点点头,眼神却有些失落,他说:“娃现在都用手机打电话了,说写信太麻烦。可我还是喜欢看他写的字,摸着手写信的纸,就像摸到他的人一样。”那天,李大爷在老槐树下坐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才慢慢站起身,佝偻着背回了家。科技拉近了距离,却拉远了人心;屏幕传递了声音,却传递不了温度。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空荡荡的。
02 邮路是岁月的纹路,刻着乡村的变迁
我的邮路,从村东头的老槐树开始,到村西头的山岗结束,全长二十三里。这条路,我走了三十年,用坏了五辆自行车,穿坏了几十双胶鞋。路上的每一块石板,每一棵树木,每一处拐角,我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这条路,就像岁月刻在乡村大地上的纹路,记录着乡村的变迁,也记录着我的青春与沧桑。
年轻时,这条路是泥泞的土路。春天,路边长满了野草和野花,风吹过,花香四溢;夏天,雨水多,路面坑坑洼洼,自行车骑过去,溅起一身泥水;秋天,路边的稻田金黄一片,沉甸甸的稻穗随风摇摆;冬天,路面结了冰,走起来很滑,我常常要推着自行车走。可即便如此,我也喜欢走这条路。那时,路上总能遇到赶路的村民,他们会和我打招呼,和我闲聊几句,说说村里的新鲜事。那些在路上的相遇,是乡村最温暖的烟火气,让漫长的邮路变得不再孤单。
后来,土路变成了水泥路。路面平坦了,骑自行车也省力了,可我却觉得,这条路好像少了点什么。路边的野草被清除了,野花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整齐的绿化带。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大家都骑着电动车、开着小汽车,行色匆匆,再也没有人会停下来和我闲聊几句。我骑着自行车走在宽阔的水泥路上,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时代遗弃的孤独者。
村里的房子也变了。从前的土坯房、瓦房,变成了一栋栋漂亮的小洋楼。家家户户都装了防盗门、防盗窗,院门也常常关着。我送信件或包裹时,要用力敲门,才能有人应答。不像从前,家家户户的院门都是敞开的,我可以直接走进院子,喊一声“张婶,你的信”,张婶就会从屋里笑着走出来。房子越来越漂亮,院门越来越坚固,却把人心也关在了里面。
我还记得村里的王大爷和李大爷,他们是几十年的老邻居,年轻时一起下地干活,一起喝酒聊天,感情好得像亲兄弟。从前,他们常常互相写信,虽然住得近,但有些心里话,还是喜欢写在纸上。我经常给他们送彼此的信,看着他们读信时开心的样子,我也觉得高兴。可后来,他们都学会了用手机,就再也不写信了。一开始,他们还会偶尔视频通话,后来,因为一点小事闹了矛盾,就再也不联系了。我路过他们家门口时,总能看到他们各自坐在院子里,望着远方,却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凑在一起聊天了。
有一次,我给王大爷送水电费通知单,忍不住问他:“王大爷,你和李大爷那么多年的感情,就因为一点小事闹成这样,不值得。要不,你主动给他打个电话,和解了吧?”王大爷叹了口气,说:“唉,年轻时吵吵闹闹很快就和好了,现在老了,拉不下这个脸。再说,现在就算打电话,也不知道说什么了。”人心就像生锈的铁门,长时间不打开,就会慢慢锁死;感情就像枯萎的植物,长时间不浇灌,就会慢慢凋零。我看着王大爷落寞的神情,心里很不是滋味。
村里的年轻人越来越少,大多都外出打工、定居了,留下的都是老人和孩子。那些孩子,从小就抱着手机、平板,沉迷于虚拟世界,不喜欢和人交流。我送信件到学校时,看到孩子们课间都低着头玩手机,很少有在一起玩耍、聊天的。我想起自己小时候,和小伙伴们在田埂上奔跑、在河里摸鱼、在老槐树下讲故事,那样的快乐,是现在的孩子无法体会的。
有一次,我给村里的留守儿童小宇送他父母寄来的包裹,里面是几件衣服和一些零食。小宇接过包裹,没有丝毫开心的样子,只是淡淡地说了声“谢谢”,就转身走进了屋里,继续玩手机。我问小宇的奶奶:“小宇平时不和其他孩子一起玩吗?”奶奶叹了口气,说:“唉,他不喜欢和别人玩,就喜欢抱着手机。他爸妈在外面打工,也只能靠手机和他联系,可每次视频,也说不了几句话。”手机让远方的父母和孩子能“见面”,却无法弥补陪伴的缺失;虚拟世界的繁华,也填补不了现实生活的孤独。
我的邮路,不仅送信件和包裹,也送报纸。从前,村里订报纸的人很多,大家都喜欢通过报纸了解外面的世界。我每天都会把报纸准时送到订户手里,他们会迫不及待地翻开阅读。可现在,订报纸的人越来越少了,大家都通过手机看新闻,觉得报纸又慢又麻烦。我邮包里的报纸,从几十份变成了几份,最后只剩下村委会订的一份。
我常常会想起从前送报纸的场景。每天清晨,我骑着自行车,把报纸送到各家各户,村民们接过报纸,会和我讨论报纸上的新闻,说说自己的看法。那时的乡村,虽然信息闭塞,却充满了交流与分享的快乐。而现在,信息越来越发达,大家却越来越沉默。我们拥有了更快的信息传递方式,却失去了深度交流的能力;我们认识了更多的人,却变得越来越孤独。
03 坚守是无声的告白,温暖是人心的微光
随着信件越来越少,有人劝我:“栓哥,现在送信不挣钱,你都52岁了,不如早点退休,在家享享清福。”我笑了笑,没有说话。他们不明白,我坚守的不是这份工作,而是这份工作背后的责任与情感,是那些还在期待信件的人的希望。
村里还有几位老人,他们不会用手机,也不喜欢用手机,依然坚持写信。张奶奶就是其中一位,她的女儿远嫁在外地,每年都会给她写几封信。张奶奶眼睛不好,每次收到信,都会让我给她读。我会坐在她家门口的石墩上,一字一句地读着信,张奶奶坐在我旁边,听得很认真,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读完信后,她会让我帮她写回信,她口述,我执笔,把她对女儿的思念和牵挂都写在纸上。
有一次,张奶奶的女儿好久没写信来,张奶奶很担心,每天都在村口等我。我看着她焦急的样子,心里很着急,就主动给她女儿打了个电话(张奶奶女儿之前给我留过号码)。原来,她女儿生病了,住院了,没来得及写信。我把情况告诉了张奶奶,张奶奶很担心,让我帮她写了一封长长的回信,叮嘱女儿要好好照顾自己。后来,张奶奶的女儿康复了,给她寄来了一封厚厚的信,还有一些特产。张奶奶收到信后,拉着我的手,不停地说:“小栓,谢谢你,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女儿生病了。”坚守的意义,不在于得到多少回报,而在于能为别人带去一点温暖,解决一点困难。
我还会帮村里的老人交水电费、代买东西。村里的李奶奶,儿女都在外地,行动不方便,我每次送信件路过她家,都会帮她把水电费交了,有时还会帮她买些米、面、油。李奶奶很感激我,经常给我塞一些自己种的蔬菜、水果。我知道,这是老人的一片心意,就收下了。每次从李奶奶家出来,我都觉得心里暖暖的。
有一次,我在送邮的路上,遇到了暴雨。我赶紧把邮包紧紧抱在怀里,跑到路边的一个破庙里躲雨。雨下得很大,把我的衣服都淋湿了,可我怀里的信件和报纸却一点都没湿。那天,我在破庙里等了很久,雨才慢慢小下来。我继续骑着自行车送邮,虽然浑身湿透了,却一点都不觉得冷。责任就像一把伞,能为我们挡住风雨,也能让我们在困境中坚定前行。
村里的人都知道我热心肠,有什么事都会找我帮忙。谁家的孩子放学没人接,会让我顺便把孩子送回家;谁家的老人身体不舒服,会让我帮忙叫医生;谁家要寄信、寄包裹,会主动把东西送到我家。我知道,大家信任我,把我当成了亲人。这份信任,是我坚守下去的最大动力。
我还记得有一年冬天,下了很大的雪,路面结了冰,自行车根本骑不了。我就推着自行车,一步一步地在雪地里走,把信件和包裹送到每一户人家。那天,我走了整整一天,脚都冻僵了,手也冻得通红。可当我把信件送到村民手里,看到他们感激的笑容时,我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得了。有一位老人给我端来一碗热姜汤,说:“小栓,喝碗姜汤暖暖身子吧,这么冷的天,辛苦你了。”我喝着热姜汤,心里暖暖的,眼泪都差点掉下来。人心的温暖,是抵御寒冷的最好武器;别人的理解与感激,是支撑我们坚守的最大力量。
虽然现在信件越来越少,但我依然每天准时出发,认真地送好每一封信、每一个包裹、每一份报纸。我会把广告单也整齐地叠好,送到村民手里;我会把水电费通知单仔细地贴在村民的门上,提醒他们及时缴纳;我会把远方寄来的包裹,小心翼翼地送到收件人手里,确保包裹完好无损。
有人说我太固执,跟不上时代的发展。可我觉得,有些东西是永远不会过时的,比如责任,比如真诚,比如人与人之间的温暖。时代在变,科技在进步,但人心对温暖的渴望,对情感的需求,永远都不会改变。我愿意做那个坚守者,用我的真诚和责任,为乡村的人们送去一点温暖,为人心间的路清除一点荒草。
04 归途是人心的向往,陪伴是最好的救赎
52岁的我,头发已经花白了,身体也不如从前硬朗了,可我依然喜欢骑着那辆旧自行车,走在熟悉的邮路上。我知道,我终有一天会离开这份工作,但我希望,在我离开之前,能多为村里的人们做一些事,能多传递一些温暖。
这些年,我见证了太多的离别与重逢,太多的欢笑与泪水。我明白了,人生就像一场漫长的旅行,我们会遇到很多人,经历很多事,但最终,我们都渴望回到温暖的家,渴望亲人的陪伴。家是人心的归途,陪伴是最好的救赎。那些在外打工的人们,虽然远离家乡,但他们的心始终牵挂着家里的亲人;那些留守的老人和孩子,虽然孤独,但他们始终期待着亲人的归来。
我常常会想起自己的父母。我小时候,父亲也是一名乡村邮递员,他骑着一辆绿色的自行车,走在乡间的小路上,送了一辈子的信。那时,我很崇拜父亲,觉得他很伟大。后来,父亲老了,走不动了,就把这份工作交给了我。父亲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小栓,做邮递员,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要认真送好每一封信,不要辜负大家的信任。”我一直记得父亲的话,几十年来,我始终坚守着这份初心。
现在,我的儿子也长大了,他在城市里工作,很少回家。他多次劝我,让我去城市里和他一起生活,可我拒绝了。我喜欢乡村的生活,喜欢熟悉的邮路,喜欢村里的人们。我知道,儿子是为我好,但我更希望能留在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上,继续做我喜欢的工作。
儿子理解我的想法,每次打电话都会叮嘱我要注意身体。他也会偶尔寄一些东西回来,有给我买的衣服、保健品,还有给村里老人买的小礼物。我会把这些礼物分给村里的老人,告诉他们,这是我儿子寄来的。老人们收到礼物,都很开心,会念叨着我儿子懂事。爱可以传递,温暖可以分享,只要我们心中有爱,就能让人心间的荒草变成绿洲。
有一次,儿子回家来看我,我带着他走了一遍我的邮路。我指着路边的老槐树,告诉他,这是我小时候和小伙伴们玩耍的地方;我指着村里的老房子,告诉他,这是我送了几十年信的地方;我指着那些等待信件的老人,告诉他,这是我需要守护的人。儿子看着我,眼里含着泪水,说:“爸,我以前不理解你为什么非要坚守这份工作,现在我明白了。你放心,等你老了,我会回来陪你,会把你的这份坚守传承下去。”
听到儿子的话,我很感动。我知道,我的坚守没有白费,我不仅为村里的人们带去了温暖,也教会了儿子什么是责任,什么是真诚。坚守不是孤独的等待,而是爱的传承;温暖不是单方面的付出,而是相互的滋养。
现在,我依然每天骑着那辆旧自行车,走在熟悉的邮路上。虽然信越来越薄,但我送的每一封信,都承载着满满的心意;虽然人心间的路长满了荒草,但我相信,只要我们多一点沟通,多一点理解,多一点陪伴,那些荒草就会慢慢枯萎,取而代之的是生机勃勃的绿洲。
我常常会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我知道,时代在发展,社会在进步,很多东西都会慢慢消失,但有些东西是永远不会改变的。比如亲情,比如友情,比如人与人之间的温暖与真诚。我希望,未来的人们,在享受科技带来的便利的同时,也能不忘却书信里的温情,不忘却人与人之间的交流与陪伴。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乡间的小路上,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骑着自行车,慢慢往家走,车把上的铜铃铛偶尔发出叮当作响的声音,在寂静的乡村里回荡。我知道,明天,我依然会准时出发,走在熟悉的邮路上,为村里的人们送去温暖与希望。因为我相信,只要我坚守下去,人心间的路就不会永远长满荒草,总有一天,会开满鲜花。
最后,我想对每一个人说:不要让科技冲淡了情感,不要让忙碌疏远了人心。多给家人写一封信,多和朋友聊一次天,多陪老人说说话,多陪孩子玩一玩。因为,最珍贵的情感,往往藏在最朴素的陪伴里;最温暖的人心,往往体现在最真诚的交流中。愿我们都能守住心中的温暖,让人心间的路,永远开满鲜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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