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 | 千岛
千岛说
我梦见了你,
还是少年时的样子,
在课桌上写着什么。
也梦见了那些诗,一行一行的,
像田埂,弯弯曲曲,
又像星空,明明灭灭。
1
2025年元旦,我提笔写你。手机备忘录里,那天只留下一句话:最后一次见到你,是在江边。
这一年里,没少想起你。直到昨天,2025年的太阳落下去,不会再升起。关于你的文字,我想也得有个句号了。
2
意想不到会收到你的来信。你我同窗三载之久,亲密无间,可以说是不分彼此。我俩之间的相互了解也是透彻的,这就有可能你会想象出我收到你的来信时寻常不同的表情出露和不平静的内心世界。
这是你给我的第一封信。那时,你考上了中专,我去了高中。“意想不到”,你用这个词开头,其实我也是几经犹豫才发出信的。是啊,初三几乎整整一年,我俩没说过话。
闹翻的起因,记不全了。好像是有传言,说我跟一个女同学走得近。话传着传着,就说是从你那儿出来的。那时候,学校里男女生界限分明,这种传言一旦证实,就会被校方树为反面典型。我们吵过,谁也说服不了谁,后来就干脆谁也不理谁了。现在想想,真是孩子气,太较真了。可那时,觉得是天大的事。
还好,信通了。我们的书信一来一往,那些硬邦邦的隔阂,就这样被信纸磨软了。
3
初中前两年的暑假,我总往你家跑。你家那间朝西的小屋,下午热得像蒸笼。你就趴在旧书桌上写,一本本练习簿,写得密密麻麻。那都是你的诗。
你不常主动给我看,是我自己凑过去瞧的。你看我是赞许的表情,才爽快地抽出一本来。字迹有时工整,有时潦草,印象中总是字小句长。读你的诗,我得瞪大眼睛,还要换好气息,不然一口气就接不下去了。你写山,写田埂上的野花,写夜里听见的蛙声。你也写一些我当时不甚明了的愁绪。
有一次,我从你家出来,太阳还老高,明晃晃地照着田野。我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背你刚写的一首。路边的稻子正绿得发亮,风一吹,哗哗地响,好像也在跟着念。这情景就像在昨天。
4
初二期末考历史,我俩都发了怵。教科书上的历史,你我都学得稀里糊涂。也不知道谁先起的意,说互相“照应”一下。结果没“照应”好,被监考老师逮了个正着。
后果挺严重。你的“三好学生”,我的“优秀学生干部”,本来都公布了,官宣撤销。班主任把我们叫到办公室,历史就是他教的,没多批评,只是惋惜。他说,怕我们两个尖子生心里有疙瘩,走偏了。末了,他拿出一沓试卷,说:“你俩把全班的历史卷子批了吧。”
走出办公室,我俩对视一眼,那叫一个悔。早知道自己能当这“判官”,还费那劲干啥。现在想想,那大概是我们第一次联手“干事”,虽然干砸了。中学生活啊,有时候比诗还戏剧。
5
你在本地求学,大概不会感到同乡的可亲,一旦远离家乡,来到他乡做了异客,这种感受便会油然而生,随口哼起《故乡》这首歌也会使人别有一番体会。
这是你第二封信里的话。你去的地方没出省,但也是第一次真正离开家。信里,你没多说新学校如何,同学怎样,只是反复提到“异乡”和“故乡”。我想,你那越堆越高的一摞诗稿里,肯定有许多篇是在那些思乡的晚上写下的。独在异乡,笔下的字大概就是最亲的伴了。
6
你在来信中陈述了你们中学的一些典故,也使我对此有了一些了解。这所省重点校也本是我向往的,小学考初中时,竟以0.5分之差,未能如愿夸进此校门。考高中,我原以为这次是不致于再被排斥在校门外了吧,想不到考上了中专,本来已向我打开的校门也随之闭得紧紧了。我不知道,这是幸运,还是不幸。
第三封信,你写了这段。你一直成绩很好,是我唯一的竞争对手。可0.5分,像一道小小的坎,轻轻绊了你一下,路就拐了弯,没能再拐回来。你写“幸运还是不幸”,我理解你不甘于踏上既定轨道的心境,但一次考试就能定下许多东西,这是我们没法改变的现实。现实让诗意走开。
要是你没上中专,和我一样念高中,三年后准也能像我一样考上个重点大学。人生却没那么多“要是”,路分了岔,就是分了岔,不再是同一个终点。
7
中专毕业,你分配到邻县一个小镇的林业站。我大学第一个暑假回家,特意绕路去看你。
你的宿舍在站里一排平房里,很小一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脸盆架,就满了。桌上一堆书,还有好几本硬壳笔记本,你抽出其中一本,拍拍灰,递给我。还是诗。字比初中时沉稳了些,写的也不再是田埂和蛙鸣。多了形形式式的人,也多了些沉甸甸的东西。
那晚我们聊到很晚。你说这工作清闲,镇子也小,走一圈用不了半小时。你说偶尔去县城开会,看到街上肆意挥洒青春的年轻人,会觉得有点恍神。你顿了顿,忽然说,有时真想再考一次,要是能考上北京的高校就好了。你说,那样,我们又能像从前一样了。
从那晚以后,不知怎么,我们竟慢慢地断了联系。终了,也没能在北京见到你。起初还觉得总有机会见的,后来,就真的只是“后来”了。每次想起你,就会想起你宿舍窗外黑魆魆的山影,还有日光灯下你瘦削挺拔的身影。
8
再见到你,是在江边。隔了至少有十五年,或者更久,我家已搬到了县城。一个夏天的傍晚,我饭后散步,你好像刚开完会,手里还提着个公文包。那时,你也从邻县调回来了。
我们同时认出了对方。都有些发福了,模样变了,又没全变。站在堤岸上,说了几句家常话,工作忙不忙,孩子多大了,父母身体还好吧。问一句,答一句,中间夹着短暂的沉默,和客气的笑。
江风吹过来,有点腥味。我看看你,你看着江面。我突然问:“还在写诗吗?”你似乎愣了一下,转过脸,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很快散在风里。你说:“很少写了。生活嘛,不需要诗了。”
我手机响,我说有事,得先走。你说好。我们点点头,一个往东,一个往西。我回头看了一眼,你的背影混进消夏散步的人群里,很快就找不到了。
9
2024年国庆假期,我回老家。晚上吃饭,我妈随口提了一句,说:“记得你那个初中同学吗?就是老跟你一块儿玩,会写诗的那个。” 我说当然记得。我妈说了你的事。我听着,筷子机械地夹菜。那顿饭后来吃了什么,说了什么,都模糊了。
夜里躺在床上,睁着眼。窗帘没拉严,外面路灯的光漏进来一道。闭上眼,全是零碎的画面。田埂上的太阳,你小屋里的闷热,办公室那沓试卷,林业站窗外的山影,江边那阵带着腥味的风……还有你的声音,说“生活不需要诗了”。
后来迷迷糊糊睡着了,梦见了你,还是少年时的样子,在课桌上写着什么。也梦见了那些诗,一行一行的,像田埂,弯弯曲曲,又像星空,明明灭灭。
0
2025年元旦,我想写写你。最终,正文只留下一行字。标题也在:《兄弟,你怎么走了》。
2025年1月1日起笔于北京以北
2025年12月31日初稿
2026年1月1日定稿
「百年孤独」第502篇原创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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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岛,自由撰稿,混迹出版,专注于纪实文学创作领域
文艺连萌 · 覆盖千万文艺生活实践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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