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冬天的雪格外多。从十二月到现在,已经下了五场,一场比一场大。我住在老小区的三楼,对门的王阿姨住在二楼,是个独居老人,儿女都在外地。
第一场雪后的清晨,我拿着铁锹下楼铲自家门前的雪,看见王阿姨正费力地清理单元门口的积雪。她七十多岁了,腰不好,每铲几下就要直起身捶捶背。
“王阿姨,我来吧。”我走过去接过铁锹。
“哎呀,小陈,麻烦你了。”她搓着手,冻得通红的脸绽开笑容,“人老了,不中用了。”
“应该的。”我说着,开始铲雪。单元门口到小区路面的这段路,我用了半小时才清理干净,还顺便撒了盐防止结冰。
王阿姨端来热茶:“小陈,快进屋暖和暖和。”
“不用了阿姨,我回家换身衣服。”我摆摆手,“您注意安全,这两天路滑尽量少出门。”
这是第一次。
第二次是三天后,又一场大雪。我早起上班,看见王阿姨又在铲雪,这次她拿着个小塑料铲,效率极低。我看了眼时间——离上班还有一个小时。
“阿姨,还是我来吧。”我再次接过工具。
这次雪更厚,我铲了四十分钟,出了一身汗。王阿姨站在门口看着我,突然说:“小陈啊,你们年轻人就是有力气。我儿子要是住得近,也能帮我。”
我没接话。听说她儿子在广州,一年回来一次,女儿在加拿大,三年没回来了。
第三次是上周,暴雪预警那天。我特意早起,想着帮王阿姨把雪铲了,免得她老人家冒险。可到了单元门口,发现雪已经铲了一半——王阿姨居然请了个工人。
工人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正埋头苦干。王阿姨看到我,有些不自然地笑:“小陈,今天我找人了,不用你帮忙了。”
“那挺好。”我也笑笑,“有人帮忙更放心。”
“就是贵,一小时要八十块。”王阿姨叹气,“你说现在的人,干点活就要钱……”
我没说什么,转身去铲自家车上的雪。心里却有些不舒服——我帮了两次忙,她从没提过钱,甚至没买瓶水。现在请了工人,倒嫌贵了。
当天下午,事情发生了转折。
我从超市回来,刚进单元门,就听见一楼李大妈的大嗓门:“王姐,你真有福气,有小陈这样的好邻居!”
接着是王阿姨的声音:“好什么呀,也就扫了两次雪。第三次就没见人影了,还得我自己花钱请人。现在的年轻人,一点持久性都没有,做点事就指望别人念好……”
我站在楼梯拐角,手里的购物袋勒得手指生疼。
“也不能这么说,”李大妈说,“小陈帮你是情分,不帮是本分。”
“情分?”王阿姨提高了音量,“远亲不如近邻,帮邻居不是应该的吗?我年轻时候,帮邻居带孩子、做饭,从没想过要回报。现在的年轻人,太计较了。”
我听着,血液往头上涌。三次,我帮了她三次。第一次她道谢,第二次她提起远方的儿女,第三次她花钱请人然后嫌贵。现在,她在邻居面前数落我“懒”,说我没“持久性”。
我深吸一口气,提着购物袋上楼。经过二楼时,王阿姨家的门开着,她看见我,表情僵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小陈回来了?买这么多东西啊。”
“嗯。”我没停留,直接上了三楼。
回到家,我放下东西,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世界。雪还在下,小区里的孩子们在打雪仗,笑声传得很远。而我心里像压了块冰。
妻子小雅下班回来,听我说了这事,气得不行:“这个王阿姨怎么这样?你帮她,她不领情就算了,还在背后说闲话?”
“算了。”我说,“以后不帮就是了。”
“凭什么算了?”小雅不服,“明天我遇见她,非得说道说道!”
“别。”我拉住她,“跟老人家计较,显得我们小气。以后保持距离就行。”
我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了。没想到第二天,更大的雪来了。
气象台说是十年一遇的暴雪。早晨醒来,窗外一片雪白,积雪至少有三十厘米厚。我铲了自家门口的雪,准备去上班,却发现车被埋得只露出个车顶。
正发愁时,手机响了。是王阿姨。
“小陈啊,”她的声音很急,“你能不能帮我个忙?我家阳台的雨棚被雪压塌了,快掉下来了!我一个人弄不了……”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五秒。这五秒里,我想起了她昨天的话,想起了三次帮忙,想起了她那句“现在的年轻人太计较”。
“王阿姨,”我开口,声音平静,“我可以帮您,但有个条件。”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条……条件?”
“对。”我说,“我可以帮您修雨棚,也可以帮您扫雪。但不是免费的。按市场价,扫雪一小时八十,修雨棚看情况,大概两百。您要是同意,我现在就下去。”
长久的沉默。我只能听见电话那头王阿姨粗重的呼吸声。
“小陈,你……你这是跟我要钱?”她的声音在颤抖。
“不是要钱,是谈条件。”我说,“王阿姨,我帮过您三次,您不但没记情,还在邻居面前说我懒。既然您认为邻居帮忙是‘应该的’,那我也可以认为,付出劳动得到报酬是‘应该的’。您选择吧。”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电话挂断了。
我放下手机,心里五味杂陈。这样做对吗?跟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谈钱,是不是太冷酷了?
小雅走过来:“谁的电话?”
“王阿姨。”我把事情说了。
小雅想了想:“你做得对。善良要有底线,不然就成了软弱。她既然不珍惜你的好意,那你也没义务免费帮忙。”
话虽如此,我心里还是有些不安。毕竟王阿姨年纪大了,儿女不在身边,万一真出什么事……
半小时后,我正在清理车上的积雪,看见王阿姨从单元门走出来。她穿着厚厚的棉袄,手里拿着个布袋,步履蹒跚。雪太深,她走得踉踉跄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王阿姨,您去哪儿?路不好走。”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去找人修雨棚。”
“这么大的雪,工人不一定来。”我说,“就算来,价钱也高。”
“高就高吧。”她低下头,“反正……反正不能麻烦你了。”
那个“麻烦”说得很轻,但我听出了里面的意味——不是讽刺,是某种认输。
我看着她在雪地里艰难前行的背影,花白的头发在风雪中飘动,心里那点怨气突然散了。说到底,她只是个孤独的老人,用错误的方式表达着她的失落和不安。
“王阿姨。”我叫住她,“我帮您修。不要钱。”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但我有个真正的条件。”我走过去,“修完后,我们聊聊。不是指责,不是吵架,就是好好聊聊。”
王阿姨的眼泪突然掉下来,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变冷。她点点头,说不出话。
我回家拿了工具,跟着她上楼。阳台的雨棚果然塌了一半,积雪太重,把支架压弯了。我花了两个小时,才把雪清理干净,用临时支撑固定了雨棚。
做完这一切,我的手套湿透了,手指冻得发麻。王阿姨端来热茶和点心,这次是真诚的。
“小陈,坐。”她指指沙发。
我们面对面坐下。她先开口:“昨天的事,是阿姨不对。我不该在背后说你。”
“王阿姨,我不是气您说我。”我说,“我是气您不珍惜别人的好意。我帮您,是因为觉得您一个人不容易,是出于邻居之间的情分。但您好像觉得这是应该的,甚至还嫌我不够好。”
她抹了抹眼睛:“我知道,我知道……小陈,阿姨跟你说实话。我儿子三年没回来了,女儿也就过年打个电话。我一个人住,有时候特别想找人说说话。你帮我扫雪,我高兴,不是因为雪铲干净了,是因为有人理我。”
她的话让我愣住了。
“可我这张嘴啊,就是不会说话。”王阿姨苦笑,“你帮我,我心里感激,可说出口就变味了。昨天跟李大妈说那些,也不是真觉得你不好,就是……就是有点怨,怨你第三次没来,怨你跟我儿子一样,需要的时候总不在。”
我明白了。她的抱怨不是针对我,是针对所有“需要时不在”的年轻人,包括她远方的儿女。我只是恰好成了她情绪的出口。
“王阿姨,”我放缓语气,“我第三次没来,是因为看到您请了工人,以为您不需要了。如果我知道您需要,我一定会来。”
“我知道,是阿姨误会了。”她叹气,“我这人啊,一辈子要强,老了更甚。儿女不在身边,我怕别人可怜我,就故意装出不需要帮助的样子。可心里又盼着有人帮我,盼着有人记得我。”
“那以后这样。”我说,“您需要帮忙,直接跟我说。我有时间一定帮。但如果我忙或者不方便,您也别见怪。咱们都坦诚点,行吗?”
王阿姨用力点头:“行,行。”
“还有,”我补充,“您要是闷了想说话,随时可以敲我的门。小雅也常在家,我们可以一起吃饭聊天。”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这次是笑着哭的:“好,好。”
从那以后,我和王阿姨的关系变了。不再是单方面的付出和理所当然的接受,而是一种平等的、相互尊重的邻里关系。
她需要帮忙时,会直接说:“小陈,今天能帮我买个菜吗?”然后一定要塞钱给我。我收下,但下次会给她带点水果点心。
她学会了用微信,常给我发养生文章,虽然大多是谣言,但我知道那是她的关心。周末我们两家常一起吃饭,小雅跟王阿姨学做东北菜,王阿姨笑得像个孩子。
至于扫雪,现在成了我们单元的传统。每次下雪,我和几个年轻邻居会一起把整个单元周围的雪都清理干净。王阿姨负责煮姜茶,李大妈负责烤饼干。老人们聚在一起聊天,孩子们在干净的院子里玩耍。
有一次,王阿姨的女儿从加拿大打来视频电话,看到我们在一起包饺子,很惊讶。王阿姨骄傲地说:“这是我邻居小陈和小雅,比亲儿女还亲!”
那一刻,我忽然理解了什么才是真正的邻里情。它不是无条件的付出,也不是理所当然的索取,而是建立在相互尊重基础上的互帮互助。是知道对方的边界在哪里,是在需要时伸出援手,也是在得到帮助时心怀感激。
昨天又下雪了。早晨我出门时,看见王阿姨已经在单元门口铲雪——用我给她买的小型电动铲雪机。
“阿姨,您怎么自己动手了?”我赶紧过去。
“活动活动筋骨。”她笑,“你教我的,老年人也得适当运动。”
我们一起铲雪,像真正的家人。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王阿姨突然说:“小陈,谢谢你。不只是谢谢帮我铲雪,是谢谢你让我明白,人老了不是只能被照顾,也能照顾别人。”
我看着她红润的脸色和明亮的眼睛,突然觉得,这场因为扫雪引发的风波,最后教会了我们两个人宝贵的一课。
我学会了:善良要有锋芒,否则会被轻视;帮助要有边界,否则会被消耗。
她学会了:接受帮助不是软弱,而是给他人行善的机会;孤独不是诅咒,打开心门就能迎来温暖。
而那个我曾提出的“条件”,最终没有变成金钱交易,变成了心与心的约定——坦诚相待,互相尊重,在这个冷漠的城市里,做彼此的小小依靠。
雪还在下,但我们已经不冷了。因为在这个冬日里,我们用最笨拙的方式,找到了最温暖的相处之道。而那把铲雪的锹,铲开的不只是积雪,还有人与人之间那层名为“客气”的冰。
如今王阿姨常说:“远亲不如近邻,但近邻也得用心处。”是啊,邻里情不是天生的,是相处出来的。而最好的相处,莫过于在保持自我的同时,也愿意为对方让出一点空间;在给予善意的时候,也不忘记守护自己的尊严。
这大概就是成年人之间最健康的关系:不卑不亢,有来有往,既能雪中送炭,也能坦诚沟通。而那个风雪交加的早晨,那通提出条件的电话,成了我们关系中最关键的转折——不是走向冷漠,而是走向更真实、更温暖的连接。
注:图片来源于网络,素材来源于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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