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第一次听到康巴什这个名字,是在十多年前的新闻里。
当时,镜头扫过去,大楼一排排、马路宽得能飘车、雕塑又大又亮,可街上数来数去只有几个路人,简直像深夜的摄影棚。
网上把它叫成鬼城、生锈的新区、教科书级地产泡沫,更狠的说法是:烧光了煤炭赚来的钱,造了个没人住的城市。
有人看到的是空房,有人却看到了人慢慢往里走,外面把这里当反面教材,里面的人却默默把房子住满了。
十几年过去,我们再看康巴什,这个地方像是把“鬼城论”吞了下去,又慢慢嚼碎、消化、反弹。
当时的舆论风向就像是在看一场即将崩盘的悲剧:花了上千亿资金,用了不到十年时间,就在距老城区25公里的荒漠上硬生生造出一座能容纳百万人的新城,结果九成以上的房子空置,夜晚的灯光稀疏得像深夜的摄影棚。
那时候的人们普遍认为,这是一个关于过度建设和资源浪费的绝佳负面样本,注定要沦为废墟。
当我们把时间的刻度拉长到2023年,再重新审视这片土地时,会发现当年那些言之凿凿的“崩盘预言”,似乎都被这座城市不动声色地“消化”了。
从最初的只有1000多人的小村庄,到被全世界围观的“空城”,再到如今房价重回万元高位、学位难求的繁华区,康巴什走出了一条任何经济教科书都难以预设的诡异曲线。
如果真要看懂康巴什的这十年,我们不能只盯着它的楼盘,而得先去翻翻它的“钱袋子”。
因为这里藏着康巴什之所以没像其他泡沫城市那样彻底破碎的根本秘密——那是一种被称为“左兜揣右兜”的奇特金融闭环。
让我们回到那个疯狂的起点。鄂尔多斯是有煤的,这不仅意味着黑金,更意味着极其夸张的民间财富积累。
钱多了自然要找出口,于是大量的热钱顺着煤炭的产业链涌入了房地产。
这原本是个极高风险的赌局,因为到了2011年,随着煤炭价格波动和民间借贷危机的爆发,资金链紧绷的声音确实传来过。
那时候的数据相当惨烈:在建项目超过七成推不动了,常住人口与住房数量的比例高达1:10,房屋空置率飙升至70%以上。
最夸张的时候,房价从每平米一万元的高点,硬生生砸到了3000元的“地板价”。
按常理,这种断崖式的下跌足以让一个城市的经济体系瞬间休克。
但康巴什怪就怪在,虽然房子价值缩水了,楼市并没有出现那种哭爹喊娘的大规模抛售潮,社会秩序竟然奇迹般地稳住了。
究其原因,是因为这场豪赌的“筹码”,绝大部分是本地人自己的真金白银。
这里的开发商可能是煤老板,买房投资的可能是因拆迁暴富的村民,甚至是手里攥着好几套房的扫地阿姨。
资金并没有像其他大城市那样,是通过高杠杆从外部银行大量借贷来的,而是在鄂尔多斯这个巨型“存钱罐”内部流转。
对当地的富豪们来说,煤炭的主业还在,地下的矿还在源源不断地变现,房地产这边的亏损更像是账面上的数字游戏。
只要现金流不断,楼市的暴跌充其量也就是财富缩水,而不是身家归零。
正如当地业内人士后来总结的那样,这种建立在资源红利基础上的内部循环,让康巴什拥有了极厚的“脂肪层”来抵抗寒冬,这种模式别的地方学不来,也没法学。
有了这层特殊的经济“护城河”,康巴什的这十年,其实是一场漫长而艰难的“库存消化战”。
政府并不是什么都没做,只是做的这些事在当时不像“鬼城”的新闻那么博眼球。最狠的一招是“急刹车”——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彻底停止了新增房地产用地的供应。
这是一个简单的供需逻辑,既然池子里的水已经溢出来了,那就先把水龙头关死,哪怕这水得挥发个十年八年。
为了把那些空得能跑马的楼房填满,当地开始了一系列近乎强硬的“引流”操作。
2016年和2017年两年,光是通过棚户区改造的政策,就以回迁安置的方式消化了惊人的1000多万平方米商品房。
如果算笔账,这意味着当初那些被媒体诟病卖不出去的房子,被整片整片地转化为了安置房和人才公寓。
教育资源成了一块巨大的磁铁。
2016年,康巴什新城获批成为独立的行政区,优质学校的落地开始吸引那种为了孩子读书愿意举家搬迁的年轻家庭。慢慢地,原本死寂的街道开始出现了生机。
如果你在2019年前后去当地的房产交易中心看看,会发现一个极具反转意味的数据:当时建成的748万平方米住宅区里,真正还握在开发商手里没卖出去的,只剩下区区561套。
虽然民间对于“已售”和“入住”依然存在体感温差,但不可否认的是,那个庞大的库存堰塞湖,确实是被一点点挖通了。
现在的康巴什,如果不带偏见地去看,其实很难再和“鬼城”这两个字联系起来。时间是有魔力的,它把曾经突兀的钢筋水泥,慢慢磨出了生活的包浆。
最早感受到这种变化的,其实是那些在这个城市里生活的“边缘人”。
比如那个娶了当地姑娘的35岁英国人,他早在2011年就住了进来,看着城市一点点变满。还有那位来自南非的驯马师,来之前以为自己要去荒野求生,到了才发现这儿到处是人。
在他们眼里,康巴什从来都不是死的,它只是大了一点,需要时间去长肉。
这种“长肉”的过程,体现在每一个具体而微的日常细节里。
2021年,当地甚至开始出现了活跃的二手房市场,这在一个曾经连新房都卖不动的地方简直不可想象。
而在旅游旺季,48家宾馆酒店经常一房难求,入住率飙到了百分之百。
街道不再空旷得令人心慌,反而是市中心的美食广场在下午茶时间都要排队。曾经被调侃游客比清洁工还少,如今一年能接待410万人次的游客,光旅游收入就带了十几亿进账。
更重要的是,这座城市正在努力摆脱对煤炭的单一依赖,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现代化的产业新城。
在那片曾经被认为是沙漠蜃楼的土地上,如今每年能生产超过10万辆汽车,6500万片手机显示屏。
当产业工人和技术人员开始替代煤老板成为城市主角,那些空置的楼房亮起灯光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
2022年,鄂尔多斯的GDP超过了2500亿,而康巴什住宅区的入住率也达到了91%。
房价这根敏感的神经,在经历了一轮过山车后,又悄无声息地爬回了万元以上。
这一轮的上涨,不再是单纯的热钱炒作,更多的是本地人(约占买房者25%)和外来落户者(约占20%)的真实刚需在支撑。
回头看这场跨度十多年的城市实验,康巴什就像是一个早产的巨人。
在它还是个婴儿的时候,就被迫穿上了成年人的西装,于是看起来滑稽、空洞、甚至有点荒诞。
外界的嘲笑合情合理,因为违背客观规律的造城运动本就值得警惕。
但值得玩味的是,当这套西装穿了十年后,巨人的身体终于长开了,曾经大得离谱的袖口和裤管,现在竟然变得有些合身。
它用一种极其粗粝甚至蛮横的方式证明了:在雄厚的资本底蕴和漫长的时间耐心面前,即便是一个巨大的错误,也有机会被慢慢修正为一个正常的结果。
今天的康巴什,拥堵的早晚高峰、嘈杂的夜市摊位,以及学校门口接孩子的私家车长龙,才是它最真实、最平庸也最稳固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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