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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者《列子·杨朱》载宋之田夫:冬日常衣缊黂,仅得御寒。及春东作,偶曝冬日暖阳,竟不知世间有广厦暖阁、绵裘狐貉。顾谓其妻曰:“负日之暄,妙不可言,人莫知之。吾以献君,必获重赏。”

田夫之愚,恰是人间至趣。暖阳本非私藏,却在他粗布短褐间,酿出独一份的珍贵。

晨起推窗,寒雾漫阶,檐角残雪未消。寻院中老藤椅,斜倚而坐。阳光穿疏枝,碎金落满身。初时微凉,渐而温煦,从发梢漫至指尖,连骨缝里都漾着暖。

忽念白居易。亦爱负暄,有诗《负冬日》()云:“杲杲冬日出,照我屋南隅。负暄闭目坐,和气生肌肤。初似饮醇醪,又如蛰者苏。外融百骸畅,中适一念无。”香山居士的暖,是宦海沉浮后的淡然,是喧嚣过后的静定。

除白公外,古来爱负暄者众。杜甫有“晒药安垂老,应门试小童”,负暄兼晒药,是老病之身的从容;陆游写“迟日园林尝煮酒,和风庭院负暄妍”,把田园闲情,融进暖阳一缕;杨万里的“日光风里雪漫漫,梅蕊先春破小寒”,虽未明言负暄,却尽是晴雪暖阳里的清欢。

古文之中,负暄更是隐士日常。《太平御览》引《高士传》,言披裘公负暄于野,拒见晋文公;苏轼《东栏梨花》诗后,自注冬日负暄观花,“梨花淡白柳深青,柳絮飞时花满城”,暖阳与飞花,皆是他的余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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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画里的负暄图,更见悠然。宋人《冬日婴戏图》,孩童庭院负暄,扑蝶戏球,暖阳下稚态可掬;元人《幽居图》,隐士茅檐下展卷,身旁寒梅数枝,日光斜照纸窗,满卷皆是闲逸;明人沈周《东庄图册》,有一页绘田夫负暄于垄上,老牛卧于侧,远山含黛,暖阳万顷,尽是田园真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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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闻喵呜一声,公园的猫儿经过我。

它毛色斑驳,似披了一身碎金暖阳,时常蜷在长椅下的草坡上,眼半睁半阖,任阳光抚过脊背,连尾巴尖都懒得动上一动。
我立在原地,屏气凝神,生怕惊了这冬日里的慵懒景致。

心底忽生一念,想抱回去养着。

悄悄挪步靠近,指尖刚要触到那温热的皮毛,小野猫却骤然惊醒。

它琥珀色的眸子瞬间清亮,身子一弹,便跃到不远处的石栏上。

蹲坐片刻,见我仍在原地,才缓缓摇了摇尾巴,悄无声息地隐入疏林深处。

怅然之际,忽忆“鸥鹭忘机”的古事。

《列子·黄帝》载,海上有人好鸥,每日与鸥鸟相戏,百鸥翔集。

其父令其取鸥鸟归,次日此人至海上,鸥鸟竟舞而不下。

机心一动,万缘皆散。

这公园的小野猫,何尝不是如此?它与我共享暖阳,原是两无猜忌的自在。一旦我起了占有的念头,那份相安无事的惬意,便如轻烟般散了。

我竟不如猫。猫知冬日养藏,不疾不徐,不贪不恋。暖阳之下,只管慵懒,只管酣眠。它才是负暄的真师。

忽生一念,欲养一猫。不必名贵,只需通人性。冬日与我同坐阶前,共负暖阳。它蜷我脚,我抚它毛,岁月便在这一暖一柔间,缓缓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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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千年历史,卷帙浩繁。夭夭如也,是桃之夭夭的明媚;申申如也,是仲尼闲居的舒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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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暄的日常,是惬意的。隐者于山林,茅舍三间,负暄听松;田夫于垄上,荷锄而归,负暄闲话;书生于窗下,抛却章句,负暄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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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暄的日常,是慵懒的。不必晨兴理荒秽,不必案牍劳形。只需一椅,一阳,一心。任思绪飘远,或空无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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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暄的日常,是有余的。有余闲,有余暖,有余味。生命本不该步履匆匆,不该被功名利禄填满。

暖阳依旧,狸奴已酣。我亦闭目,任和气生肌肤。暇日负暄,此乐何极。

生命啊,本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