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把这些都砸了，留着也是拖累价格。”
一九九九年，在浩瀚的南海公海海面上，打捞船的甲板上传来阵阵刺耳的碎裂声。那个叫迈克哈彻的英国人，正指着刚出水的六十多万件清代瓷器，给手下下达了这样一道荒唐的命令。
那些原本在海底沉睡了几百年的精美瓷器，没能等来回家的路，反而在重见天日的那一刻，被人为地敲得粉碎，再一次被扔回了冰冷的海底。
哈彻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一丝心疼，只有商人的精明与冷血。他要的不是文物，是钱。物以稀为贵，毁掉这一大半“普通货”，他手里剩下的那三十多万件“精品”，才能在拍卖会上卖出天价。
这一锤子下去，砸碎的不光是瓷器，还有中国考古人心头的那块肉。
02
要说这个迈克哈彻，那可是中国考古界的老“冤家”了。
这人是个孤儿，从小在英国的底层摸爬滚打，穷怕了，对钱有着饿狼一样的嗅觉。三十岁那年，他在澳大利亚搞了个打捞公司，本来是捞二战沉船卖废铁橡胶的，结果瞎猫碰上死耗子，让他尝到了中国古董的甜头。
真正让他“名震江湖”的，是一九八四年那次。
那一年，哈彻在南海海域摸到了一艘叫“哥德马尔森号”的沉船，那是清朝乾隆年间的商船，船上装着大量的青花瓷和金锭。这老小子精得很，他知道这要是直接公开，中国政府肯定要找他麻烦。
于是，他玩了一招“暗度陈仓”。
他悄悄把船拖到了公海，按照当时的国际公约，在公海发现的无主沉船，谁捞着就是谁的。为了不让别人发现，他甚至隐瞒了航海日志，直到一年后，这批宝藏出现在了阿姆斯特丹的佳士得拍卖会上。
一九八六年四月，拍卖会现场人头攒动。
中国派出了两位顶级的陶瓷专家，冯先铭和耿宝昌。两位老先生手里紧紧攥着国家特批的三万美元，那是当时咱们能拿出来的全部家底。他们想着，哪怕买不回全部，买回几件精品，给国家留个念想也好。
可到了现场，两位老先生彻底傻了眼。
拍卖锤一敲响，起拍价就是几万几万地往上涨。那些外国藏家跟疯了一样举牌，价格瞬间飙升。咱们那三万美元，在这个销金窟里，连个响声都听不见。
那一整天，两位老先生就这么坐在角落里，眼睁睁看着两万多件祖宗留下的宝贝，被一个个外国人喜笑颜开地买走。那种无力感，那种心如刀绞的滋味，大概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那次拍卖，哈彻进账两千多万美元，一夜暴富，成了西方媒体口中的“探险英雄”。
而对于中国考古界来说，那是耻辱的一天，也是被打醒的一天。
也就是从那时候起，中国下了一个死命令：咱们必须要有自己的水下考古队！绝不能让这帮海盗再在咱们家门口，把咱们的老祖宗留下的东西给抢走了。
03
老天爷有时候就是爱开玩笑，想什么来什么。
就在那场憋屈的拍卖会过去没多久，一九八七年，广州救捞局和英国的一家海洋探测公司合作，在广东阳江海域找一艘叫“莱茵堡号”的东印度公司沉船。
英国人的声纳在海底扫来扫去，突然，屏幕上跳出了异常信号。
抓斗顺着钢缆放下去，再提上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围了过去。
抓斗的齿缝里，挂着一条金灿灿的东西。
那是一条金腰带，长一点七米，做工精细得吓人，那是典型的中国南宋时期的风格，根本不是英国人要找的东印度公司的货。
除了金腰带，还有几件瓷器，釉色温润，古朴典雅。
中方的专家一看，眼睛都直了。这哪里是什么“莱茵堡号”，这是一艘沉睡了八百多年的南宋大商船！
按照当时的合作协议，如果是那艘英国船，东西得平分。但如果是中国文物，那就得归中国。咱们的中方人员脑子转得快，立马意识到这事的严重性。
这可是八百年前的南宋沉船啊，价值不可估量。
英国人一看没油水可捞，虽然心里不痛快，但也只能骂骂咧咧地走了。
这艘意外发现的沉船，就是后来轰动世界的——“南海一号”。
船是找到了，可麻烦才刚刚开始。
那是一九八七年，咱们国家的水下考古才刚刚起步，说句不好听的，连像样的潜水装备都没几套，更别提什么深海挖掘技术了。
这就像是一个乞丐，突然在荒郊野外捡到了一块巨大的金砖。你想把它搬回家？抱不动。你想把它藏起来？怕被别人看见。
当时的专家们围着海图愁得头发都白了。这船在水下二十多米，还有厚厚的淤泥覆盖。要是硬挖，凭当时的技术，这船肯定得散架，里面的文物也得毁一半。那咱们跟那个砸瓷器的哈彻有什么区别？
可要是放着不管，迈克哈彻那帮人就像闻着血腥味的鲨鱼，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摸过来了。
怎么办？
最后，高层拍板，做了一个在那时候看来极其大胆、也极其无奈的决定：守！
既然挖不上来，那就谁也别想动！
为了保住这艘船，咱们对外放了一个烟雾弹，说那片海域底下有二战时期遗留的重磅炸弹，危险得很，严禁任何船只靠近拖网。
这一守，就是整整二十年。
这二十年里，不知道有多少双贪婪的眼睛盯着这片海域。咱们的海警、渔政，那是轮班倒地在那盯着，生怕这艘“黄金船”有个闪失。每当有不明身份的船只靠近，咱们的巡逻艇就得立刻顶上去。
那时候日子苦啊，经费也紧张，但就是为了争这一口气，为了不让“哥德马尔森号”的悲剧重演，所有人都在咬牙坚持。
04
时间一晃到了二零零七年。
这二十年，中国早就不是当年的吴下阿蒙了。兜里有钱了，腰杆子硬了，技术也跟上来了。是时候把这位在海底睡了八百年的“老祖宗”接回家了。
可是，怎么接？
通常的打捞方法，是潜水员下去，把文物一件一件摸上来，或者把船拆了，一块板一块板地吊上来。
但专家们不同意。
“南海一号”不是一般的沉船，它里面不光有瓷器金子，它那个船体本身，就是无价之宝。那可是南宋时期的福船，尖头尖底，在这个世界上可能就剩这一艘独苗了。要是拆了，那就等于亲手毁了历史。
这时候，一个疯狂的方案被提了出来：整体打捞。
啥叫整体打捞？
说白了，就是做一个巨大的铁笼子，把整艘船连同船身周围的泥巴，一口气全装进去，然后整个端上来！
这想法，听着都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要在海底二十多米深的地方，把一个长三十米、宽十米的大船完完整整装进箱子里，还要吊出水面，这难度，跟把一栋楼房连地基一起拔起来没什么两样。
这个铁笼子，学名叫“沉箱”。光这一个箱子，就重达五百三十吨。
而且，要想把这个大家伙从海底提起来，一般的起重船根本没戏。为了这事儿，咱们国家专门造了一艘亚洲第一吊——“华天龙”号。
这艘船，造价本身就是个天文数字，起重能力达到了四千吨。为了捞一艘古船，专门造一艘巨轮，这手笔，也就咱们干得出来。
方案一定，立马开干。
二零零七年五月，“华天龙”号开进了阳江海域。
那个巨大的橙色沉箱被缓缓放入水中，就像一个金钟罩，要把“南海一号”严严实实地扣在里面。
但最难的一步来了：穿底梁。
沉箱扣下去只是第一步，还得在沉箱底部穿过三十六根钢梁，把底封死，这样才能把船兜起来。
这就像是在豆腐里穿针，还得保证不扎到里面的馅儿。
海底的淤泥，那是几百年积下来的，硬得跟石头一样。第一根钢梁穿过去的时候，就碰上了硬茬子，怎么捅都捅不过去，还差点把梁给顶弯了。
工程队的汉子们急得满头大汗。这要是穿不过去，几亿的投资就打水漂了。
最后没办法，只能靠潜水员下去，用高压水枪一点一点地把泥冲开，给钢梁开路。
三十六根钢梁，每一根都穿得惊心动魄。特别是穿到船中间部位的时候，所有人都提着一口气，生怕那钢梁一偏，直接捅穿了古船的肚子。
那段时间，船上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总指挥吴建成每天盯着监视器，眼睛熬得通红。海况也不作美，风浪时不时就来捣乱，工程一度停滞。
但没有人想过放弃。二十年都等了，还差这一哆嗦？
这一穿，就是好几个月。
05
二零零七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冬至。
这一天，阳江海域风平浪静，但所有人的心都悬到了嗓子眼。
“华天龙”号的甲板上，几十条比大腿还粗的钢缆绷得笔直，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起吊！
随着一声令下，巨大的卷扬机开始转动。
那个重达三千多吨（沉箱+船+泥水）的庞然大物，开始在海底缓缓松动。
海面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这可是三个亿的赌注啊！要是钢缆断了，或者沉箱散了，那后果简直不敢想。
十米，五米，两米……
上午十点多，水面突然翻滚起来，像是有什么巨兽要出水。
紧接着，那个橙色的沉箱顶端，破水而出！
那一刻，现场的鞭炮声、欢呼声、汽笛声，响成了一片。很多老专家，看着那个沾满泥沙的铁箱子，眼泪哗哗地往下掉。
二十年啊！从发现它，到守着它，再到今天把它完整地捞上来，容易吗？
但这还没完。
这个铁箱子出水后，并没有被打开，而是直接被装上了一艘半潜驳船，一路小心翼翼地运到了海陵岛。
在海陵岛上，一座专门为它建造的博物馆——广东海上丝绸之路博物馆，早就等在那了。
这个博物馆造得也特有意思，里面有一个巨大的玻璃缸，叫“水晶宫”。
“南海一号”连着那个大铁箱子，被直接放进了在这个“水晶宫”里。
海水被灌进去，模拟出海底的环境。
这就是咱们中国人的智慧：把你捞上来，但又让你觉得还在海里。这样，船上的文物就不会因为环境突变而损坏，咱们的考古人员可以像做手术一样，在这个巨大的实验室里，慢工出细活。
06
这哪是捞了一艘船，这简直是捞了一个“南宋国库”！
等后来考古人员把那厚厚的淤泥一点点清理干净，露出来的东西，把全世界都惊着了。
之前预估船上有六万到八万件文物，大家觉得这就够多了。
结果呢？
这一挖就是十几年。等到二零一九年基本清理完的时候，数字出来了：十八万件！
十八万件啊，同志们！
光是瓷器，就涵盖了当时中国最牛的几个窑口：景德镇的青白瓷、龙泉窑的青瓷、德化窑的白瓷……那是成摞成摞的，码得整整齐齐，就像是刚出厂准备发货一样。
还有金器。
那条在一九八七年露了一面的金腰带，终于露出了真容。除此之外，还有金项链、金戒指、金手镯，加起来有好几百件。
那些金首饰，虽然在海里泡了八百年，但拿出来稍微一冲，依然金光闪闪，那个工艺之复杂，就是现在的老师傅看了都得竖大拇指。
甚至还在船舱里发现了咸鸭蛋！没错，八百年前的咸鸭蛋，虽然已经钙化了，但那确实是当年船员们的下饭菜。
这些东西摆在一起，活脱脱就是一部南宋生活的百科全书。
有人算了一笔账。为了这艘船，打捞花了一点五个亿，建博物馆花了一点五个亿，前前后后砸进去三个亿。
值吗？
网上有人嘀咕，说三个亿干点啥不好。
可你得这么想。
当年迈克哈彻把“哥德马尔森号”的瓷器拉走卖钱，把“泰星号”的瓷器砸碎喂鱼，咱们除了干瞪眼，什么都做不了。那种窝囊气，是多少钱都买不回来的。
现在，咱们花三个亿，不光保住了这十八万件国宝，更重要的是，咱们向全世界证明了一件事：
咱们中国人的东西，咱们自己能守得住！
那个“沉箱整体打捞”的技术，后来成了世界水下考古的经典案例，别的国家想学都学不来，因为他们没有那个基建实力，也没有那个魄力。
如今，你要是去阳江的海上丝绸之路博物馆，隔着玻璃看着那艘静静躺在水里的古船，看着那些精美绝伦的瓷器，你就能感觉到那股子来自八百年前的繁华。
这不仅仅是一艘船，这是咱们老祖宗留下的家底，也是咱们现在这个国家实力的证明。
那条一九八七年发现的金腰带，至今还静静地躺在博物馆的展柜里，散发着迷人的光泽。
它就像一只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片海域，也注视着那些心怀不轨的盗捞者。
它在告诉所有人，那个任人宰割的时代，早就过去了。
至于那个迈克哈彻？
他这一辈子，确实捞了不少钱，也毁了不少宝贝。但他永远也捞不到像“南海一号”这样的顶级国宝，因为他只有贪婪，没有敬畏。
八百年的风浪没能吞没“南海一号”，二十年的觊觎没能偷走“南海一号”。
它终究是回了家。
而那些试图染指中国文物的海盗们，最终只能看着这艘巨大的“黄金船”，望洋兴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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