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那柄剑时,白起才意识到,自己一生歼敌一百六十五万的赫赫战功,换算成的最终年终奖,竟是一把让自己上路的东西。
老板给出的官方理由是:缺乏团队意识。
无法宣之于口的真正原因是:当一个人的不可替代性过高,他本身就成了风险。
昭王与应侯群臣议曰:“白起之迁,其意尚怏怏不服,有余言。”秦王乃使使者赐之剑,自裁。
《史记·白起王翦列传》
有些人的才华过于锋利,反而会割伤自己。过于专注的天才,眼里往往只有一条单一的路径。白起的世界纯很粹,似乎除了打赢战争,别无他想。而且,他太会打仗了,从伊阙到鄢郢,再到长平,战绩近乎完美。
然而危机就隐藏在这里。当一个人在某一个领域做到了极致,他很容易不自觉地相信,整个世界就该按这个领域的规则来运转。白起便困在了这样的错觉里:战场上的最优解,在他心中就是绝对的真理。
当长平之战后,白起力主一鼓作气直取赵国,却遭到秦昭襄王和范雎的阻止时,白起感到愤怒。他明明找到了最优解,却被那些外行否定了,然后一番骚操作,选了一个糟糕的备用方案。他感到自己的专业被轻视,价值被否定。
这种裂痕,在后来秦王再次攻赵受挫,而不得不回头求他出山时,彻底变成了鸿沟。白起几乎是用一种“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吗”的语气,给秦王复盘道:最好的时机已被你错过,现在去打必败无疑。
武安君曰:“彼诸侯怨秦之日久矣。今秦虽破长平军,而秦卒死者过半,国内空。远绝河山而争人国都,赵应其内,诸侯攻其外,破秦军必矣。不可。”
《史记·白起王翦列传》
从纯粹的军事角度看,白起的判断或许是准确的。可用这样的方式对老板说话,真的合适吗?在他自己看来,那番话是客观冷静的专业分析。但在王座上的那位听来,每一个字都成了公开的羞辱,像是一遍又一遍地叩问着君王那不容置疑的权威。
起初,秦王请白起亲自去前线指挥,白起以生病为由推脱了。后来,秦军果然大败。败讯传来时,秦王脸上的彻底挂不住了,必须要动白起了,不再有温柔的邀请,而是变成了强硬的命令。
昭王曰:“君虽病,强为寡人卧而将之。有功,寡人之愿也,将加重于君。如君不行,寡人恨君。”
《史记·白起王翦列传》
白起没办法,很不情愿地上路了。走到一个叫杜邮的地方,秦王的使者追了上来,只带了一把剑。意思很明白:你自我了断吧,我的面子给足了,你的架子也摆够了,现在用你的命,来为我的权威做一个最后的注脚。
那把送到杜邮的剑,冰凉而简洁。使者没有多言,白起望着剑,终于不再推辞。可他接下剑时喃喃自语的,却不是秦王想听的话。
“我确实该死。我在长平坑杀降卒数十万,有伤天和,此乃天谴。”
直到最后,他仍然将结局归因于天道轮回因果报应。坦白说,我会觉得这是一位老将最后的也是固执的体面。他不愿,或不能直面的,是那个更为直接而残酷的事实:他的死,并非源于缥缈的天道,而是因为他让那个掌握生杀予夺的人,感到了切实的不安。
站在秦王的角度想想看吧。一国之君,三番两次派人去请,面子已经给得够足了。可白起不仅称病不起,还反复提及当初决策的失误,这无异于是公开的羞辱。
对一位君王而言,这种持续的公开的否定,其威胁程度甚至超过一场败仗。它动摇的不是边境,而是人心。如果王的判断如此不堪,权威又将何存?白起这个人,就这样从一个功臣,变成了君王的心头刺。
可惜,白起似乎始终没能,或不愿想通这一层。在生命的终点,他选择用天罚来解释一切,将自己的死归咎于过往的杀孽。这或许是一种心理上的解脱,却也让真正的教训随之掩埋。
他未能看见,或者说拒绝承认,那致命的一击,源于他挑衅了王权那看似坚固实则异常脆弱的尊严。
武安君引剑将自刭,曰:“我何罪于天而至此哉?”良久,曰:“我固当死。长平之战,赵卒降者数十万人,我诈而尽阬之,是足以死。”遂自裁。
《史记·白起王翦列传》
我曾经以为,这只是一个鸟尽弓藏的老套故事。但仔细想想,当时敌国未破战乱频繁,明明正是用人之际。
白起的困境其实是:在很多时候,“我是正确的”这个事实本身,价值其实相当有限。执着于证明自己正确,往往是一场危险的游戏,尤其在面对一个庞大而复杂的系统时。
一方面,你的专业能力,是一把锋利的宝剑,能为你建功立业。另一方面,沟通的弹性、时机的斟酌,以及对决策者情绪与诉求的体察,则是保护这把剑,也保护执剑人的剑鞘。
真正的挑战,常常不在于找到那个技术上正确的答案,而在于如何让你身边那个掌握方向或资源的人,愿意倾听、理解并最终采纳你的答案。这需要另一种智慧,一种超越了纯粹专业的智慧。
真正的高手,不仅要有那一剑喉硬本事,更需要了解局势,懂得在什么时候该让剑锋安然归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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