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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润和,作家,文史学者。出版《风吹来的沙》《镇番遗事历鉴校补》《明代陕西都司武职选簿校注》。

一万年前,民勤县境是石羊河流域面积1.6万平方公里的潴野泽。周秦时期是月氏、匈奴的领地。西汉元狩二年(前121),民勤纳入汉朝版图,县境内置武威、宣威县。三国之后到元末,民勤的名称几经变换,居民稀少。元季“县为小河滩,第存空城”[1]。明洪武二十九年(1396)置镇番卫,清雍正二年(1724)改为镇番县。民国17年(1928),以“俗朴风醇,人民勤劳”易名民勤。

民勤大致分为环河(重兴、蔡旗镇)、坝区(民勤县城及周边、昌宁镇)和湖区(泉山、红沙梁、东湖、西渠、收成镇)三个自然区域。通常所说的“民勤人”,便是这三个区域的居民。环河片紧邻武威、金昌两市,方言接近武威、永昌地区方言。坝区和湖区是民勤县的核心地带。所谓的民勤方言,多指坝区和湖区民众使用的语言。

01

移民催生的民勤方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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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勤的第一次大移民始于汉武帝太初三年(前102),朝廷遣发18万“戍田卒”屯戍居延、休屠两地。汪受宽先生认为“休屠在今武威凉州区北之南安、双城间,今石羊河下游”[2],包括现在的民勤县境。刘光华先生《汉代西北屯田研究》分析,“则休屠戍田之卒不会少于全体田卒的1/3”[3]。王宗维在《民勤的历史沿革》一文中判断驻在谷水中下游、今民勤县境的戍田之卒和私从者“不下四五万人”[4]。但当时的居民使用哪种方言,今天已无从得知了。

现在的民勤方言,源于民勤历史上的第二次大移民——明代移民。洪武五年秋(1372),朝廷从山西、河南迁移两千多人到镇番屯田[5]。洪武十九年(1386),镇番驻军3520名,农牧工商户540户,3507人,总人口7007人[6],军户和其他户籍各占一半。洪武二十四年(1391),朝廷强制性遣移陕西诸卫官军8000人到甘肃河西走廊,分配至镇番的人数约1000人。“饬令边卫营属人民编入行伍,以驻军指挥统领。本邑(镇番)共编四千又五十,号称五千”[7]。“崇祯间,朝廷力饬实边,先后迁徙而来者每以数千计。二年造报户口簿,户四千五百三十六,口二万八千九百八十四。(崇祯)六年,参将王之鼎上《实边疏》,皇帝谕令三边总制遣发之,有阶州(今武都)一百二十户迁居本邑,其户口再增焉”[8]。

明代档案《五军都督府所属卫所·右军都督府·陕西行都司·镇番卫》[9]中注明籍贯的镇番卫武官210户,其中南直隶籍军官79户(安徽48户,江苏31户),占武官总数的38%;陕西籍军官74户(陕西15户,甘肃59户),占武官总数的34%。北直隶(今河北、北京、天津)军官19户,占武职总数的9%。其他省份湖北8户、浙江6户、河南7户、江西7户,四川、湖南、山东各2户,广东、山西、云南各1户,占武职总数的19%。若按现在的行政区划统计,军官中甘肃籍人数最多,其次安徽,再次江苏。

清代王柱泰的《镇番户族小识》记载了民勤部分户族的来源:

孟氏,浙江宁波府鄞县;何氏,陕西阶州文县;王氏,滁州;谢氏,陕西咸阳县;卢氏,河南卫辉府;蓝氏,陕西;赵氏,合肥;张氏,山西平阳府襄陵县;李氏,陕西阶州;汤氏,鄱阳;马氏,金陵;霍氏,陕西;苏氏,陕西;白氏,伏羌;秦氏,邓州;蔡氏,淮南;夏氏,河南正阳;方氏,扬州;黄氏,河南淮阳;韩氏,四川长宁;曾氏,安徽盱眙;魏氏,江苏淮安;范氏,陕西华亭;乔氏,陕西华阴;邸氏,洛阳华林。[10]

上面的数字和文字表明,明代镇番卫的移民和武职人员中,北方人多于南方人。和相对自由的民户相比,军户“子孙世袭,不得脱籍”,“在正常情况下,军户实际上是身份不自由的屯田农民”[11]。民勤的大姓老户,多半是军户的后裔。军户和民户既是今天民勤人的祖先,也是民勤方言的创造者。

清雍正十二年(1747),朝廷饬令开发柳林湖和昌宁湖。这是民勤历史上的第三次大移民。民勤环河和坝区的居民纷纷加入开发队伍,还有外地移民大量涌入。柳林湖移民以《千字文》编号,“共编号一百三十三,每号二十户或十余户”[12]。《镇番遗事历鉴》记述柳林湖居民的籍贯:

今本邑之民,问之户籍,辄谓本山西大槐树人氏也。余考旧志及诸家谱牒,以为大谬。比如柳林湖今之户族,据王介公《柳湖墩(柳林湖)谱识暇抄》记:凡五十六族,十二族为浙江、金陵籍,五族为河南开封、汴京、洛阳籍,三族为大都籍,十五族为甘州、凉州籍,一族为湟中籍,一族为金城籍,三族为阶州籍,三族为宁夏籍,五族为元季土著,仅有八族为山西籍。故知所谓镇人为山西大槐树之民者,不过传说而已,实非然也。[13]

从这段记载看出,前清的民勤居民虽是南北相杂,但北方人口占比明显上升。移民加深了南北文化的融合,丰富或改变着民勤方言。在明清两代,民勤方言以北方语言为主体,混杂南方语言的一些语音,并逐渐定型,形成了独具特色而又复杂的方言体系。

02

多种方言炼成的民勤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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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番宜土人情记》概括民勤方言的特点为“南腔北调,东韵西声”:

镇邑(民勤)地处边塞,远距城市,土厚沙深,交通阻隔,人民杂聚,风俗交烩。于语音一端,南腔北调,东韵西声,往往令来官斯土者瞠目结舌,不知所云。[14]

民勤是河西走廊的“方言岛”,与其他市县的方言区别甚大,原因是明代移民进入民勤时,当地并无土著居民,没有地方话,南北各地的语言未被“土语”淹没或改造,得以充分交融。再加上民勤地处偏远,孤悬塞外,如同当地人所喻的“死胡同”。对外封闭、对内相对稳定,保留了各地方言的音素。

一、南北兼容。民勤方言属于兰银官话河西片音系,陇右方言的成分居多,杂糅了陕西方言、晋语、西南官话、江淮官话和少量的楚语、赣语、湘语、吴语。如“圪势势”“圪喽喽”“咯叽老巴”“恨猴”“崖(ai)”等陕北方言在民勤话里屡见不鲜。如“苕(傻)”“浪(那么)”“希会(差点)”“眼泪啪擦”“焮疡”“龟儿子(鬼日的)”“格老子的(格了死的)”,音义与四川方言相同或相近。“北”“白”发音be,与湖北话相同;“哥哥”“喝”的发音与四川方言、湘语相同;“奶”“黑”“倯样”“喝”“饿”“课”等词的音义与南京话相同。另如“眼面前”“寿头”“脑算”“长夭夭”“老气”等源自宁波方言,类似的吴语词汇还有 “娃娃芽芽”“杓”等。

二、音韵独特。在兰银官话河西片的地区中,民勤方言声调独特,单字声调有阴平(第1声)、阳平(第2声)、上声(第3声)、去声(第4声)四个声调,轻声调除外。声调具体调值如下:阴平调值为44,阳平调值为53,上声调值为213,去声调值为31。民勤方言声母n、l区别不明显,与南京方言、四川方言相近。韵母中ai、an混用,均发ai;in发ing,en发eng,un发ong。个别字有两种发音,如“指”,说“指头”“指甲”时发zhi;说“指路”“指望”时发zi。再如“下”。说“下车”“下来”时发ha,说“下面”“下手”时发xia。民勤方言中还有一些独特的合音词。如“臧将”(这样)、“浪将”(那样)、“展”“直”(直接)、“达了”(时候)、biang(彼们)等等。

三、古语留存。如“且”(这儿、此处),见于《诗经·周颂·载芟》“匪且有且,匪今斯今,振古如兹”。如“彼”(那,那个;他,她;对方),见于《诗经·魏风·硕鼠》“逝将去女,适彼乐土”。如“兀那”(那,那个),多见于元杂剧,可指人、地或事,民勤方言读如“欧那”“欧些”,意思相同。如形容人物丑陋、难看为“难寝”,“寝”见于《史记·武安侯传》。如“刀子太利”的“利”,见于《韩非子·难一》“矛之利,于物无不陷也”。这类古词在民勤方言中不胜枚举。

在“南腔北调,东韵西声”的腔调里,形象生动、诙谐幽默、表意丰富、音节铿锵的民勤方言,反映出民勤人坚韧勤劳、豁达开朗、自信乐观的性格特点。

03

在行走中变化的民勤方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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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有民勤,民勤无天下”,是近百年来流传很广的一句话。前半句说民勤人走南闯北,遍布天下;后半句说民勤风大沙多,无外地人愿意来此定居。事实是环境每况愈下,干旱、沙尘暴等灾害高发,致使民勤人外流异地,外地人自然不会在此落户。带着家乡话行走各地的民勤人,便是“天下有民勤”的鲜活例证。

从明初开始,民勤就有屯垦民户迁移、逃亡的记载。永乐十六年(1418),“大旱,民不聊生,逃亡者无计其数”[15]。正统十二年(1447),“是年饥,农民逃徙者日众”[16]。正统十三年,“秋荒,田禾多枯死。农民惧之,多弃家外逃者”[17]。《镇番宜土人情记》记:“万历间,三边内乱,兵火连年,赋徭频繁,百姓流离。仅二十四年,本邑兵民逃亡者,凡十之二三”[18]。“万历间藩镇争雄,外彝屠掠,山河多疮,人民蒙难。镇邑灾荒连年,未获怜恤,鸿民生计维艰,相率逃逸。是时,户不过二千,口则四千有奇”[19]。从清乾隆朝起,民勤居民大量迁徙新疆。以乾隆四十四年(1774)和乾隆四十五年为例,四十四年十二月迁往乌鲁木齐等处计317户[20],四十五年,“镇番户民闻知新疆水土肥美,岁获丰收,呈请携眷前往垦种者186户”[21]。道光五年(1825)全县有16756户,184542人[22]。至民国十六年(1927),人口为12万有余[23],百年间人口减少6万,外移人口的数量增大。

作家张承志在其小说《北望长城外》中写道:

甘肃民勤县人闯关西,下新疆;陕西绥德、米脂,还有榆林府人拉骆驼走西口;冀察热坝前人上坝后奔草地,都一样有着源远流长的历史。原委不外是荒年灾月,夺路逃生,后来,就渐渐成了一带传统的乡风。甘肃有民勤,河北有阳原。在这些县输出的移民中,每三五十年,又总能冒出一些个侠肝义胆、身怀绝技的人物来,众口流传,十分神奇。[24]

20世纪,民勤有向外的两次大移民,实质为“逃难”。先是1926年、1927年的两次大地震,城乡房屋倒坍,人畜伤亡;1929年军阀马仲英屠城,百姓死难4700余人;加之遭遇连续的飓风袭击,洪水淹田,耕地几被风沙埋压净尽,“流亡人众,接踵道路,县民凄惨之状,未有甚于其时者也”[25]。之后是当代的大移民。1958—1960年期间,民勤坝区居民流入新疆,湖区居民移居内蒙古河套地区,人数众多,无法统计。民勤移民向西从甘肃永昌双湾镇,经山丹、甘州、酒泉、嘉峪关、金塔,进入新疆哈密、乌鲁木齐、阿勒泰和南疆的喀什等市县。向北进入宁夏银川和内蒙古的阿拉善、磴口、临河等县区,向南散居于武威、古浪、兰州等地。

1980年代至今,民勤外出上学和打工谋生的人数逐年增长,人口由高峰期的30万下降至2023年的17万(实际居住人口13万左右)。有估算说,民勤1949年后移民外地的人口约百万。民勤话因此行走于全国各地,成了一种明显的语言标识。

民勤移民在新疆和内蒙古的许多地方形成了小型聚集区,民勤方言也成为特定范围内的通行语。民勤坝区的居民,几乎家家有亲属移居新疆。在新疆的昌吉、奇台、沙湾以及兵团的众多辖区,说起民勤话毫无隔离之感。而在内蒙古的阿拉善盟、磴口等地,民勤方言覆盖面极大,汉族居民称其为“左旗民勤话”。一些老移民所讲的民勤“老派”方言,还会让说惯“新派”民勤话的人感到陌生。

青海海西州莫河驼场,曾是1950年代初民勤驼队援建青藏公路留驻人员的落脚地,被誉为“青藏高原上的民勤村”。驼场鼎盛时有三千多人,通用语言就是民勤话。现在仅剩百余员工,依旧不改口音。民勤人到这里倍感亲切,以为驼场员工都是“正宗老乡”,寒暄后才得知对方是广东、四川籍。一位甘肃白银籍老驼工的后代说,场里的老职工聚会,散场时喜笑颜开:“今个把民勤话说美了!”

敦煌市七里镇清代有镇番坊,建有镇番庙,是镇番移民的聚居地。2023年,在敦煌的民宿“镇番客栈”里,我打问到了民勤籍移民刘氏、王氏等所在的村社。他们操着敦煌话,全然不知道民勤方言,就连其家族到敦煌的时间、家族的辈分也不怎么清楚了。

1980年代后,普通话普及速度加快,民勤方言在时代变迁中发生着变化。作家阿城说:“以生动来讲,方言永远优于普通话,但普通话处于权利地位,对以方言为第一语言的作家来说,普通话有暴力感。”[26]其实,处于网络时代,普通话也强力渗透到了民众之中。近两年,民勤电视台在春节时照例要办一档“大拜年”的节目,邀请外地的民勤籍人士向家乡父老祝福新春。让人颇感意外的是:久居异乡的民勤人说着纯正的民勤话,而长期生活在民勤的人却说着一口民勤话和普通话混合的“民普”。这种变化,也许就是民勤方言的未来形态。

参考文献:

[1].《甘肃省地方志丛书·民勤县志——历代方志集成》,民勤县地方志办公室、中共民勤县委党史资料征集办公室承编,邸士智、邸玉琨校注,飞天出版传媒集团·甘肃文化出版社,2016年,第134页。

[2].《甘肃通史·秦汉卷》,汪受宽著,读者出版集团·甘肃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217页。

[3].《汉代西北屯田研究》,刘光华著,兰州大学出版社,1988年,第74页。

[4].《民勤的历史沿革》,王宗维,《民勤文史资料选辑》(一),政协民勤县委员会,1988年,第16页。

[5].[6].[7].[8].[11].[12].[13].[14].[15].[16].[17].[18].[19].[22].[23].[25].《镇番遗事历鉴校补》,谢树森等编撰,刘润和校注,文物出版社,2022年,第3页、第11页、第12页、第167页、第37页、第3页、第266页、第311页、第23页、第36页、第37页、第136页、第167页、第383页、第499页、第502页。

[9].《明代陕西都司武职选簿校注》,刘润和校注,甘肃教育出版社,2025年。

[10].《王气黯然——宋元明陕西史》,秦晖著,山西出版传媒集团·陕西人民出版社,2020年,第303页。

[20].《乾隆朝甘肃屯垦史料》,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历史档案》2003年第3期。

[21].《清乾隆朝实录》卷1101:乾隆四十五年二月丙子。

[24].《老桥》,张承志著,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1984年,第202页。

[26].《闲话闲说:中国世俗与中国小说》,阿城著,上海三联出版社,2019年,第7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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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勤统战:2025年第133期

来 源:漠北散人微信公众平台

编 辑:张彦丽

审 核:叶青莲

监 制:段玉章

本文消息来源:民勤统一战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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