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五年二月二十七日,夜,月黑风高,公道区黄楝乡邬家村静得只剩犬吠零星。
村东唐有高一家早已熄灯,土坯房里黑魆魆的,只有酒坊里那口锅炉的余温,还隐隐透着些暖意。
入夜不久,家里来了几位不寻常的客人——抗日民主政府公道区区长刘久之,带着其两个侄子,还有区委书记邱锋、会计包怀忠,一共五人。他们是去送驾桥一带开展动员工作,返程时天色已晚,便借宿唐家。
唐有高把众人迎入屋内,将仅有的两间厢房腾了出来,随后熬了一锅稀粥,切了半碟咸菜。
刘区长拍了拍唐有高的肩:“打扰你们了。”
唐有高摇头:“都是打鬼子的自己人,说啥打扰。”
吃罢饭,众人歇息下来,可谁也没想到,危险却正悄悄逼近。
子夜时分,一阵杂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唐有高睡浅,猛地坐起。兄长唐有亮也醒了,两人对视一眼,心里同时一紧。脚步声在院门外停住,紧接着是粗暴的拍门声,一个沙哑的嗓子在喊:
“开门!快开门!你们被包围了!”
是伪自卫团团长曹国勋的声音。这人原是地方一霸,投靠日寇后更加嚣张,常带着爪牙四处搜查、勒索。
唐有高头皮发麻——此刻,五位干部正在里屋睡着!
“咋办?”唐有亮声音发颤。
唐有高强迫自己冷静。他蹑脚下炕,先摸到大门边,将门闩死死插上,又示意兄长去堵后门。随即转身冲进厢房,压低嗓子急道:“快,曹国勋带人来了!”
刘久之等人瞬间清醒。
邱锋抓起桌上的文件塞进皮箱,包怀忠已背起账本。门外叫骂声愈来愈急:“再不开门,老子炸了这破屋!”
“跟我来!”唐有高脑子转得飞快。他领着刘久之和包怀忠走到屋檐下——那里悬着一架废弃的水车,车胴子中空,积满灰尘。两人顾不上脏,攀着木架钻进去,刚好容身。
“你们两个,”唐有高指向刘久之的两个侄子,都是十六七岁的少年,“去酒坊,锅炉底下炉条是空的,趴进去别出声。”
两人当即猫腰溜进后面酒坊。
唐有高又看向邱锋,目光落在墙角的风斗上——那是扬稻谷用的器具,风鼓里头有隔层。“邱书记,委屈你藏这儿。”
邱锋身材瘦小,蜷身钻入风鼓。唐有高将皮箱等物件一股脑塞进院角的稻草堆,扒拉些草秆盖严实。刚做完这些,门外“砰”的一声巨响——曹国勋开始撞门了。
“唐有高!识相点!老子知道里头有新四军!”
唐有高咬牙不应。妻子搂着吓哭的孩子,缩在灶间发抖。兄长唐有亮脸色惨白,嘴唇直哆嗦。
“不开是吧?”曹国勋怪笑一声,“给你尝尝厉害!”
一道黑影越过院墙,“哐当”落在院子中央——是颗手榴弹!唐家兄弟心脏骤停。可那铁疙瘩在地上滚了两圈,竟哑了火。曹国勋骂了句脏话,又扔进第二颗。这回手榴弹不偏不倚,掉进了院角的尿桶,“噗通”一声闷响,也没炸。
唐有高这才发觉,自己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撞开!”曹国勋失去耐心。几个团丁用膀子猛撞后门。破旧的门板撑不住,“咔嚓”裂开一道缝,随即被彻底撞倒。七八个黑影涌进来,长枪短枪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都滚出来!”
唐有高搀着妻子,牵着侄子,和兄长一起走到院中。曹国勋提着驳壳枪,歪戴帽子,一双三角眼扫过众人:“搜!”
团丁冲进屋里,翻箱倒柜,刺刀捅进柴堆,踢翻坛坛罐罐。曹国勋走到唐有高面前,枪口抵住他胸口:“说,新四军藏哪儿了?”
“长官,真没有……”唐有高垂下眼,“咱就是种地酿酒的,哪敢窝藏……”
“放屁!”曹国勋一耳光扇过来。唐有高嘴角渗血,仍摇头:“真没有。”
团丁搜了一圈,空手回来。曹国勋眯起眼,忽然揪住唐有高的衣领:“你带路!要是让老子搜出来,当场崩了你!”
唐有高心知这是试探。他强迫自己迈开腿,领着曹国勋在屋里转。走到水车下时,他能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车胴子里,刘久之和包怀忠屏息不动。曹国勋抬头看了一眼,水车积着厚灰,蛛网密布,不像藏人的样子。
进了酒坊,锅炉余温未散。曹国勋用枪管敲了敲炉壁:“这儿能藏人吧?”
“长官,刚熄火,里头烫着呢。”唐有高尽量让声音平稳。
曹国勋弯腰朝炉条底下瞧——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他懒得钻进去,直起身拍拍灰:“走,别处看看。”
转到风斗旁时,唐有高几乎窒息。
邱锋就在咫尺之隔的鼓里。曹国勋围着风斗走了一圈,伸手拍了拍鼓面。“咚咚”的空响。唐有高急中生智,叹气道:“这破玩意儿早坏了,今年收成不好,也没谷子扬。”
曹国勋似乎信了。他悻悻回到院中,随后指着唐有高兄弟和其中一个侄子:“带走!”
三人被反绑双手,押出院子。
唐有高回头看了一眼——妻子抱着孩子,眼泪汪汪地望着他。他微微摇头,用口型说:莫怕。
伪自卫团押着他们,深一脚浅一脚走到柏树乡曹庄的打谷场。场边已绑着三个人,衣衫破烂,满脸血污——是天山曹桥被抓的抗日战士。曹国勋将唐有高三人推过去,和那三位战士绑成一排。
“唐有高,最后给你一次机会,”曹国勋点上烟,慢悠悠地说,“新四军去哪儿了?说出来,放你回家。”
唐有高咬紧牙关:“我不知道。”
曹国勋冷笑,朝团丁使了个眼色。一个团丁举起步枪,对准那三位战士。
“砰!砰!砰!”
三声枪响,刺破夜空。三位战士身体一震,软软倒下。鲜血渗进泥土,在月光下变成暗黑色。唐有高胃里翻江倒海,他死死闭上眼睛,指甲掐进掌心。
“看见没?”曹国勋凑到他耳边,热气喷在脸上,“不说,下一个就是你,还有你哥,你侄子。”
唐有高睁开眼,一字一顿:“新四军,没来过我家。”
他的声音在抖,却异常清晰。兄长唐有亮已经吓得瘫软,侄子更是哭出声来。曹国勋盯了唐有高足足一分钟,突然咧嘴笑了:“行,骨头挺硬。”
他挥挥手:“带走,换个地方审。”
一行人被押到杨寿坝,又转到甘泉山,最后抵达老陈祠——这是日寇在当地的据点。祠堂里供着日本军官,香火缭绕。曹国勋进去嘀咕了一阵,出来时换了副面孔。
“唐有高,想活命不难,”他搓搓手指,“八十担米钱,换你们三条命。”
八十担!
唐有高心里一沉。他家全年收成不过十几担,砸锅卖铁也凑不出。
“长官,四十担我家都拿不出,”他抬起头,眼神却活络起来,“不过您要是肯放人,我出去借,总能凑些孝敬您。”
翻译是个瘦小汉子,听了这话,凑到曹国勋耳边低语。曹国勋眼珠转了转,显然动了心。最后他摆摆手:“滚吧,三天内拿钱来,不然还抓你。”
翻译使了个眼色,朝西边努努嘴。唐有高会意,拉着兄长和侄子,快步朝西边小径走去。走出半里地,三人发足狂奔,直到回头看不见祠堂影子,才瘫坐在田埂上大口喘气。
夕阳西下时,唐有高终于摸回自家院子。
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屋里空无一人。稻草堆被扒开过,皮箱不见了;水车、锅炉、风斗都恢复原样。灶台上压着一张纸条,用炭笔写着:
“已安全转移。大恩不忘。刘久之。”
唐有高将纸条凑到油灯上,烧成灰烬。妻子从邻居家回来,见他安然无恙,眼泪又落下来。唐有高拍拍她的背,什么也没说。
那天夜里,他睁眼到天亮。耳边总是回响着那三声枪响,眼前总是晃动着三位战士倒下的身影。可他心里却有一丝微弱却坚实的光亮——五个人,都活着转移了。
这就够了。
唐有高后来一直务农,平淡度日。
很少有人知道,一九四五年那个早春的夜晚,这个贫苦农民的酒坊里,曾藏过抗日民主政府的火种。而他在刺刀与枪口前咬紧的牙关,比任何誓言都更沉默,也更有力。
历史不会记住每一个名字,但那些于暗夜中挺直的脊梁,终会汇成照亮长路的光。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