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有所伴
文/黄文
野马医生正在门诊，接到快递小哥的电话，觉得有点奇怪，回想近期没有订购东西呢。收到快递以后，打开一看，是一包喜糖，还有一张卡片。野马医生心想，又是哪位结婚，现在发“红色罚款单”都用快递了，都这么时尚了吗？
野马医生打开卡片，上面几行小字：尊敬的野马教授，您好，感谢您多年对我先生的治疗和照顾，今天是我们的金婚纪念日，邮寄一包喜糖，分享一下我们的喜悦。落款是：罗孃孃。野马教授心里一笑，这种特别的纪念方式，真是太罗孃孃了，也只有罗孃孃能干得出来！
罗孃孃是一名患者家属，她先生是一位大学退休教授。大概八年前，她先生腰背部突然在夜间发生一阵剧烈疼痛，然后是心前区疼痛，到附近医院诊断认为是心绞痛，可服用药物后，疼痛似乎没有得到缓解，于是挂了野马医生的门诊，一做CT检查，发现是胸主动脉夹层。
什么是胸部主动脉？我们吃火锅的黄喉，就是牛的胸主动脉。胸主动脉分为内、中和外三层。胸主动脉夹层就是血管壁的内层被撕开，血液冲进血管壁内，然后像劈竹子一样，把血管在内层和外层之间劈开，导致腰背部疼痛，是由上到下的，一阵剧烈的，撕裂样的疼痛。这是有生命危险的疾病，罗孃孃的先生就是得了这个病，于是赶紧为其做了微创手术，就是在主动脉里面放置了一个支架，把破口封堵了。
手术后，老教授恢复得很好，每月都来门诊开药，老两口总是手牵手来。老教授还有点轻度的老年痴呆（医学术语叫作阿尔茨海默病），总是嘴角上翘着，感觉在微笑，但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他虽然也可以正常对话，但眼神是木木的，没有了大学教授所常见的那种对这个世界充满习惯性思考的目光。有一次，罗孃孃出去诊室办点事，留下老教授在诊室，野马医生能明显看出老教授很紧张，全身紧绷，当老伴回来时，他紧紧地抓住她的手搂在怀里。老太太脸微微红了，露出一丝丝羞涩的表情，仿佛是对野马医生解释，又仿佛是自我解嘲道：“这个死老头儿，一步都离不得人呢！”
野马医生和罗孃孃以前并不认识，但经过多次手术后随诊，一来二去就熟了，成了朋友。每年春节前后，她总是会给野马医生带两小条腊肉，说是她亲自做的，味道还可以，几乎是年年如此。慢慢地，她开始自称为罗孃孃。被她强制称呼“罗孃孃”以后，野马医生开始是不习惯的，但又一想，老太太比自己大二三十岁，年年吃人家的腊肉，所以矮个辈分，叫她一声罗孃孃也还是合适的。
老太太有时会发微信，分享他们出去旅游或在养老院看节目的照片和视频，看到老教授穿演出服装兴高采烈地唱歌。虽然野马医生不回他们的信息，但还是替他们高兴。老太太也习惯野马医生的“不回复”，但还是爱分享，她陪着老伴复诊的时候说：“你们教授总是很忙的，跟我儿子一样。”
野马医生这才知道他们还有个儿子，是北京一所大学的教授，但野马医生从来没有见过，甚至连他父亲手术的时候都没有见他来过。罗孃孃有一次把她儿子的微信推给野马医生，说：“你们都是教授，也许有很多聊得来的。我儿子也很优秀哟！”语气中满是自豪。但是，野马医生和她儿子互加微信以后，没有聊过一次，那个“新增好友”也只是在野马医生的通讯录里，冷冷地蒙受着岁月的灰尘。野马医生始终没有去删除，说不定哪一阵没见到罗孃孃的日常分享，这是唯一能晓得原因的方式。不过，但愿用不上。
罗孃孃虽然爱发微信分享生活，但是她的边界感很好，并不会给人添麻烦，不会一有问题就发微信、打电话，她总是先挂号，再到诊断室来问诊，不像有一些人，把医生善意留的电话当私人免费咨询电话。但有一天，罗孃孃却突然给我打来电话，希望我帮她把老伴的药开了，并帮她取药，然后快递到北京给她。
野马医生面对这个奇怪的要求，问她：“为什么你们不自己来医院开药呢？”
“孙子病了。”透过手机，野马医生都能感受到罗孃孃的焦虑，“孙子上中学后，得了严重的抑郁症，完全无法离开人照顾。”
“他的爸爸妈妈呢？”
“他爸爸出差，他妈妈是大学的团委书记，孩子们都很忙啊！”
药拿到手后，罗孃孃非常感谢，野马医生安慰她：“不着急，孩子的安全是天大的事！”
野马医生突然对自己类似的这群人，有一种类似的愧疚感，因为很多年前，野马医生的妈妈生病时，也是在附近诊所瞎治疗，搞出问题以后，野马医生问妈妈为什么不联系自己，她说“因为你忙哦”。罗孃孃也是这样，也许所有的中国式母亲都一样，看到儿子忙碌却不能照顾自己，也能产生一种由衷的幸福感。她们宁愿自己受累，也不愿打扰自己的孩子。而孩子们却以忙碌这个充满正当性的理由，忘了父母的需要，在某一时刻，在他们的身边，陪伴、照顾。
野马医生打开喜糖的包装，尝了几颗巧克力。这是那种品质很好的巧克力，口味层次丰富美妙：浓郁的甜味后，有一丝苦涩，最后是满口的香气。
野马医生给罗孃孃郑重地发了一段短信，祝愿他们：在这个金色岁月里，让你们的手一直牵着，慢慢地走着，一切岁月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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