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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重读《天龙八部》,看到萧峰之死,想起以前六神磊磊写过一篇萧峰之死的文章,挺有感触,借着他的文章再来聊聊我的感想。

我们都知道萧峰的结局是自杀。在雁门关下,他阻止了辽军南侵,拿了半截断箭插进胸膛,气绝而死。他以最决绝的方式,为自己挣扎半生的身份困局画上了句号。

可事实上,如果这件事被记载在历史书上,真相绝不会是这样。

金庸在小说中其实也写了,萧峰死后,另一套叙述机器已开始悄然运转。

捷报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飞送汴梁,文字在传递中被不断打磨、抛光,最终呈现在年轻皇帝面前的,已是一份辉煌的战绩:将士用命,血战退敌,更格毙了辽国南院大王。

朝堂之上,颂圣之声如潮涌来。

无人提起那场真实的胁迫与牺牲,无人关心死者真实的姓名与族裔。曾不容于中原的契丹孽种,在捷报中沦为奠定皇帝威仪的注脚;万千武林豪杰的鲜血,被简化为奏章上一行杀伤辽军数千的冰冷数字。

这并非小说家的凭空杜撰,而是历史车轮碾过时,反复扬起的尘埃。当权力需要为自己的合法性镀金时,真相往往是第一个被献祭的祭品。

翻阅史册,这样的故事俯拾皆是。

秦始皇一统六合,旋即焚百家之言,以愚黔首,不仅控制当世舆论,更要抹去此前一切相异的思想痕迹。

盛唐的太宗皇帝,被誉为明君典范,却也曾三番五次索阅《起居注》与《实录》,对史官笔下关于玄武门的记载耿耿于怀。

帝王的意志如无形的刻刀,总能找到方法在青史上修修剪剪,让历史成为一面只映照出统治者期望面容的铜镜。

更为常见的,是一种悄无声息的遗忘与塑造。

通过官修史书的选择性记载、对民间言论的引导与压制,某些人物与事件被悄然淡化,直至湮没无闻;而另一些则被反复勾勒、渲染,成为符合大势的象征。

风波亭的冤屈,当时几成定论;袁崇焕的忠奸,也曾任凭京城万民唾骂。

官方叙事如同一场精心编排的舞台剧,需要英雄时便塑造英雄,需要罪人时便指认罪人,至于帷幕后的血肉与悲欢,则无关紧要。

到了明清,这种控制更臻于严密,化身为森严的文字狱。

一字一句皆可罗织成罪,不仅为惩罚不臣之心,更是为了营造一种全民的、自我审查的恐惧。在这种氛围下,记录真实成为一种奢侈甚至危险的举动,而迎合与歌颂则成为生存的本能。

历史逐渐变成一张可以随意裁剪的布料,用以缝制权力所需的华服。

于是,我们看到的史书,常常是一部胜利者的日记。

轰鸣的战场会安静下来,复杂的动机被简化归类,个体的挣扎与牺牲被纳入宏大的叙事框架中,或被褒扬为楷模,或被贬斥为尘埃。

就像雁门关外,真正的和解与牺牲无人问津,唯有那座凭空虚造的凯旋门,在捷报的传诵中显得金碧辉煌。

萧峰的悲剧正在于此。他用自己的死,换来了短暂的和平,却无法决定自己将以何种面目被后世讲述。

他的名字与事迹,脱离了那片染血的土地,脱离了兄弟的哀恸与爱人的纵身一跃,迅速被纳入另一套话语体系,成为奏章里一个敌酋的代号,茶馆评书中一段模糊的背景,甚至可能在未来成为某种宣扬天威的片面教材。

说到底,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谁掌握笔杆子,谁就定义了什么是真相。

你看,从汉朝到清朝,从白登山到雁门关,真相永远在官样文章的夹缝里喘不过气,而老百姓永远只看得见大捷的锣鼓喧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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